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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中百官分坐在海宴亭外,郑坚为此宴会赐名“春庭雅集”。
春庭河畔,群贤毕至,风流雅客云集,其中还有不少云游在外的道人。
杜卫是个武将,这种场合他虽然坐的靠前,可是毕竟肚子里没有墨水,也没敢吭声。杜长空来了之后,他挺直了腰板,让杜长空坐在他的身后,给他当“参考书目”。
见文武百官都到齐了,逯无虚上前道:“陛下,各位大人都到了,您看今个儿咱玩点什么?”
殷宣威稍稍来了点兴致,但也不高,他盯着鬓角道:“诸位爱卿,朕久居宫中,许久没热闹热闹了。今日相国在场,朕便可以偷会儿闲,不用出点子了。宴龛啊,你来说说玩什么。”
“谢陛下。”照宴龛起身示礼道:“诸卿且看,这曲水九转暗合洛书之数。不如,先来这‘流觞飞花’,诸位以为如何啊?”
河面漂浮着新折的桃枝,细看原是暗藏竹制水渠,清冽酒泉自白玉龙首汩汩涌出。此景若是不对诗,当真是有些不懂风雅了。
众人抚掌道:“甚好。相国请。”
照宴龛将鎏金羽觞递给了在一旁侯着的逯无虚,逯无虚挥动麈尾,指间的犀角杯映着天边的烈阳。
鎏金羽觞载着琥珀酒在曲水中流转,停在了御史大夫郑坚面前。
郑坚起身示礼,拈须笑道:“前有兰亭诗会,今有春庭雅集,善哉妙也。‘春城无处不飞花’[1],既然让臣来开这个头,那我便选一个‘醒’字。不过,臣提议,今日这飞花令的规矩可以稍稍简单些,只要句中含有这个‘醒’字便可。”
他之所以这么提议,是因为考虑到在场有很多武将。春日宴最重要的是让各位享受其中,没有必要为了几句诗词驳了诸位大人的面子。若是寻常的诗会,那便要咬文嚼字了。
郑坚长声道:“臣先来。便念这句,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2]。”
话音刚落,案头墨迹未干,张公公已将诗笺系在柳枝梢头。
鎏金羽觞载着琥珀酒在曲水中流转了又转,这次停在了平阳太守席力阳面前,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他摸着大腹,恰巧刚吃过寒食,便笑道:“寒食后,酒醒却咨嗟[3]。”
众人联想到他今日在平阳闹出的那些事,不由自主地笑道:“甚妙,甚妙。”
武官列坐于河湾处,气派十足,银甲映着树枝上的杏花,格外清亮。
羽觞流至杜卫案前,虬髯老将以刀尖挑酒一饮而尽。他回头,将竹笺让给了身后的杜长空。
杜长空笑着陪了一杯酒,用提笔在梨花笺上写下一句诗句,念道:“困醉不知醒,欹枕卧江流[4]。”
“好!”柳夜明起身赞叹,转身又给诸位大人敬了一杯酒,笑着奉承道,“诸位大人引经据典,可谓是满腹经纶,学富五车!老臣是个俗人,吟诗作赋样样不精,哈哈,憾也憾也。今日宴会,诸位名士,诸位才子,不妨一展文采,让老臣开开眼罢!”
柳夜明的意思是,想看诸位才子佳人于宴席上斗诗,一展才学。
枪打出头鸟,此等百官宴,谁也不想锋芒毕露,落入众矢之的,于是各个目不转睛地盯着羽觞,生怕那羽觞流到自个儿跟前。
眼见着那羽觞在照山白的面前停住了,众人终于松了口气。
照山白在走神。他偏着头,看向宴席上的一个人。
那人着墨绛色菱纹锦,玄色深衣,黑中扬赤,腰佩水苍玉,头戴獬豸冠,正随意地坐在鹿皮褥上,饮美酒,观天阙。
法天象水,水能鉴物。御史台整改后,人人都穿上了玄色官服,照山白也是穿了一身黑。他端坐在那儿,心思全在另一个人身上。
像丢了魂儿。
柳夜明提醒道:“中丞大人,你再不接,这羽觞可要跑喽!”
