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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殷玉著白纱高顶帽,一袭墨黑色大襦搭配白罗裙,裙拂踝,赤足缓步而来。那双丹凤眼轻佻,看起来心情大悦,他朗声道:“今日闲来无事,本王来勾栏听曲了。去,给本王把场子清干净。”
董典又吓出了一身冷汗。凌王殿下最是阴晴不定,他笑着的时候比怒目冷视之时还要骇人,仿佛下一秒就能让跟他对视的人去见阎王,真真是不好惹。
“来……来人……给殿下搭戏台子,唱曲!”董典倏然跪地,任凭殷玉踩着自己的衣袖,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桓秋宁狐假虎威似的翘着尾巴上了二楼,他坐在镶了金边的文茵上,单手顶腮,向对面的坐席上望去。
轻纱帷幔后,照山白与郑卿远对坐谈笑,神情怡然,看起来聊的不错。桓秋宁还能隐隐约约地听见他们交谈的声音。
郑卿远一边扒着龙眼,一边道:“山白,父亲让我有事多找你商讨。起初我还在想父亲为何总是不相信我,现在看来他说的没错,我离了你还真就不行。”
桓秋宁掏了掏耳朵,长茧子了,有点痒。
照山白叹了口气,温声道:“在变局中能有个交心之人,是幸事。不只是我们两氏,如今这世道里外不太平,谁又能明哲保身呢。卿远,你若是信我,便听我一句劝,凡事一定要留有余地,给别人也给自己。你开粮库救助难民实乃善事,但是你没有给郑氏留有余地,要知道,常边郡的冷甲军和郑家军营也正是缺粮的时候。最怕你的善意,会变成别人攻击郑氏的刀与剑,到时候,你该当如何呢?”
“道理我都明白,”郑卿远亦叹了口气,“可是在很多时候,我根本没有选择。那日在祭天大典上,无论我杀不杀那位妇人,她都会死,陛下也都会忌惮郑虞两氏。与其陛下对远在天州的母亲下手,我更希望他能把火撒在我的身上。”
照山白沉默不语,因为他自己都没理清楚该怎么面对照氏那些烂摊子。
郑卿远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斜睨了一眼对面,“尤其是那个姓墨的,他能入朝为官,他能进御史台,他能得到陛下的赏识,全凭借他那张脸,他有什么本事啊?他怎么配的!就是因为朝中有他这样的烂人,才会一步一步糜烂至今的!”
“卿远,”照山白的眉目骤然一冷,神色一沉,“人总是会有‘不得已而为之’之事,你我是如此,他也是如此。起初我觉得这个人充满秘密,毫无善意,可是现在我不这么觉得。他的眼睛里藏着心事,但也不全是恶意。”
郑卿远扫了桓秋宁一眼,故意大声道:“山白,你查清楚他的底细了吗!他是从边城来的,他的过去就像萧慎的黄土,保不准里边就藏着东西。他绝非善类!”
“查过,但是我不想去探究他的过去。”照山白诚恳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因为我也不希望他用我的过去来审判我。”
听到这,桓秋宁抬手摸了摸嘴角,心道:“我笑什么呢。”
郑卿远听到照山白这么说,转头看见桓秋宁在笑,气得他闷了一壶酒。
照山白顺着郑卿远的视线看过去,桓秋宁正趴在枣红色的围栏上,歪头看着他笑。
紧接着,他看到了坐在桓秋宁对面的凌王,神色一滞。
“看够了么?没看够的话,你就坐过去,跟他们凑一桌。”殷玉让人上了菜,桌子上摆满了各种眼珠子,牛眼,羊眼,蛇眼……
桓秋宁看着就恶心:“殿下的口味还真是独特。”
“没你的喜好独特,连照琼那种死木头都能看的上。”殷玉揶揄着桓秋宁,掐起了一块腊肉,送进嘴里嚼了嚼,“淡了。没什么滋味。”
桓秋宁开门见山道:“殿下让我来此,不只是为了请我吃这些‘山珍海味’这么简单吧?”
殷玉敲了敲桌子。
桓秋宁定睛一看,这张桌子居然是一个棋盘,上面写着各大世家子弟的名字。看布局,有点像照氏密室中的那面机关墙。
“原来是下棋啊。”桓秋宁偏头看向对面的两人,“殿下觉得,这两颗棋子,该怎么下呢?”
“你挺狠啊,连同床共枕的人都能算计。”殷玉打量着桓秋宁,“本王怎么能确定你不会反咬一口呢。”
“殿下,你不敢赌?如果我坦诚地说,我接近照山白从始至终都是带着目的,步步为营,根本就没有一丝真情呢。”桓秋宁直视这殷玉的眼睛,“这般,殿下还敢赌么。”
这一个“敢”字激起了凌王的好胜心。
他的词典里最常出现的两个字便是“敢”与“疯”,因为这世上已经没有值得他犹豫的人了,他不计代价,不走回头路,“敢”与“疯”又能如何呢。
“本王就喜欢你这种孤掷一掷的劲儿。”殷玉低声闷笑,“你果然是本王的同类。真心还是假意,本王一点也不在乎,只要能达成目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不值得,也没关系咯。”
桓秋宁甩袖作揖,道:“我愿意对殿下俯首称臣,只盼殿下早日出震继离,抚重熙累洽之运,治定功成[1]。”
桓秋宁的脸上血色褪尽,白皙中染上了恨意。他的心声震耳欲聋:“一起死无葬身之吧,殷氏!”
