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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气息平静下来的时候夜已深了,莫非谦再次洗漱完毕躺下的时候,莫怜已经闭着眼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
“睡吧。”她轻声说,钻进了丈夫的怀里,“晚安,谦哥。”
莫非谦轻吻了下妻子的额头,“晚安。”没有看见她鼻梁处滑过的眼泪。
莫非谦的妻子确实疯了,只不过是后者。
新历173年3月17日,凌晨2点32分,8区传承百年的异能世家,莫家本宅被焚烧殆尽,当晚在内的除了本家族长夫妇以外,还有照例前来参加商讨会议的各个旁支主事人。
共计36人死亡,至此在8区雄霸一方的家族走向没落。而更加凑巧的是,3月18日,异能者全球管理协会发布了进行全员审查的强制命令,并禁止了审查结束前任何人的任何跨区活动。
时有尘从梦中惊醒的时候夜色尚浓,他自小不习惯在冬季盖厚重的被子,此刻后背却爬满了汗。陆知祈“顺道”送他回基地的路上透露的信息已然令他内心不安,勉强躺下休息也是梦魇不断,于是索性开了灯挑了首轻音乐外放。
音乐声停的时候他正盘着腿闭着眼回忆陆却之一事的疑点,床榻一角的陷落让他猛然一震。
“醒着呢,省得我弄醒你了。”07双臂枕在脑后倒在床上,一双浅白色瞳孔在昏暗灯光下看过来的样子实在有些惊悚,时有尘立刻就清醒了。
07此刻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莫家被烧了,我要你去拿一样东西。”他情绪毫无起伏地说着让时有尘愣了很久的话。
时有尘顾不上思考这是他第二次出现在协会基地内部了,是怎么进来的,又是怎么做到不被检测到的。“莫家被烧了”这五个字带来的冲击力更甚于白天听到陆知祈说的那句。
“莫家?”他后背的汗更密了,“陆洺?”这是他拿回残缺记忆后第一个想到的可能性。
07轻嗤了声:“你觉得呢?”时有尘才意识到自己问出口的可笑。“他还不够格在8区只手遮天。”莫家掌控着多少个城市多少个社会企业多少个普通家庭的经济命脉,如果是陆洺能轻轻松松摧毁的话,8区协会分会管理者的位子恐怕就要他来坐了。
“陆洺和这件事无关,我要你拿到手的是莫夫人戴的那个南红手串。”07看着天花板上游动的光影说。
时有尘本以为他的要求会更恶劣或者更荒唐,再加上刚才得知的消息冲击,所以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南红手串?”
07:“应该在莫家那堆废墟里吧,那东西烧不坏的,总能找到。”
“如果你连这个要求都做不到,那...”他瞳孔向上翻,远远地睨了时有尘一眼,言尽于此。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却能让任何人听了都不敢以为是在开玩笑,时有尘亦是如此,所以他翻身下床走到落地衣架前,伸手进大衣内袋掏东西的指尖甚至比手串本身还要冰凉。
那串能映出“怜”字的手串被甩到了床上,落在了躺着的07手边。“是这个吧。”时有尘压了眼看他,既然这人开口了,想必东西是不可能拿得回来了。
07抓起盘看了半晌抬头,用眼神询问“怎么在这里”,时有尘别开眼看驼色窗帘正中倒映的影子说:“偶然遇见,她有事相求,赠与我的。”他想起那日离开莫家前,莫怜把茶盘边上的手串拿起来拨弄了几下,又递给自己,说着“你替我收着吧,如果不想要,就等莉莉回来交给她”的样子。
前两日还对坐着喝茶的人,如今就被告知连人带家都没了,甚至还是被名义上的“敌人”半夜告知,没有比这更荒唐的了吧。
“那就没别的事了,你继续...”07收起手串戏谑地看他,“思考你的人生吧。”披着黑袍的身影在一个眨眼后消失了,屋内音乐继续响起,终于不再静得可怕。
时有尘非常清楚,从那个傍晚,那个湖边开始,自己就已经不能再心安理得地受协会庇护了。他和当初的陆却之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背叛者”,且他们还有一个最相似的地方——都预见,或者说是准备好了死亡。
“要不要,也写封遗书呢。”突如其来的念头闯进他的脑中。
莫家的相关公告是在17日早晨6点发布的,接连两则。第一则来自协会总部信息中心,简介明了地说明了事件结果;第二则来自8区协会分部信息中心的则更为详细地表述了这件事的潜在可能、已知情报以及既定事实。
“经可考资料排查,焚烧时间持续半小时以上,期间协会方并未收到任何有关异能者的体征异常警示,同时也并未收到协助请求。且事件发生范围有明显的局限性,并未波及附近公共区域或别处私产,基本上可以认定为维护局或是逃亡者所为。”
“因范围内所有生物及非生物,包括金银等特定金属在内的物质均被烧毁销尽,故推断为非普遍火源,即存在相当高的异能事件可能性,目前协会方已收集部分自然物质以做后续调查。”
“...”