“抱歉。”照山白回过神,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又自罚了一杯,道:“作诗要看心镜,适才出了神,尚未想好。不过此处风景娟丽,我倒是想到了一句,‘醒看墨松倚闲云,不知明镜映霜台。”
“出口成诗啊!”柳夜明笑着举杯,他复述了一遍,“这句好,张公公,你可要记好了。”
众人侧目,见柳枝上挂上了:“醒看墨松倚闲云,不知明镜映霜台。”
照宴龛的脸上本是多了几分笑意,见柳夜明再此颐指气使,他的脸上又只剩了冷漠。
照山白谦和道:“即兴而作,不入风流。柳大人过誉了,山白愧不敢当。”
照山白回座后,偏头对上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颇具风情,只落在照山白的身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眼,好似让人摸不着的轻羽,摸不着,看着还心痒。
鎏金羽觞载着琥珀酒在曲水中继续流转,这次不管是同在谁面前,压力都不小。
这次羽觞停在了女飨狄春香的面前。众人见她示礼后莞尔一笑,顿时失了刚才的兴致。
宴席上鸦雀无声,只有流水孜孜不倦地冲打着鹅卵石,像是在奏乐。
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苦菊下毒之事与她有关,狄春香上月便出了诏狱,还复了原职,说到底还是背后有狄氏撑着。
“饺子案”给杜氏、照氏、狄氏、陆氏都抹了黑,宴会上百官不待见她,也是合情合理。
狄春香隐匿了笑意,垂眸道:“臣女不才,不懂诗书,也不胜酒力,已经醉了。”
柳夜明见诸位沉默不语,他看了眼脸色阴沉的太仆狄大人,刻意地迈过石阶,上前道:“女飨大人,我听闻你七岁通《女诫》,九岁晓《诗经》,实乃奇女啊!你且随意作,自会有人能对的上。”
狄春香再次行礼,她低眸看着酒杯中倒影出的胭脂,思索了片刻,低声道:“残雀伤春胭脂色,半仰朱墙半醒生。”
柳夜明依旧是没头没尾地吹捧了几句,张公公紧接着写好了诗笺,系在了柳枝梢头。
文武百官渐渐没了兴致,他们各自肚子里憋着一些馊主意,就是没人敢先发牢骚。
这时,宴席上突然蹿出一只肥鼠,径直往照宴龛的怀里扑,把人吓得瞪目结舌,冷汗湿襟。
众人大惊失色之际,一人拎着酒壶,踩着满地的落花,晃悠悠地走到了宴席中央。
“世人皆醉我独醒,我笑你们这些个衣冠楚楚的伪君子,人人都喝不过我!”
那人看着是醉了,酩汀大醉,稷安帝在前头坐着,他也敢不顾规矩礼仪,像个醉鬼一样在席间一边大笑一边走。
路过照山白身侧时,那人微微颔首,眨了一只眼。
第33章 醉客赋诗
众人打量着桓秋宁,明明是一身威严又简洁的官服,可玄中挑赤,穿在这个人的身上,飘逸的宽博长衫上好似带了点辣,相当灼眼睛。
桓秋宁捏着白玉杯,翘头履上挑着落英,他仰头将漆纱笼冠扔在了一边,醉笑着胡言乱语道:“应是良辰好景虚设[1],一叶障目,大醉不醒啊!”