殷玉突然逼近,低声道:“郑氏与照氏,你觉得谁才是本王的垫脚石?”
他主动抛出了两颗棋子,桓秋宁笑着接住,回道:“殿下,这两颗棋子都颇有意思。郑虞两家是姻亲,虞红缨手握红缨军的兵权,在天州战无不胜,早已深得民心,稷安帝忌惮郑虞两氏,咱们只需要一点把小火,再煽风点火,便能把他们一起扔到火海里,烈火焚身。但是,兵权不能丢,得先把这至关重要的东西收入囊中。至于照氏,殿下还记不记得那句谣言‘灭徵者,仁农也’,这个‘仁’,能不能是您的好弟弟,明王呢?明王的背后是照氏,想对照氏动手,为何不从明王下手?”
桓秋宁注视着殷玉,看着他微挑的眼尾,仿佛看到了大厦将倾,穷途末路。
殷宣威懦弱无能,多疑善妒,他不是明君,可殷玉生性暴戾,他也做不了明君。大徵王朝从承恩三年桓党变革失败那一日起,便走上了永远无法回头的末路。
他看透了大徵的命运,也看透了自己的命运,已然明白自己今日的所作所为,定会化作大徵史书上最苍凉的注脚。
但是他走不了回头路。
殷玉见桓秋宁出了神,突然拍了一下桌案,冷笑道:“你别忽略了一个人——荣王。”
桓秋宁道:“远水解不了近渴,荣王远在郢州,与上京隔着两州三郡,他就是想来抢,也没那个本事横跨半个大徵。”
“可是本王查到有一个秘密组织叫铜鸟堂,他们的人已经遍布上京城,万一铜鸟堂就是荣王安插在上京里的眼呢。”殷玉思索道,“有心之人不可不防,荣王的骨子里流的血,与本王同出一脉。本王能有的野心,他未必就不会有。”
凌王的城府比桓秋宁预想的要深。他明面上是个风流纨绔的失心疯,实际上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在为他的野心遮掩。
殷玉是个敢恨的人,即使他想登上九重阙成为大徵的帝王,他还是一次又一次地在殷宣威的面前,毫无保留地发泄自己的恨。
他真的恨透了那个人。
“殿下,莫急嘛。咱们先从朝中入手,以内化外,荣王安守一方,毕竟跟朝中这些白胡子官袍的老登们不熟,他想来,可没那么容易。”桓秋宁举杯敬过凌王,一饮而尽道,“殿下知道承恩三年桓党变法失败一事背后的真相吗?”
“略知一二。”
“那很好了。殿下,从承恩三年桓党一案开始往后退,一步一步地理清如今朝中各大世家的关系,然后,从最顽固的那一方下手。”桓秋宁抬眸一笑,“不对,殿下您已经对他们动手了不是吗?”
“这都被你给看穿了。”殷玉观赏着桓秋宁的皮,像是在看笼中物,“永安钱一案,该结案了。”
***
芒种那日下了一场大雨,照宴龛入狱。
迟迟不能结案的永安钱一案从冬末拖到了盛夏,所有的人证物证竟然在三日之里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照宴龛为官二十七载,第一次跪在了诏狱的审讯室中,他面色惨白,紧闭双目,不置一词。
从宣政殿走出来的时候,逯无虚给他披了一件外衣。照宴龛紧攥着身上的外衣,耳边不停地重复着他在宣政殿上对稷安帝说过的那句话:“臣罪无可恕。”
“臣罪无可恕。”
照宴龛转移到晋州的旌梁贡品与永安钱竟然一夜之间被凌王的人全部收缴。宣政殿上,照宴龛平静地抬头望了殷宣威一眼,殷宣威只是冰冷的注视着他,眼里竟然是失望。
照宴龛无话可说。
他能说什么?说这些旌梁的贡品是稷安帝为了在照氏留有把柄专门赏赐给他的?说这些永安钱是为了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贡品在琅苏置换的?
