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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思极恐。
桓秋宁点着了手中的火折子,回头一看,正对上了一个烂臭的骷髅,它的眼珠子干在了骨头里,比恶鬼还要骇人。桓秋宁捂着嘴不出声,吓出了一身冷汗。
照山白用方巾捂住嘴,轻声道:“这些年照府中总是有离奇失踪的杂役,看来是误入此处后,被困于此出不去了。”
“不一定是误入此处,也可能是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被关到此处活活饿死了不是吗?果然传闻并非空穴来风,你们照府可真是‘卧虎藏龙’啊。”桓秋宁点燃了密室里的蜡烛,既然能点着,说明这个密室就一定有出口。
他抽出腰上的软剑,挑开了一件发烂发臭的旧衣裳,果不其然,下面藏着东西。
刚才那些金色发光的东西,不是眼睛,而是沉甸甸的金子。
破布下面盖着的不只有金银珠宝,还有一些形状古怪的宝贝,看起来像是别国送来的贡品。
桓秋宁戴上了黑色手套,他拎起了一件白瓷,翻过来一看,瓶底果然印着旌梁王室的印章。他又拎起了一件宝贝,这一翻,没想到瓷瓶里竟然“哗啦啦”地掉出了不少钱币——永安钱。
联想到十三之前查过的照府承恩三年至今的账单,这些年照宴龛从琅苏购进了大量的绸缎,而且还能对上账,这说明他在琅苏买绸缎用的很可能不是五铢钱而是永安钱。
大徵境内这些年私铸劣钱的情况只增不减,官商勾结,同流合污,致使大徵境内的永安钱越来越多,越来越不值钱。而旌梁五大州的铸币权由旌梁王室荼氏死死把控,市面上流通的永安钱较少。所以买一匹相同货色的琅苏绸缎,五铢钱要花五百钱,而永安钱只需要花两百钱。
这些年照府入账的钱跟走账的钱是对等的,可是买到的东西却多了很多很多,这种账御史台查的时候,很容易被表面上的对等所蒙蔽,毕竟也没人细查他到底是花的什么钱。
不过说到底,照宴龛是相国,照氏一族在官场上拉帮结对,结党营私,早已养成了自己的势力。只要稷安帝不细查照氏,也没人敢动他们。
而且琅苏这个地方,本来就是特殊之地。琅苏虽是大徵的国土,但是位于清江已南与琅苏接壤,琅苏中混杂着各国的商人,货币和商品交易复杂,在琅苏,什么钱都能用,什么东西都能买到,全看卖主愿不愿意做这个买卖。
桓秋宁整理着思绪,他发现了三个矛盾点:
一、私藏贡品是死罪,而且密室中大量的旌梁贡品,是从哪儿来的?
二、照宴龛在府上私藏了大量的永安钱,是为了买,还是为了卖?
三、琅苏是杜氏的老窝,照府为什么能在杜卫的眼皮子底下在琅苏用永安钱进行交易?
把一个个的珠子串起来,桓秋宁琢磨出了一种可能性:私藏贡品是死罪,销毁贡品一旦被发现,更是诛九族的大罪。所以照宴龛想悄默声地把东西送到琅苏,让府上的人混入各国的商人中,在琅苏以“假货”卖掉,换成永安钱。从而再用永安钱买昂贵的琅苏绸缎,送给各大世家做每年的新春贺礼。
这些贡品上印有琅苏王室的印章,别的地方没人敢买,只有在琅苏才能卖出去。
照宴龛绕了这么打一个弯子,就是为了处理贡品,那么这些贡品,又是哪儿来的呢?
照山白站在黯淡无光的珠宝中,脸色很差。这间密室里头藏着照氏一族所有的肮脏与腐物,照山白站在这些腥臭发霉的东西旁,脑海里浮现的竟然是那一条条冰冷的家训。
他心里很不是个滋味。
盯了一会儿照山白的背影后,桓秋宁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桓秋宁温声道:“酒醒了?”
照山白沉声道:“我没醉。”
“什么?什么!!!别别别,这种玩笑可开不得,你别吓唬我,我胆子小。”桓秋宁不敢相信,不可置信,完全不信,他探头往前看,忐忑不安,心脏“嘭嘭嘭”地乱跳!
那些话若是让照山白给记住了,怕是要有大麻烦。也不只是麻烦,主要是怪丢脸的啊!
见照山白的脸上还泛着一点儿红,桓秋宁会心一笑,撩骚道:“装。没醉你脸红什么?”
