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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一出,长辛殿中的所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看向桓秋宁,只是看着,哑口无言。桓秋宁知道自己认错了人,讪讪一笑,随后看向殷禅,连忙找补道:“王上,可否容南山冒昧地问一句,这位姑娘是?”
殷禅刚要开口解释,便被又那位姑娘喂了一个蜜饯,只好抿着嘴嚼了嚼。
“我叫熹和,住在城北的董府,才来不久。家父让我进宫照顾王上,我还不太熟悉宫里的规矩。如果有失礼的地方,请多多谅解。”
难怪敢在坎舛宫如此放肆,原来是董府的人。只是,她不顾礼节,举止随意,倒不像是祖训严苛的董氏能养出来的女儿。
熹和见桓秋宁长相俊美,即使只穿了件素雅的青绿色长衫,依旧气度不凡,便问道:“你是宫里新来的太医?我瞧着你不像是有真本事的人,倒像是个靠脸吃饭的花瓶。”
“他是……”殷禅动了动手指,想替桓秋宁解释,却没想到桓秋宁竟然顺着熹和的话,应着了,“臣正是新来的太医,擅长研究诸类毒药的解药。王上,不知臣可否为您诊脉。”
熹和与殷禅对视了一眼,明白了他的意思,道:“过来吧,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言罢,她摆摆手,对殿内的女婢们道:“家父夜里要入宫,他想和王上一起吃顿饭,你们下去准备吧。这里有我看着,不会出什么事的。”
女婢们退下后,熹和抓着殷禅的手,看向桓秋宁,焦急地问道:“你是什么人?是我父亲让你来的?”
桓秋宁打量着殷禅惨白的皮肤,笑着反问道:“你父亲是谁?”
“你不知道?”熹和下意识地挡在殷禅身前,“我父亲是大司马董明锐,怎么,要我亲口说出来,你才信?”
“是了。没错,的确是你父亲让我来的。”桓秋宁依旧半信半疑,心道:“董明锐明明是个孤独终老的命格,先是死了爱人,后来又死了夫人,哪来的女儿。呵,怕不是在路边捡来的。”
他握住殷禅的手腕,阖上眼,探了探,慢条斯理地言道:“我并非太医,刚才那番说辞是说给宫里的女婢们听的。不过,我虽不懂医术,却会给人下毒。我救不了他,但也许能告诉你,他中了什么毒。至于能不能活下去,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桓秋宁的手指落在殷禅的手腕上,探了半炷香的时间。睁开眼后,他看向殷禅,欲言又止。
“南山,说罢。”殷禅似是终于松了一口气,惨淡地笑一下,问道:“孤只有一个问题,孤还能活多久?或者,你能不能告诉孤,孤会在什么时候死?”
桓秋宁沉默地注视了殷禅一会,换回他们之间最常用的称谓,由心发问道:“病秧子,你真的想知道吗?”
“恩,我想提前有个准备。”殷禅抬眸看向熹和,温柔道:“熹和,我渴了,想喝杯水。殿里只有茶,你能去帮我换一壶水吗?”
“为什么不让我听。”熹和是个有灵气的姑娘,她知道殷禅怕她知道自己死期将至会难过,才故意支走她。她已经做好了和殷禅一起面对的准备,可是殷禅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你这个不讲义气的家伙,等着喝水吧!”熹和留在这句话,低着头跑出了长辛殿,甚至连茶壶都没拿。
殷禅望着她的背影,捶着胸口,痛苦地咳嗽了好久。
桓秋宁坐到殷禅身边,眉头微蹙,“病秧子,你的体内有十几种毒药,每一种都会让你痛不欲生。我真不敢想,这么长时间,你是怎么忍过来的。每一天,你都有可能会死。”
“时至今日,我已经不知道痛苦是什么滋味了,我早就没有知觉了。”殷禅的胸口起起伏伏,每一声喘息都像是在呻吟,“我现在就想死,可我还不能死……”
桓秋宁失落地望着殷禅,摇头道:“对不起,我无能为力。”
“不是你的错。其实我一直知道你的身份,桓珩,早在你认识我之前,我就见过你了。”殷禅回忆着过去,嘴角微微扬起,“那时,我父皇还在人世,我还是上京城中最风光的五皇子。那时候,上京城里的姑娘们,都说我是上京城中开的最肆意的一朵凌霄花。”
“偶有一日,我与皇兄出城赛马,归来时,已经是灯火通明的时辰了。我赢了皇兄,心情大悦,骑着马,拎着酒壶悠哉悠哉地游街赏灯的时候,遇到了满身是血,被赶出家门的你。那天晚上,我朝你扔了一壶酒,你没理我。再后来,我查过你,知道你是桓相国家的小儿子,也知道你干过的那些事。那时候,我觉得你是一个特别有个性,有血性的人。真好啊,繁华的上京城,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只可惜我们都回不去了。”
这番话打了桓秋宁一个措手不及,他看着殷禅,一时语塞,竟然只字未语,眼神中却满是遗憾。
富贵迷人眼的上京城,那么繁华,那么美好,却那么让人觉得遗憾。
“桓珩,从你入荣王府,成为幕僚的那一天起,我便一直想对你说一句,对不起。”殷禅的眼神越发清澈,仿佛不曾见过人间冷暖,未曾体会过病魔缠身的痛苦。
“当年,桓氏灭门一事,我想要拦,却无能为力。对不起。我知道你恨殷氏,恨我的皇兄,也恨我。我知道你是董明锐的人,知道董明锐这些年一直在为你铺路,替你们桓氏报仇,可你到郢州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对我下过手。说到底,是我殷禅欠你的。”
桓秋宁压抑住心中翻涌的波涛,问道:“你说这些,是想让我原谅殷氏?”
