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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大没小!老子可是一堂之主,再不济,我也是你叔!”董明锐气得炸了毛,狠狠地跺了跺脚,指着桓秋宁的脑门,骂道,“你跟你爹一样,一肚子坏水,全是歪心眼!”
“老头,收手罢。”桓秋宁敛起笑,沉下眼,“回头是岸。就算没有岸,往回走,也许就有活路。你知道的,我杀过很多人,不想再见血了。”
董明锐掐着腰,放声大笑。笑完,他抹了两把眼泪,道:“哎,你跟我说什么回头是岸,说什么不想见血,怎么,你想弄死老子?桓珩啊,天下已经在我手里头了,还有谁能奈我何?我想让谁当皇帝,谁就是天下共主,我想让谁死,谁就得死在我脚底下。你不是想知道,我处心积虑地谋划多年,到底是为了什么吗,我告诉你,我想要的,就是能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力!我回不了头了,你也是。”
恍惚间,董明锐叹道:“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啊。[1]”
“人生长恨水长东,”桓秋宁没想到董明锐气着气着,居然感慨上了,问道,“老头,你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了,你还遗憾什么呢?”
“我有憾,可是恨却远远超过了憾。我恨殷氏,恨殷宣威,恨你父亲,恨我妹妹,也恨我自己。到后来,我恨天下人。”董明锐摇摇头,叹道:“你可知桓氏为何会灭门,你可知殷宣威为何非要弄死你父亲,弄死你全家?因为你父亲知道了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要从康政帝在位的时候说起。康政帝膝下有七个皇子,殷宣威是最不受康政帝重视的那一个,康政帝也没想到,这个最不起眼的儿子,竟然能一步一步地爬到龙椅前,用匕首指着他的胸口,对他说,‘父皇,您该退位了。这天下,要易主了!’。殷宣威这个人手段毒辣,与当时在朝中得权得势的席氏联手,弄死了他的六个兄弟,杀了他老子,当上了皇帝。登基后,他娶了旌梁的公主,也就是殷玉和殷玄的生母——荼梅。当时的皇后席氏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她的儿子夭折于襁褓之中,而荼梅却为殷宣威诞下两位皇子,她心生嫉妒,想要杀死这两个孩子。殷宣威刚登基不久,仍需依靠席氏,不敢与皇后席氏撕破脸皮,只能对自己的儿子下手。他亲手弄断了殷玉的腿,给殷玄喂下毒药,让殷玄假死。恰巧,两位皇子出生的那个晚上,照府的夫人诞下一子,殷宣威急中生计,把殷玄送到了照府,所以那夜死的孩子,其实是照宴龛的儿子。而你父亲从大殿出来的时候,偏不巧撞见了这件事。”
“殷宣威生性多疑,不信你的父亲守口如瓶,等他完全掌控朝中政局之后,便开始一点一点地给你们桓氏下‘慢性毒药’,而‘变法’,便是致死的那一味药。”
“他为了让自己的儿子活下去,不惜杀死别人的孩子,杀死你全家几百口人,这就是殷宣威,而殷玉,跟他爹没什么区别。我设局,让殷玉杀死殷宣威,让他也体会体会,什么叫痛不欲生,生不如死,我只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凭什么要走回头路?!”
怒至极,董明锐大口地喘着气,老脸涨得通红。他瞪着眼珠子,指着桓秋宁,吼道:“桓珩,你知道谢柏宴是谁么!你知道他和殷玉是什么关系吗?他的每一层身份,都是用人命堆出来的,他的每一层皮,都是从别人身上扒下来的!”
“我知道。”桓秋宁佯装淡定,嘴角抽了抽,道:“我猜到了,所以我没选。”
董明锐阴下脸,一边眉微微扬起,接着桓秋宁的话问道:“如果我告诉你,我手中的这两枚棋子,你必须要选一个呢。”
桓秋宁抬眼,勾起嘴角,挑眉道:“那么,我选谢柏宴。”
“糊涂!”董明锐又来了火气,指着桓秋宁的脑门,“你就不问问我,就没有第三个人可以选,就没有第三条路可以走了吗!”
“怎么,老头,你想赶鸭子上架呀。我志不在此,你看错人了。”桓秋宁猜到他想说什么,去萧慎之前,在董明锐的府邸里,他就已经把话明着说了。
“你父亲死的冤枉。他是一个志向高远的人,还有很多心愿没有实现,我想,他的心愿,只有你才能完成。”董明锐摘下拇指上的戒指,递给桓秋宁,“孩子,这些年,你董叔我已经替你把所有的路都铺好了。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就算你想要这天下,董叔也能让你登上那九重阙,拥有无尽的权力与荣华。”
“什么都可以。”他指了指桓秋宁的心口,又说了一遍,“只要,你想要。”
“不。”桓秋宁后退一步,没有接董明锐递过来的戒指,“我可以尽力地去完成父亲的遗愿,但是,我不能完全按照你们的意愿活着,我的人生属于我自己,我想要什么,想做什么样的选择,只有我自己说了算。”
桓秋宁望着那枚戒指,摇头轻叹,语气却格外坚定,眼神晴明,“天下要一统,大徵和郢荣需要新的帝王,而我没有资格做上那样的位置,不是因为我没有成为王侯将相的能力,而是我不想成为被权力束缚的傀儡,我要清醒地活着,干净地活着,自由地活着。为此,我已经付出很多代价了,不是么?”