时过十六载,他用命替殷宣威守住秘密。而如今,他已然成了殷宣威的弃子。
所谓达官贵族,一生荣华富贵,顷刻间便能化作政治苦海中的云烟。从世家贵胄到家破人亡,不过在君主的一念之间。
如今已经到了一念定生死的地步。
照山白在宣政殿前替父求情,已经跪了三日。桓秋宁瞧着他那副摸样有点可怜,伸手扶了他一把。
照山白这副六亲不认的样子跟那日他熬着一身伤跪在戒堂里时很是相似,一般无二的生人勿近和满脸隐忍。桓秋宁站在一旁,垂眸注视着他冷到发白的嘴唇。
明明是盛夏,怎么会这么冷呢。桓秋宁的两指往他的额头上一摸,心叫不好,他在发高烧。
桓秋宁道:“站起来。”
照山白半睁着眼,仍旧跪着。
桓秋宁很有耐心,温声道:“照山白,站起来。‘跪’,是最无能的行为。想要救人,就得把关键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去搜证,去反驳,去争,去战!而不是一味地跪在这里,绝望地等待别人的怜悯。”
其实桓秋宁心里明白,他跪的不是别人的心慈手软,他跪的是皇权。
“可笑吧,”桓秋宁暗暗腹诽,自己审问自己,“你为什么要管他,如今照氏濒死一线,不正是你想看到的吗?你对照山白说这些话,真是因为你心里那点可笑的同情吗。”
仲夏的烈阳分外毒辣,烤在人身上不带一丁点的怜惜。照山白咬紧下唇,扶着膝盖想要站起来,却因为受不住腿上的疼而摔在了地上。
他的腿伤还没有好。在宣政殿前跪了三个日夜,旧伤复发,锥心刺骨般的疼。
“就当是我欠你的。”桓秋宁心头一软,走到照山白身前,半蹲着说,“上来!”
照山白咬牙站起来,扶着膝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道:“不必如此,我不要你的……”
又是这般难哄。
桓秋宁不管他情不情愿,伸手把他拉到了后背,将他背在了背上。照山白比他想象中的要瘦,要轻。
桓秋宁低头看着地面上的双影依偎,握住了身后人的衣袂,低声道:“三壶桑落酒,二两炒花生,一样都不能少。这是你欠我的。”
第45章 半句情诗
屋内弥漫着苦涩的药草味,透过雕花木窗向外看去,老树亭亭如盖,枝头有两只翠鸟。池中莲叶接天,偶有游鱼跃水,溅起珠玉。
檐角的铜铃轻晃,蝉鸣阵阵,似远似近,不聒噪而悠长。桓秋宁执扇轻摇,倚在窗边,抬眸看着榻上之人。
忽有一道白影从窗外一闪而过,桓秋宁轻抚窗棂,温声道:“汤圆,过来。”
一只白狼从窗外探出了脑袋,桓秋宁揉了揉它的后背,“进来吧,没事,他睡着了。”
汤圆纵身一跃,从窗外跳进了桓秋宁的怀里,在他的下巴上蹭个没完没了。桓秋宁捧着汤圆的脸,捏了捏它的耳朵,问道:“最近吃了什么好吃的,小脸养的这么圆。”
汤圆回头凶神恶煞地瞪了照山白一眼,然后不情愿地“呜呜”了两声,就好像是照山白欺负它了一样。
桓秋宁心知肚明,汤圆是个小霸王,以照山白那个性子,只有汤圆欺负照山白的份。
他走到床榻前,手指轻轻蹭过照山白的额头,还是很烫。
眼下照宴龛入狱,照家三叔又是个不擅长为人处世的主,从前对照氏阿谀奉承的氏族如今无不对照氏避之若浼,恨不得把自个儿撇的干干净净的。
平日里受了照氏不少恩惠的太医也是两难,他们不敢亲自到府上来,只托人送了些药材,此刻就堆在与君阁外,任凭府上的人给他们家公子胡乱煎药。
桓秋宁不懂医术,只知道些简单包扎伤口的法子。平日里他受了风寒发了烧,无法吃药,也没人给他医治,都是他自己熬过去的。
但是照山白不行,他没吃过苦头,不一定能熬过去。
桓秋宁托人按照药方熬了药,他把照山白抱起来,轻声地哄着:“照山白,起来吃药。多少喝一点,会好受一些。”
照山白烧的正难受,他迷迷糊糊的握着桓秋宁的手腕,嘴唇开开合合,吐出来的字又黏又热,像日影倾斜时耳边吹过的晚风。
桓秋宁替他擦了汗,又给他的额间盖上了一块新的帕子,轻声问道:“说什么呢。”
照山白枕在桓秋宁的胳膊上,眼角藏着珍珠,鼻尖也是红的。他闭着眼,哼哼唧唧地说:“我想我阿姐,我想喝阿姐熬的粥。”
原来是饿了。桓秋宁用帕子给他擦汗,顺便也擦了眼角的泪。
手帕顺着鼻尖滑到了他干涩的上唇,桓秋宁盯了一眼,突然收回了手。
“行。你先把药喝了,我去给你弄。”
桓秋宁喂完了药,带着汤圆往外走。他心想,突然去昭玄寺请照芙晴给他熬粥,是不是有点太冒昧了?
于是,他转身走向了庖屋。
一个时辰后,一位蓬头垢面的青衣公子端着一碗色香味俱全的八宝粥,满脸自豪地走进了与君阁。而他身后的那只白狼,像是闻见了什么难以描述的味道,一脸嫌弃地跟着他走,边走边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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