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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喂不进去,照宴龛一喝就吐,本来胃里就没什么东西,这一吐,他的脸直接青了。
柳夜明摆手示意旁人退下,他走过去,扶着照宴龛道:“相国大人,从前您待我不薄,我把人给您带进来了。我这可是拿自己的脑袋给您撑时间,别让我等太久。”
照宴龛抬了抬眼皮子,还没反应过来柳夜明说的是谁,照山白已经穿着蓑衣走了进来。
照山白抬起头,见到照宴龛这幅样子,两腿一颤,跪在了地上。他不敢去看照宴龛伤痕累累的四肢,垂眼道:“父亲,我来迟了,是我无能!”
“谁让你来的!你怎么敢来的!”照宴龛抬不起手,他靠着灰墙一边咳一边斥责道:“你不要命,照氏几百号人也不要命么!”
听到这句话,照山白猛然惊醒。从前他总是觉得自己能置身事外,能做一只闲云野鹤,做个游手好闲的风雅公子。只要他不沾染尘世间的腥酸臭烂,他就能洁身自好,远离是非,独善其身。
如今他看着审讯室中浑身是伤的父亲,听到他忍着剧痛也要对自己说的这番话,清醒地认识到他从始至终都不能置之度外,他是照氏的嫡长子,他的身后是照氏上百条人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的肩上有责任,他必须扛起这份责任。
照氏家训有四:博学善智,德行天下;经世致用,为国为民。
照山白少时避世之时,照宴龛用戒尺责罚他,因为他没有把家训记在心里;后来照山白入朝为官,束手束脚,不敢一展才学,照宴龛罚他,因为他没有把家训用在实处;如今照宴龛训斥他,因为照宴龛从他空洞的眼神中看不到照氏的期望,他的眼里没有家,没有国,没有天下万民!
审讯室内黯淡无光,窄小的窗户口中飘出了深灰色的尘埃。
照宴龛冷面如铁道:“错了就是错了,再痛也要改。我错在一叶障目,被一时之利蒙蔽了双眼,因小失大,酿成了大错!你回去告诉你三叔,不用为我谋后路,我这一生在官场沉浮二十几载,已然看透了为官之道,也看透了自己的命运。若是能用我的死,向陛下表明照氏的‘忠’,我这条命,也算是死得其所。”
照山白跪地,坚定道:“父亲,请您告诉我密室中的那些贡品是如何来的,一切尚有转圜的余地。您一生兢兢业业,为了朝廷鞠躬尽瘁,陛下不可能如此决绝。”
照宴龛看着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你还看不明白吗?贡品是皇家之物,陛下若是想让我活,那便是赏赐之物;陛下若是想让我死,那便是我私通旌梁贵族的证据。真相比不过君意,生死不由人,由‘天’定。”
“可是父亲,您所说的‘天’也是人!”
“住嘴!尔怎敢妄言!”照宴龛怒斥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一言一行当深思熟虑。‘天’是天,人是人,人这一辈子只能抬头仰望‘天’,与人平齐的那是草芥!”
照山白沉默了良久,他跪在地上,看着那件破烂的官服,低声道:“自古以来天与地便是一体,但凡缺其一,便会崩坏,会塌陷,会消亡,一切便不复存在!人生在世,重要的是为人,我站在城墙上,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人,也只有人。”
照宴龛的手骨已断,却还是咬牙抬手,狠狠地打了照山白一掌。
不痛不痒,照山白只觉得耳边有点热。一阵耳鸣后,照山白跪在地上,觉得眼角也是热的。
“逆子!尔必然会为今日所言付出代价!”照宴龛惨笑道,“罢了,人各有志,从今往后,父亲也教不了你了。你的路,只能你自己走!”
这时,牢房外来了人,张公公上前,小声道:“中丞大人,有人来了,还请您先避一避。”
“走吧。”照宴龛惨淡一笑,“不用再来了!照丞,坚定地走出去,不要回头,父亲会一直看着你的。”
照山白抹了抹湿润的眼角,低着头往牢房外走去。
***
刚走出牢房,照山白便撞上了人。他还没来得及道上一句“抱歉”,便被张公公带到了临近的一间审讯室。
张公公连忙跪在地上,久久没有出声。照山白瞧着来人的架势,心里猜出了个大概,他颔首作揖,闭口不言。
顷刻后,有人说了一句:“除了逯大人手底下的人,其他人全部避退。你们去屋外头守着,不能让任何人进来。”
照山白听罢,意欲离开,张公公却拦住了他,低声道:“中丞大人,已经来不及了,外头的门已经关上了。只能委屈您跟奴婢一块在此处稍等片刻了,您若是觉得不合适,奴婢这就出去请示逯大人,让您出去。”
张公公已经说到这份上了,照山白自然也是不想麻烦他,他们二人站在空置的审讯室里,很快便听到了隔壁屋子里的声音。
只听到了半句,张公公便嘱咐道:“陛下亲临,所谈之事定是机密,还请中丞大人给奴婢留条活路,把听到的话咽在肚子里,万万不可说出去哪!”