董明锐沉默片刻,再问道:“你可知道,你放弃的是什么?你放弃的掌控他人生死命运的权力,放弃的是为桓氏一族洗清冤屈的机会,浪费的是我和你父亲几十年来的心血!这些年,你在我手底下吃了很多苦,我知道,你恨我。可是桓珩,人不吃苦,怎能成人?我要你看清生死,看清人性凉薄,看清世事无常,这样,你才能……”
桓秋宁笑着反问道:“才能顺着你们的意,走你们想让我走的不归路?老头,你把我当成乖巧听话的木偶,可我是人。”
“你没得选。”苦劝没用,董明锐不再多费口舌,抬手指了指密道的身处,“你也有很多年没回到这里了罢,往里走,每个为铜鸟堂死的人,我都给他们立了块碑,就在最里头的密室里。你得知道,他们都是为你而死。”
“他们不是因我而死。”桓秋宁冷下脸,低声道:“他们是因为你的执念和贪念而死,而我,只是侥幸活下来了。人在做,天在看,你的所做作为,终有一天,会有人来找你清算的。”
“那也得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了。”董明锐不屑一笑,推了推金丝眼镜,后退半步,“你就留在这,好好想想罢。等你想清楚了,我自然会放你出去。”
董明锐想要往外走,刚抬脚,一把短刃如风吹柳叶般从他的脖颈前划过,稳稳地落在了他的喉结上。他闭着眼,淡定地问:“你要做什么?你别忘了,这是谁的地盘。”
“嘘,我听见有小孩在哭。”桓秋宁揪着董明锐后脑勺上的一撮小辫子,压低声音,“他们一边哭,一边说,放我出去。他们太孤独了,你也留下来,陪陪他们罢。”
董明锐咬牙骂道:“桓珩!你别以为我不会杀你。”
“来啊,杀了我,咱们一块死。”桓秋宁手中的短刃从董明锐的喉结处一路向下,停在了心口处,寒声道,“老头,你知道的,我疯起来,谁都杀。”
他知道桓秋宁确实疯,疯起来连狼都敢咬。董明锐心里没谱,脑门上冒出了一层细汗,声音有点抖,“桓珩,你别胡闹!”
见他哆哆嗦嗦地快站不稳了,桓秋宁歪着头,从后面看他,笑道:“我没胡闹啊。离一个刺客这么近,你这是自投罗网。老头,你比我更懂什么叫‘讨价还价’,说吧,你打算用什么还你这条命,你得说点我想听的,我手中的刀才会听话。”
“小兔崽子,我就是心太软,才让你给逮着机会,在老子面前蹬鼻子上脸!”董明锐想抬手抹一把汗,又有点怕桓秋宁手中的刀,只好乖乖地把手放下去了。他叹了口气,道:“你来说,你想让你董叔替你干什么!说罢,说啊!”
桓秋宁满意地点点头,拎起董明锐的衣领,俯下身,低声道:“我要见殷禅。”
第109章 先帝遗孤(二)
坎舛宫外,一位老太监哭丧着个脸,抱着大扫帚唉声叹气地扫着地上的黄纸。
起了一阵凉风,地上厚厚的一层黄纸在贴着地面刮来的凉风中翻飞,几张黄纸蹭着桓秋宁的黑靴飞过,留下了些许烟火味。
桓秋宁往宫门前一站,对老太监道:“我认得你。我从琅苏回来那日,入宫时碰到的在这里挂彩灯的人,是你罢。”
老太监猫着腰,恭恭敬敬道:“老奴见过南山大人。回大人的话,那日大人见到的人,正是老奴。老奴入宫数十载,日日守在这宫门外,不曾有一日离开过。”
桓秋宁扶起老太监,弯下腰,在他耳边试探地问了句:“你是董明锐的人?”
听罢,老太监吓得一哆嗦,登时跪在地上,惶恐道:“老奴生是王上的人,死是王上的鬼,身家性命尽是王上的……老奴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
“哦,这样啊。我看错了。”桓秋宁打量着老太监,扫了眼地上的黄纸,又问道:“宫里死人了?谁死了?”
“回大人的话,仁宁夫人死了。”老太监似是没缓过来,依旧战战兢兢,颤声道,“近来王上龙体欠安,宫中本不该办丧事的。可王上与任宁夫人感情深厚,奈何董大人劝了又劝,王上仍旧依照周礼,厚葬了任宁夫人,替其守丧三年,举国哀悼。这黄纸啊,从仁宁夫人的安乐宫一直飘到了这里,扫都扫不干净。”
桓秋宁曾听说过任宁夫人,却未与她碰过面。任宁夫人是殷禅的奶娘,是殷宣威登基,殷禅封王后唯一一个跟着他来到郢州的宫人,与殷禅相伴了数十载,也是殷禅在郢荣唯一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想到这里,桓秋宁不由得怀疑,任宁夫人的死,是不是有人在故意刺殷禅的软肋,想彻底地击垮他。
“不错,你知道的挺详细。”桓秋宁拍了拍老太监的肩膀,赞叹道,“只是,你一个打扫宫门的太监,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呢。难道说,你是专门候在这里,等来了人,把这些话传出去的?”