这人柳夜明不熟,他稍稍退后,坐回了座位上,打量着周围人的表情。纵使桓秋宁在宴席上大放厥词,目无礼数,文武百官只能露出鄙夷的神情,却不能出言指责。毕竟,“天”还在上头坐着呢。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此人的身份特殊,且不论近些年大徵境内男风盛行,有不少娈宠都是凭借美色谋得了高官,毕竟前有汉衰帝为了董贤“割袍断袖”,后有康政帝为了狄秀“万里求珠”,众人不得不对桓秋宁,心存忌惮。
稷安帝适才困意正浓,他恍若大梦初醒,疲倦地揉了揉眼睛。他抬了抬手指,赏了逯无虚一个眼神。
逯无虚猫着腰,上前道:“墨大人,陛下赐了您一杯上好的玉露酒,请您上来喝。”
桓秋宁仍旧一副酩酊大醉的浪荡样儿,他左歪右倒地走着,到了御前,他晃了晃头,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道:“墨蝶谢过陛下。”
殷宣威抬眸打量着他,仿佛在透过他的眼睛,窥探这人的肚子里到底存了些什么坏水。早春的风并不温柔,殷宣威见他穿的单薄,便赐了他一件金丝大袖袍,让他坐到后宫妃嫔的芙蓉座旁。
桓秋宁的脸上晕着红霞,他抱着稷安帝赏赐的金丝袍,抬着眼皮,轻声道:“谢陛下恩典。臣不敢,凌王殿下正挨家挨户地找臣呢,臣若是坐了上座,凌王定会抽了臣的筋,扒了臣的皮,让臣生不如死。求陛下留臣一命。”
殷宣威的神色复杂,温谦中夹杂着冷鸷,他问道:“凌王为何找你啊?”
桓秋宁抿嘴一笑,将白玉杯中的温酒一饮而尽,回应道:“因为臣除夕夜在广和楼看了一出戏,凌王殿下以为是臣故弄玄虚,可是臣不过是在街市上随便请了一位技师,演了一出皮影戏,仅此而已。”
殷宣威继续问道:“是何出戏?”
桓秋宁偏过头,看向逯无虚,他咬字温柔,语气真切道:“回陛下,讲的是一位公公调戏宫中妃子的故事。”
殷宣威听罢,也将目光投在了逯无虚的身上。
逯无虚瞧着桓秋宁额间的花钿,越瞧心里就越乱。见殷宣威注视着他,逯无虚咀嚼着口中的苦涩,躬身低头,上前道:“陛下,民间的传言越发荒诞了。宫里所有的公公奴家都盯得死死的,定是哪个不怕死的下贱货色,为了抹黑咱家,以讹传讹。”
桓秋宁低声轻笑,狗急了真会咬人。会咬人说明是条有用的狗,也不枉他费尽心思才探清楚这人的劣性。
身后声响簌簌,来人踩着春水,脚步散漫。
不知此人从哪位道长手中抢了个拂尘,毛都快被他给薅光了。
殷玉只身一人跨过曲水,口气不善道:“本王记得那出戏分明讲的是杀妻杀子,丧尽天良的故事。”
来者不善。众人见状心觉不妙,连忙起身示礼道:“见过凌王殿下。”
“看来是本王来晚了。”殷玉踩着酒壶,将手中的拂尘甩到了曲水上,拦羽觞,取玉露,不饮却笑,将酒倒在了地上。他道:“父王好雅致,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今日明明是您死去的皇子的祭日啊。”
殷宣威的面色沉重,帝王的威严犹如滔天巨浪,把在坐的文武百官压的大气不敢多喘。
殷玉对殷宣威一向没有敬重,只有鄙夷,他径直走到御前,抬靴踩着金玉案,笑道:“今日就算是不祭奠旧人,至少也得祭天吧。”
“逆子!”殷宣威怒视着他,怒喝道:“朕已经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了,你若是再这般得寸进尺。”
殷宣威抬起的手被殷玉拦住,从前扇在殷玉脸上的手掌变成了紧握的拳,狠狠地锤在了金玉案上。殷玉不依不饶道:“虎毒还不食子呢。怎么,您想绝后啊?”