时有尘一字不漏地看了好几遍附了章的协会文件,自他深夜惊醒到07突现再到那人离开,之后的几个小时他都一直浑噩地醒着。
直到等到了这两则公告,刺痛和眩晕同时袭来,脑中的嗡鸣响起几秒钟后,他的身体强制休眠了。所以他并没有接到来自9区的莫利尔、厉鸣以及岚的通话。
A城,陆家地下室。
陆知祈跪在刺垫上,双膝几乎失去知觉,垫子上洒了一滩猩红血液。刺尖带药,能最大程度地激发肌体的敏感度,痛觉自然也是最大化。
他的面色煞白,却死死撑着不晕倒过去,背后的墙壁上方的乌鸦图案更亮了。
地下室的门开了,陆洺拿着一叠纸走到他身边说:“你知道今天受罚的原因。”陆知祈的声音悬浮着,他现在已经非常虚弱,却不敢不回答父亲的话:“是...我没能完成您的任务。”
陆洺把那些纸一张张摊好,放到跪着的儿子面前,边放边说:“一,我让你笼络新成员,你没做到。”
“二,我让你找人,你带回来的是死亡报告。”
“三,我让你盯着那边的动向,反倒闹了这么大一出戏。”
陆知祈倒抽了一口气低声说:“是...父亲。”陆洺刻意清晰明了打印出来的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在面前,一字一句地提醒着他的办事不力,提醒着他的无能。
“你太让我失望了。”陆洺的皮鞋重重地踩在纸上,踩在那上面时有尘的照片上,“如果是云归,他一定能办得让我满意。”
应云归,应云归,又是应云归。从小就是这样,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就连陆诚那老不死的都入土了这么些年,父亲的眼里还是只有应云归。
昏过去前,陆知祈最后看到的,还是他敬若神明的父亲望向自己身后的,痴迷的双眼。
陆洺发觉自己儿子失去知觉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静默了半晌,按下指示铃,一直候在外头的管家蒙着眼罩进来,循着血腥味摸索着,扶起地上的陆知祈扛上背,再照着记忆一步一步地上台阶,出了地下室。
这样的事情每年都会有,也每次都是他这个老管家负责替少爷疗伤,但不知怎的,这两年少爷被罚的次数明显多了不少。
陆洺看着两人上去后,双脚碾上那些纸狠狠捻搓着,直到它们被地上陆知祈的血浸透了,扯碎了,他才理了理衬衣下摆和袖口,从容地离开了地下室。
“老友一场,还是得去给老莫收尸啊。”
第093章 谁人
时有尘是在拍门声、门铃声以及通讯铃声的三重奏下醒来的。他这肌体休眠的一觉竟然睡得格外安稳,就连在喧闹中醒过来也没有感到任何的不适。
“祖宗啊你可算是醒了!外面都翻天了!”门一被打开林周择就风风火火地脱鞋进了厨房,忙着给自己从冰箱里拿了罐牛奶,边“吨吨”地灌着边一屁股陷进沙发。
“我今早给你打的通话比我一个月的总次数都多,关键你还一直不接,给我吓得在你门口站了大半个小时。”林周择在外面嚎了许久口干舌燥,这下总算缓解了些,“要不是信息中心系统显示你还在基地我都不至于,还好一层就只有一个宿舍,不然我都怕被揍。”
时有尘听着他的碎碎念,洗了脸从卫生间出来:“什么事这么着急?”其实他也只是象征性地一问,毕竟用脚都能想到。
“你是身体不舒服吗?今天居然能一觉睡到这个点。”林周择跳脱地问,“赶紧看看协会公告吧,出大事了!”时有尘翻看的功夫他又忍不住道:“算了还是我和你说吧,我这里的消息更全面。”
于是时有尘从善如流收起屏幕,又听了一遍自己早已知晓的莫家事件。
“...差不多就是这样了。”林周择刚才补充的一点水分几乎被耗尽,所以他又汲着拖鞋去拿了两罐牛奶,走回来的时候还念叨,“你家怎么只有水和牛奶啊,前段时间出了新口味的果汁要不要试试。”
时有尘:“倒是有茶,不过你也不爱喝。”
林周择:“那还是算了。”
然后就陷入了良久的沉寂。时有尘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林周择,发现他翘着的那条腿一直在不自觉地晃荡,脚尖时不时轻点,手上动作也是不停。
显然他并没有嘴上表现地那般轻松。
“你说。”就在这时林周择瘫倒在靠背上开口,“如果真是维护局干的这事,那他们的势力也太恐怖了。这样下去,协会真的能像以前一样好好运作吗?”