“大人若是想要了老奴的命,不如一刀杀了老奴!”老太监苦大仇深地哭诉道,“这些事早就在宫里头传遍了,老奴若是对王上有二心,老奴不得好死!”
“啧,我也没让你咒你自己啊。”桓秋宁神兽扶起来太监,“起来罢,地上凉。”
已经入秋了,郢荣的树叶尚未泛黄,可是吹来的小风却掺杂着不少凉意。桓秋宁撸了撸衣袖,大步迈过门槛,向长辛殿走去。
长辛殿中充斥着苦涩的药味,相当呛鼻。几位女婢穿着素色的衣裳,垂头丧气地候在殿内,瞧她们的表情,仿佛是在等着殷禅咽了气,她们好给他哭丧似的。
桓秋宁打量着这些陌生的面孔,心道:“坎舛宫内的人果然换了遍,如今全是董明锐的人。殷禅的一举一动都被盯得死死的,当然,还有他的命。哎,病秧子啊,我该如何救你呢。”
殿内的女婢们没有阻拦,桓秋宁径直走到龙榻前,恭恭敬敬地拱手作揖,道了句:“南山见过王上,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话音刚落,殿中的女婢们连忙慌慌张张地跪在地上,甚至有人不小心打翻了烛台,叮呤咣啷的响了几声。
殿中气氛相当诡异,桓秋宁小心地打量着四周,直到殷禅开口说话,他才收回视线。
殷禅撑着龙榻,艰难地坐了起来。他背靠羊脂玉的靠椅,转头看向桓秋宁,声音支离破碎,“南山,起来罢。孤许久未见到你了,有些想你,你靠近些,让孤好好看看你。”
桓秋宁抬头,看向殷禅的脸。
没有一丝血色,像戴了一张人皮面具,那双原本秀气有神的眼睛仿佛被人挖了眼珠子,只剩下了深邃黢黑的骷髅,相当诡异可怖。
更诡异的是,任谁看殷禅都是一副死相,可他身上竟然没有一处伤痕。就算是中了毒,濒死之时身上也会有毒发的迹象,可殷禅身上任何受伤的痕迹都没有。
殷禅坐在榻上,垂着眼,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地面,像一具完美无瑕的死尸。
“王上,我来迟了。”说罢,桓秋宁意欲向前,看看殷禅到底是得了什么怪病。
谁知,他刚迈出步子,身后的一众女婢齐齐抬头,大惊失色,阻拦道:“南山先生!董大人有令,不能让任何人靠近王上,否则便会要了奴婢们的命!求南山先生饶奴婢们一命。”
殷禅捂着胸口,大吼道:“如果孤执意要让他过来呢!郢荣是孤的郢荣,孤还没有死!”
婢女们吓破了胆,连忙叩首,啜泣道:“奴婢罪该万死,求王上饶命。”
“王上……”桓秋宁刚要劝殷禅莫要动怒,身体要紧,话还没说完,长辛殿外便来了人。
“王上,我给你带了蜜饯儿,你要不要吃?”
来人是位女子,穿了件清雅飘逸的淡白色罗衫,腰间系着赤红色带子,长裙曳地。她走起路时腰间的一对玉佩叮当响,声音清脆悦耳,如她的嗓音一般清越。
闻其声,便知这是一位活泼灵动的少女,也许天真烂漫,也许蛮不讲理,不像是宫里温婉淑贤的娘娘。
她把食盒放在一旁的檀木食案上,从桓秋宁身旁走过,走到龙榻前,弯下腰,伸手摸了摸殷禅的额头。
那位姑娘先是宽心一笑,随后又叹了口气,问道:“没昨天那么烫了,可是,气色看起来依旧不好。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殷禅想去抓她的手,偏不巧,那位姑娘刚好转身,殷禅抓了个空,指尖捏着还没来得及悄悄溜走的清风,抿起嘴,失落地道:“不好。孤快要死了。”
“呸呸呸,别说丧气话。”少女抱起食盒,走了三两步,一转身,坐在了龙榻上。她笑着捏起一个蜜饯,送到殷禅嘴边,笑眼盈盈,“来,吃个蜜饯吧。”
殷禅舔了舔下唇,苦涩地道:“不吃,孤没有胃口。”
“不行。你这个样子,不能不吃东西的。”少女凑上前,两指夹着的蜜饯抵着殷禅的嘴唇,“我喂你吃,你不吃也得吃。”
殷禅无奈地笑了一下,张开嘴,把蜜饯含了进去。
这位姑娘嚣张随性,做起事来不拘于礼数,殷禅没说什么,殿内的女婢们也没说什么,桓秋宁心想,难道此人便是姝月公主?于是,低眸示礼,恭敬道:“见过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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