殷禅偏过头,看着香炉中缓缓飘出的白烟,哑声道:“这些年,我一直在替殷氏赎罪。当我真正独居一方,称王称帝的时候,我才明白,殷氏造下的深重的罪孽,是赎不完的。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无论谁坐在这个位子,都会变成这样的,利欲熏心,遍体鳞伤。桓珩,我死不足惜,可天下人怎么办?郢荣的百姓们尊我跪我,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活一日,便护他们一日,可我死了以后呢,谁来护他们呢?”
“来到郢荣后,我尊佛礼佛,常常在想,庙宇中的神佛是否真正地庇佑了苍生,为什么那么多人求佛拜佛却于尘世中沉沦,遭受各种苦楚。如今我算是明白了,不是天下的百姓心不诚,而是神佛,有眼无珠。”
桓秋宁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知道殷禅从枕头下面拿出了一份遗诏,送到了他的怀里。
殷禅的眼中血丝密布,眼角掬着一汪苦涩的泉水,“桓珩,我这一生从没有求过任何人,今日我求你。我告诉你,柏宴是我皇兄的儿子,也是养在照宴龛照府的二公子,殷氏会保他,照氏也会保他。只有他,才能名正言顺地成为郢荣的新王,大徵的新皇。等我死了,你替我把这封遗诏交到柏宴的手里,我要传位于他。必须要等我死了以后,再把他的身份公之于天下。只有这样,他才能活下去。”
桓秋宁看着手中的遗诏,问道:“为什么信我?”
殷禅惨淡地笑了一下,歪着头,望了望殿外的天空,“背负着血海深仇却依然能够好好活下去的人,我相信,他的心中一定还有良善,一定能绝处逢生,闯出一条干干净净的路。”
第110章 风筝上的绝笔
乌鸦喜食腐肉。
几只乌鸦落在枝头,歪着脖子盯着木盆中殷禅换下来的衣裳,好似闻到了血腥味,拧过头叫了两声,一齐扑到木盆中,把殷禅的龙袍撕了个粉碎。
宫中的女婢们见此场景,心中大骇,仓皇而逃,自此宫中便有了殷禅是个“活死人”的传闻。
谢柏宴带兵从琅苏回到王都的时候,殷禅已经从“活死人”变成了一具冰冷的“活尸”。
从桓秋宁入宫见他那日起,他的身上便开始长一种黑紫色的烂疮,最开始是长在手背上,慢慢地顺着小臂爬上肩膀,最后连胸口处也烂掉了。
仿佛他的价值已经被一点点地榨干殆尽,如今,已经没有人在乎他的生死了。
殷禅死的那一天,王都下了一场雨。
秋雨寒凉,倾盆而下的大雨把宫人们扬起的黄纸砸在泥水里,雨水冲掉了金丝楠木王棺上的金漆,也带走了宫廷中凄惨的哭声。
天地恸哭,万民哀吊。
桓秋宁站在坎舛宫外,看着力夫们[1]抬着殷禅的王棺冒着大雨走向帝陵,心中大恸。
桓秋宁抬头望天,有感而发,喃喃道:“人在生死面前是多么渺小,即使是天横贵胄,死后也是被人抬着,走向那冰冷的墓穴,什么也带不走。”
“是了。”谢柏宴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到桓秋宁身后,偏伞替他挡着雨,淡淡道,“你相信人有前世今生,转世轮回吗?”
桓秋宁道:“我不信。但我希望殷禅能有来生。”
他转身看向谢柏宴,再道:“活菩萨,时至今日,我好像明白世人为什么会信神信佛了。神佛有眼无珠,高高在上,见死不救,可他们却是很多人活下去的希望。”
谢柏宴淡然道:“世人信神或者信佛,无非是想给自己找一个心安理得的理由,向善的理由,活下去的理由,放下执念的理由。或者,是为了在他们心中徘徊不去的念想。很多人看不透生死,所以才渴望在轮回中重逢。”
“也许冥冥之中,一切真的有定数。”桓秋宁甩了甩衣袖上的雨水,“你离开上京城那一日,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会再回去么?”