他翻了个身趴到侧边的扶手上,把脸埋进绒面里,声音闷闷的:“自从他们那什么所谓的‘正面宣战’以后,协会几乎没做出什么有效的反击,我都要怀疑有内鬼了。”
时有尘:“...”心下暗叹林周择也太过纯良了,居然才往那方面想,“如果有呢?如果,有你认识的人呢?你会怎么办?”他很少一连串地反问,所以林周择回答之余还有些惊讶:“那我肯定会问他为什么啊,总不能待得好好的无缘无故就背叛了吧,那也太奇怪了。”
“不过知道原因之后,我可能还是会站在协会这边的。”
时有尘:“为什么?”
林周择抬头:“世上诸事不可能尽善尽美,有光就有暗,你的大义对我来说可能就是大逆,但立场就是立场,不同的立场才构造了这个世界。”
“你为你的,我守我的。”
林周择这个人看似单纯,其实最有自己的原则,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毫无负担地说出这样的话。时有尘移开眼:“即便是昔日好友兵戎相见?”
没等人回答,屋内响起了基地广播:“来自异能者全球管理协会总部通知,各区今晚零点起关闭所有跨区任务窗口,同时禁止一切形式的跨区活动,明日0时至24时请所有异能者保持手环数据处于终端连接状态,所有非异能者协会成员根据工号按批次进入各区基地规定场地。”
“第二遍通知,各区今晚...”
时有尘的手环上方自动浮现了一串倒计时“12:46:03”,数字还在不断跳动,正好就是距离今晚零点整的时间,“什么意思?”他问。
林周择:“信息中心也没收到通知,估计是全协会审查吧,就是一直以来不定时无规律进行的全体数据筛查和更新,你可以理解成系统维护。”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这次估计还有筛查内鬼的目的在里面,我先回去准备啦。”
时有尘目送他离开,“内鬼...吗。”
四个小时后,Z城东南的一栋老居民楼里,许久未有人造访的一道门前杵着个人,正捣鼓着那把有好些年头的门锁。“小尘?”住楼上的大妈拎着菜路过的时候认出了那个背影,开口喊道,“哎哟真是你啊小尘!好久没见着你嘞!”
那人转过身来,正是从基地特意跑出来一趟的时有尘。
“刘姨。”他应了声,“我回来拿点东西。”姓刘的邻居大妈热情地招呼:“哟我和老头子还担心你一个人受苦嘞,看你平安就放心咯,来来来,姨这儿有今早刚折的新鲜菜叶,拿着点走!”她不由分说地从花花绿绿的袋里各抓了一把塞进时有尘怀里,然后笑呵呵地下楼去了。
时有尘看了眼臂弯的绿叶菜们,又看了眼还没打开的门锁叹了口气。
菜叶都被洗得干干净净,叶面还挂着些清透的水珠,时有尘环视了一圈脚边的地,老旧的水泥地面铺满了灰尘和污渍。他还是没舍得腾手,于是收着一条手臂斜着身子去用钥匙够门锁。
老式的锁钥本就不好插上,几番尝试下来未能成功,他的脖间已是热腾腾的,染上了一层薄汗。
时有尘不知不觉中开始有些烦躁了,结果事实证明确是越急越坏事,“玎珰”一声,钥匙从锁口掉了出来,落在了地上。他看着脚边沾了灰的钥匙,闭上眼深呼吸,把菜叶们换了个臂弯抱着,正欲弯腰去捡的时候。
门锁发出“咔”的声响,被他的手肘一碰,防盗铁门“吱呀”地向外弹开了。
钥匙被擦去了灰,躺在时有尘的掌心,它的凹槽周围铺满了擦不掉的锈。
时有尘坐在木凳上,指腹摩挲着粗糙的锈面。他很清楚地肯定这把钥匙一直被小心地保存,在此之前从未出现过生锈的情况,甚至在他刚回到这里的时候都仍然干净光滑。
他身后的桌上放着一个塑料筐,筐里装着刚才刘姨送的一把子菜。可是那些菜叶都不再新鲜地挂着水珠,它们变得干瘪枯黄,甚至部分出现了腐烂。
他想到了07,或者说想到了07的异能,还有在9区的那个夜晚,弗洛维奇那杆化为灰烬的枪。崩坏,07的能力居然强到如此程度,只是与自己有过短暂的接触,便能对自己周遭事物造成实质上的影响。
时有尘捏紧了钥匙,把它收进口袋。完成了今日出行目标后的他却并不感到轻松,黄昏的光浅浅拂过这片老街区,拂过这栋老居民楼的泛黄窗棂。
屋内人独坐良久,再起身时塑料筐中的菜已经烂完了。
时有尘找出几年前这屋子用过的一把长挂锁,把防盗铁门的侧边锁体位置上下贯通串在一起,用力合上锁扣后拎着塑料袋下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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