照山白不理他,自顾自地道:“永安钱一案我并非全无所获,每逢庙会,昭玄寺外有寺集,会有小贩在周围卖香囊香包,陆府杂役手中的香囊不仅是寺中僧人所赠,大多是在附近的庙会上买的。我顺着这条线,查到三叔府上的婢女,曾经在寺集上卖过香囊。”
桓秋宁顿了顿,道:“这条线好查,你能查到,凌王和柳夜明也能查到,而且不一定比你晚。”
照山白眉间紧皱,道:“所以那日在昭玄寺,你问我可有所获之时,我未答。我以为我查到的你已经知道了,所以没说。”
他说这句话的功夫,桓秋宁已经查探完了密室里的机关。
铜鸟堂作为大徵境内最阴险的杀手组织,这些年不仅仅研究如何杀人于无形,而且把各大世家的机关术都研究了个遍。
在铜鸟堂的那三年,桓秋宁也算是学有所成,简单的机关对于他来说就是小菜一碟。
桓秋宁挽了个剑花,抬手斩断了虎头之间的冰蚕丝。
倏然,密室的四面墙壁上突然出现了四个一米宽的通道。照山白察觉后,他单手背剑,耸了耸肩道:“运气不错,还真让我瞎猫碰上死耗子了!夸赞之词就不必了,哈哈,等等,你刚才说了什么?”
照山白没吭声,只是皱着眉头看着他,好像有点生气。
桓秋宁立马跑过来,根本没顾及脚下的机关,差点被虎头绊倒。他笑嘻嘻道:“其实我刚才有在认真听的,你那日在昭玄寺,你听了我的话,如醍醐灌顶,大彻大悟,对吗?”
此人真的是越来越开朗,越来越放肆了!他可知自己若是这般同别人讲话,会有什么后果?照山白一忍再忍,忍无可忍,醉意全无,这下可真是彻底地清醒了。
眼下密室中有四个出口,分别通向不同的密道,桓秋宁仔细地探查了一番,猜测这四个出口中有一个能够通向府外。
二人正纠结着该从哪一条密道出去的时候,突然有一个人从其中的一条密道里爬了出来!
“丞公子?讨厌鬼!你们怎么在这儿啊!”
来人竟然是郑雨灵。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居然深更半夜出现在了照府的密道里,这传出去可不止是有损声誉这么简单!好在,这两个人并不会拿她大做文章。
桓秋宁见她浑身是泥巴,像个脏兮兮的小花猫,却还要用大小姐的语气使唤人,他笑道:“二对一,这次你毫无胜算!”
郑雨灵抱着胳膊,她看起来像是从什么地方摔了下来,腿、胳膊、脸上有很多擦伤。听到桓秋宁这么说,她蓄着眼泪,委屈地哭了起来:“你要死啊!都到这般境地了,还要遇见你这个讨厌鬼!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长空哥哥不理我就算了,老天爷还要派你来取笑我,不活了!我不活啦——!”
桓秋宁抱腹哈哈大笑,“死吧死吧,没人拦你,是吧山白兄?”
照山白盯了桓秋宁一眼,好像在说:谁要跟你称兄道弟?不熟不熟,作死请不要带上我。
照山白将手帕缠在了手指上,这才走过去扶起了跪坐在地上哭的郑雨灵,温柔地问道:“可否告知,你是如何落入此处的吗?”
郑雨灵抹了抹眼泪,泪眼婆娑道:“我是从井里摔下来的,不知道哪个该死的人推了我一下!”
“井里?有人推你?噫。照府果真不是久居的好地方,多吓人啊,这不比半夜闹鬼还要骇人!”桓秋宁揶揄道,“不过好在你遇到了我们,因为我们一定会把你掉进这里的消息传出去,然后就会有人来救你啦!够义气吧?”
郑雨灵道:“为什么不是把我带出去?”
桓秋宁蹲下身,调皮道:“想得挺美啊小姑娘,哥哥我呢比较懒,不喜欢背人。你看旁边这位,像是愿意背你出去的人吗?”
照山白几乎是脱出而出,他温柔道:“我来背你吧。”
“……”桓秋宁置气,他凑上前,喋喋不休道:“礼教呢?‘不亲授’呢?你不是待人冰冷不讲情义嘛!”
“礼教是为了约束有心之人的欲望,而不约束君子。君子有所为,亦有所不为。”照山白认真道,“郑姑娘有伤在身,若是不救,才是犯过。”
桓秋宁努嘴,强词夺理道:“那若是有一天我受伤了,受了很重的伤,快要死了的那种伤。你愿意为了救我,放弃礼教与原则吗?你若是要说‘不’,我可就要说你是伪君子啦!”
照山白的忍耐力实属惊人,他依旧平静道:“你若是能安守本分,没人能伤的了你。”
桓秋宁在心里愤愤道:回答了等于没回答,说了跟没说一样,照山白就是一个只会敷衍人的“伪君子”!