谢柏宴摇头一笑,坦诚道:“没有。我真的以为自己会死在北疆,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还,要比蛰伏在江南,卧薪尝胆,步步为营痛快的多,不是么?”
“是了。”桓秋宁戏谑道,“不过,我以为隐忍才是你的天赋。”
“要论蛰伏的本事,我与桓公子相比,还是逊色了不少。”谢柏宴挑眉一笑,眼神中饱含着试探的意味。他转过身,面向桓秋宁,问道:“这些日子王都里发生的事情我都已经知道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选我?”
桓秋宁笑道:“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谢柏宴道:“都可以。”
“于公于私,我都只能选你。”桓秋宁看向北方的群山,眼神中多了几分心疼,“你假死之后,有一个人因为你的死痛苦了很久。如果他知道你还活着,一定会很开心的。我想看他开心,所以一定会保你活下去。你猜,这是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谢柏宴想起那个人,笑眼弯弯,笑道:“凡是有关于哥哥的事,你从未说过假话。不过,我始终想不明白,哥哥那样温柔的人,为何会心悦与你。”
秋雨萧瑟,万物枯悲,可桓秋宁听到这番话,如沐春风,心情大好。他忍着笑,摊了摊手,像个小孩似的傲娇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他就是喜欢我呢。”
谢柏宴倒不似桓秋宁那般愉悦,突然提到:“在琅苏的时候,我见过哥哥了。”
桓秋宁登时变了神色,叉着腰,气道:“什么时候,在哪里!说了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恩……我想想。”谢柏宴捏了捏耳垂,想了一会,“在客栈,哥哥受伤的时候,我守了他两个时辰。他醒过一次,问我,他是不是要死了。我告诉他,你不会死,佛祖偏爱善良的人,他会保佑你的。”
桓秋宁调侃道:“你们佛门不是一个说法,叫做佛祖面前,众生平等么?”
谢柏宴道:“没错。我说那句话是因为我有私心,我希望佛祖能偏爱哥哥一点,因为他很善良。善良的人应该得到神佛的偏爱和宽恕。”
桓秋宁弹了弹衣袖上的雨水,撇这嘴,阴阳怪气地“赞叹”道:“好呀,你们可真是兄弟情深啊。”
“说正事。”谢柏宴敛起笑容,后退一步,躲雨,“如今琅苏已经归于郢荣,我生擒了杜长空,也把郑雨灵带到了王都,你要不要去见见他们。我想,你有法子说服杜长空,真长地归顺于郢荣。”
桓秋宁抚掌笑道:“好一出擒贼先擒王!不对,你不止是想要驻守在琅苏的杜家军归顺于你,而是想让杜氏背上叛变的罪名,想让殷玉猜忌杜氏,从而搅乱大徵的朝政罢。”
谢柏宴笑道:“不错。知我者,南山也。”
依照殷禅的遗愿,他把殷禅留下的遗诏递给了谢柏宴。谢柏宴看到遗诏,愣了片刻,随后接过来,握在手里,笑道:“我已经收到一份了。有再多的遗诏也没用,想要坐上那个位置,靠的得是过硬的手段不是么?”
“是了,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桓秋宁望了望天,眉目舒展,“雨快停了。宫里的事情我就不插手了,告诉我杜长空和郑雨灵在哪儿,我去会会老友。”
***
谢柏宴把郑雨灵囚禁在一间客栈内,周围全是守卫。
桓秋宁拿着谢柏宴的令牌,大摇大摆地进了客栈。他站在门前,轻轻地叩了三下门。
屋里传来了摔东西的声音,应该是茶碗碎了。
“你们要是杀了杜长空,我就死给你们看!”郑雨灵喊哑了嗓子,闹起脾气来,依旧像个小姑娘。
桓秋宁清了清嗓子,屈指敲下门,贴着门,问了句:“蜜枣糕吃不吃?”
又是“哐当”一声,又碎了一个茶碗。郑雨灵吼道:“滚!”
桓秋宁后退一步,拎着食盒,笑道:“哟,还学会骂人了呢!”
三秒后,门开了,飞出来一个缺了个口的茶碗,直冲桓秋宁的脑门飞去。幸亏桓秋宁有一身好功夫,躲得快,不然脑门上绝对要鼓出来一个大肿包!
郑雨灵浑身又脏又乱,像一只从泥潭里打过滚的小野猫,她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喊道:“怎么又是你啊!为什么我每次倒霉的时候,你都能来看我笑话啊!死了算啦,我不活啦!”
桓秋宁被她吵的一阵耳鸣,捏着太阳穴,摇头叹气。他看着又哭又闹的郑雨灵,离开将军府之后,她又变回了上京城中骄横不讲理的小公举,而非琅苏将军府中怨天哀地的怨妇。
“好啦,别蹲在地上了,小心被碎瓷片扎着。”桓秋宁把食盒放在食案上,“好几天没吃东西了罢?酸的甜的我都带来了,喜欢吃什么自己拿。另外,杜长空暂时不会死,只要他肯带着琅苏的杜家军归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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