席间鸦雀无声,这时谁敢出头,谁就是在玩命。
桓秋宁这会也不醉了,他敲了敲手中的酒杯,单挑了一边眉,笑道:“凌王殿下好本事,真是令臣刮目相看。瞧着这空山玉竟然能在人手心迸裂,若是没有十年的童子功,怕是真的很难做到吧。”
殷玉低头,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攥裂了案上的雕刻成龙的空山玉。他出了冷汗,风一吹浑身凉意,眼底的红退了下去,成了深不见底的阴翳。
他回首冷笑,抬眼看着桓秋宁,“本王没找人弄死你,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觥筹交错,百官之宴,多好啊,可本王今天就想见点儿血。”
宴席上数人同时起身示礼,道:“殿下,请三思。”
“有意思。”殷玉将裂碎的空山玉扔在身后,他一边擦着掌心的血,一边轻步走向了桓秋宁。拂尘扫过桓秋宁的侧脸,殷玉意味深长地笑道:“这张皮是你的保命符么?看来还是你有本事,能让这些个鼠辈,成了你的脚下石。”
桓秋宁谦和道:“臣不过是只哄人开心的‘玄鸟’,殿下真会折煞臣。”
“......玄鸟。”殷玉转着手中的拂尘,他一向享受拿捏别人心思的愉悦,可是眼前这个人,让他有点捉摸不透。
有一种直觉告诉殷玉,这个人是他的同类,他能嗅出这个人骨子里的狠味儿,也能察觉到桓秋宁在透过一些眼神,一些话语,从他的身上获取着某些东西。
这边正热闹着,宴席上又来了新的不速之客。
这次来的是羽林中郎将郑卿远,这人不好好地在春庭河畔守着,不知道去什么地方沾了一身血腥子味,冷甲上印着干血,脸上还有划痕。
郑卿远没来得及卸甲,便带人冲上了宴席,他带来了一位濒死的将士。郑卿远是个急性子,沉不住气,他这般心急口快之人,在郑氏和虞氏中是很少见的。
他单膝跪地,寒声道:“陛下,臣有事要奏。萧慎西部的蒙尔哈部同时向纵锦关、西陇关发兵,红缨将军已经带领天州守备军和虞家军,守在了大徵西北部的边境,绝不会让蒙尔哈部的铁骑踏过边境线。”
后半句话,他自己说着都心虚。
去年天州大旱,百姓的庄稼大多颗粒无收,北部的粮仓被杜氏和陆氏控制着,虞红缨多次上书求粮,到头来求得的都是些没用的绸缎。就是马革裹尸,也用不上这种光滑亮眼的琅苏锦啊。
郑卿远继续道:“只是,红缨将军守得了天州但是够不到常边郡。纵锦关的位置特殊,西临长常边郡,东临临边郡,南部就是纵锦山。过了纵锦山,便是上京。纵锦关虽然有常边郡的守备军守着,可是军无主将,便不成军,臣请命去纵锦关,守常边郡!”
殷宣威面色一沉。先是东平关失守,干越的边城告危,紧接着萧慎的蒙尔哈部突袭纵锦关,西陇关,大徵的北部边境线漫长,萧慎想从东边西边各开一个口子,两面夹击,中间便是离上京最近的常边郡和临边郡。
康政帝在位的时候,大徵与萧慎交好,边郡也太平了一段时间。稷安帝上位后,大徵西部的蛮邑的胡人隔着久寒山脉也要闯入夏豫和天州,并且带来了很多蛮邑的邪术,搅得夏豫和天州人心惶惶。因此,稷安帝封锁了大徵通往蛮邑的通道,这样一来,蛮邑的胡人便往北走到萧慎,再入大徵。迫不得已,稷安帝便一锁再锁,把萧慎通往大徵的通道也给封了。
萧慎地域极北,冬日草原变荒原,他们缺衣少食,早些年需要依靠大徵的粮食和衣物才能过冬。稷安帝封锁萧慎与大徵的货物通道后,萧慎三大部族的可汗联手,向稷安帝遣送了一封结盟书,意在提醒大徵不要忘了与萧慎的盟约。无奈的是,这些年大徵的天灾人祸不断,境内百姓本就衣不蔽体,食不饱腹,实在是没有多余的粮食供给萧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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