“安守本分”这个词意味深长啊,桓秋宁抓了抓耳朵,这话他听着实在是耳熟。
桓秋宁举着蜡烛,在四条密道的入口处分别试了试,找到了一条透风最明显的密道,回首道:“你们在这等着,我先去探探路。”
他这一去,人就没回来。
第37章 引蛇出洞
半晌,密室内静默无言。
突然,铜门外传来了刀刃摩擦铜铁的声音,让人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种声音持续了很久,蜡烛将要燃尽之时,照山白捧着微弱的烛火,看向了其中一条密道。
桓秋宁离开已经有一会儿了。他刚进密道的时候不停地抱怨密道里一股烂臭味,让他恶心的想吐。
郑雨灵听着心烦意乱,让他不要大吵大叫,可是过了一会儿,却是一点声音也听不见了。
一处少了人,另一处又来了人。
“如果觉得害怕,可以捂住眼睛,我会保护你的。”照山白把郑雨灵护在身后,递给了她自己的干净的袖袍。
他转过身,看向缓缓打开的铜门。
照山白想过来人可能是逃出去又返回的桓秋宁,可能是误入密道的杂役,也可能是凌王安插在照府的眼线,却没想到来人竟然是郑卿远。
郑卿远用长枪挑开了缠绕在铜门上的蛛丝,“山白,雨灵!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一夜之间,怎么能发生这么多的事情。”
照山白见郑卿远跨步到他的身后,背起了郑雨灵,他稍稍宽心,连忙跑出了密室。
他担心铜门先上次一样悄无声息的关上。然而,他出去后,铜门岿然不动,如一面灰冷的墙壁。
果然有人在暗中操控。
今夜照府地下的密道里,到底藏了多少人?
一开始关上的铜门,郑卿远出现之前断断续续的摩擦声,以及消失不见的桓秋宁……谜团太多了,他一时间理不清楚。
照山白神色僵硬,他问道:“卿远,你如何找到此处的?又是如何打开的这扇铜门?”
郑卿远背着郑雨灵,满脸担忧道:“说来也是碰巧,府上的人说雨灵夜里来了照府,迟迟未归。我在贵府外的茶楼中等了许久,也不见她出来,只好冒然入府,可进来之后却没有人说见过雨灵,我一时心急,只好自己四处去寻。我去与君阁找你,见你不在,却发现了地下的藏书阁,紧接着便发现了密道。至于这扇铜门,我来的时候地上落了一块铜砖,我把他放在了空缺的凹槽中,门就开了。”
他这番话说的很详细,太详细了。
照山白回头看向铜门上的图,看清了那块至关重要的铜砖上刻着的字——照琼。
“雨灵受了伤,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出去吧。”照山白道,“此处到底是什么地方,出去以后我会慢慢跟你解释。”
郑卿远回首看了一眼密室中杂乱摆放的木箱,以及满地的枯骨与狼藉,他神色一沉,道:“山白,里面的东西我全当没看见,你放宽心。”
听到这句话,照山白涌到嘴边的解释与安慰,全都化作了苦水。
这种滋味他从未尝到过。像苦涩的海水,灼烧胃脾。
他想说“对不起”,因为雨灵是在照府里出的事;他想说“对不起”,因为不想让郑卿远因为看到了照氏的肮脏与腐糜而为难;他想说“对不起”,因为他愧对于郑卿远从前一直将照氏之人视为一股清流。
但是照山白没有开口,因为他认为自己已经失去了资格。
郑雨灵抱着郑卿远的肩膀,抹着眼泪哭了起来:“哥,对不起,我又给你丢人了。有人说长空哥哥夜里来了照府,我已经好几日没见到他了,这才跟了过来。没想到是被人下套了。”
郑卿远心中有气,他憋着气,对郑雨灵道:“杜长空?他人在诏狱呢!雨灵,我生气,气的不是因为你喜欢他,而是你为了杜长空,完全不顾自己的安危!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但是你要把你自己放在第一位啊!”
郑雨灵委屈至极,她犟嘴道:“我没有不顾自己的安危啊!我也不想掉进井里,是有人推我的!”
郑卿远没时间跟郑雨灵吵架,他转头对照山白道:“山白,我今夜本是要在宫里值守,府上人说雨灵不见了,我火急火燎地赶到照府,路上又听说诏狱出事了!诏狱走了水,身上拴着铁链子的罪客行动不便,逃不出来,已经死了几十号人了。都是人命,我不能顾此失彼,既然已经到了照府,我只好先来救雨灵。事不宜迟,人得先出去,山白,出去之后,咱们必须立马去诏狱看看情况。”
见郑卿远不理她了,郑雨灵更委屈了,她嘟嘟囔囔道:“诏狱里的人死了就死了啊。他们本来就是一些罪奴,活着也是占地方,早晚都是要被处死的,管他们做甚!”
郑卿远道:“人命关天,诏狱里的人虽是罪犯,但也是人命!”
郑雨灵能分清事情的轻重缓急,但她性子就是拗。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世家小公举,别人不哄着她,她就闹脾气。
她从郑卿远的背上滑了下来,哼哼唧唧道:“你去吧,别人都比你妹妹重要。把我扔在这儿就行,不用管我了。我在你眼里,还比不过那一些素不相识的人。”
郑卿远怒道:“随你!”
“我讨厌死你啦!不要你这个哥哥了,你走吧。”郑雨灵听了这句话,眼珠子“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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