照山白点头回应。
他望着牢房墙壁上干红的血迹,望着角落里锈迹斑斑的刑具,心中的酸楚不减反增。
观念中两种思想的冲击让照山白不由得去质疑过往所知所学中究竟什么才是为人处世之道。
自古“忠孝难两全”,在国子监之时祭酒告诉他“父之孝子,君之背臣”[1],尊君遵旨才是身为人臣的立身之本;族中长辈却教导他“父为子隐,子为父隐”[2],他必须要氏族的利益为重。
照山白闭目苦思,儿时他也曾这般困惑过,他在昭玄寺的菩提树上挂上他的“困惑”,几日后收到了一封回信。
依旧是那位素未谋面的南山客。
南山客在信上写了自己的故事。他说他以前很讨厌自己的父亲,觉得他枉为人夫,也枉为人父!直到家中遭遇变故,求天天不灵,求地地不应之时,唯一愿意挡在他身前的人,只有他的父亲。
如果真的到了“忠”与“孝”不能两全之时,不要被那些条条框框的大道理束缚住,与其在矛盾与纠结中失去方向,不如把手放在心口,感受心跳,去追寻自己的本心。
人生在世重要的不是“忠”与“孝”,不是冰冷死板的礼义与规矩,而是你究竟想做一个怎么样人。
照山白又挂上了一封信,问南山客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南山客说还没想好,大概是想做闲云野鹤一般悠然自得的人吧!
恰巧,这也是照山白少时避世之时,对于往后余生唯一的寄托。
只可惜池鱼笼鸟、身如困兽、身不由己才是照山白人生的常态,他站在牢房中,把手放在了胸口,闭上眼睛感受着自己的心跳。
如果不管怎么做都会犯错,都会后悔,那便放手一搏,反正他已经不再害怕会失去些什么了。
***
仅有一墙之隔,一旁的审讯室内,殷宣威摘下了帷帽,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照宴龛。照宴龛跪在地上,垂眸注视着龙靴,哑声道:“罪臣,拜见陛下。”
殷宣威示意逯无虚把照宴龛架起来,他扫了一眼照宴龛的腿,命人给他放到了草席上。
“宴龛,你受苦了。”殷宣威屏退左右,一个人也没留,“朕也不想看你这样,但朕是皇帝,是天子。朕也有很多无可奈何。”
照宴龛的鬓角已经全白,他垂着眼皮子,有气无力道:“陛下能亲临此处,能让罪臣见陛下一面,臣已经是承了圣恩。臣感激涕零,死而无憾,来世也只愿做陛下的臣子,伴君侧,常谏言!”
这番话听着真挚,可殷宣威一句也没听进去,他开门见山道:“朕来此只有一个问题,他还活着吗?你应当知道朕问的是谁。”
照宴龛跪在草席上,挣扎着捶了捶腿。他的突然来了一股劲儿,抬头望天,作揖道:“陛下希望他活,他便活着。陛下若是想让他死,臣也可以让他死。”
这句话里带了点明显的威胁的意味。在位者高高在上地注视着脚底下的罪臣,是眼神中竟然多了几分恍惚,不是对于受到他人要挟的不屑,而是切切实实的担忧。
照宴龛抬眸捕捉到了这一点,他惨淡地笑道:“陛下应当知道,臣为了他付出了什么——全部!臣怀揣着‘清正廉洁,为国为民’的信念入仕为官,可是臣为了这个人,连最后的本心都舍弃了。陛下,臣扪心自问,臣这一生有愧于很多人,但是绝对不曾愧对过陛下啊!”
“朕都知道。”殷宣威踩着泥,“朕看得清你的真心,所以当年朕才把他托付给了你。”
照宴龛爬到殷宣威的面前,用血淋淋的手握住了龙靴,泣道:“请陛下相信臣,照氏能护住他,一定能!照氏子弟永远不会背叛您,愿意永远替您守住这个秘密!”
殷宣威踢开他的手,“可是朕现在不想让他继续成为秘密,朕想让他光明正大地回到朕的身边,你能做到么?”
“臣用命担保,臣一定能让他平安顺利地回到您的身边!”照宴龛叩首道。
“好啊,看在你如此忠心的份上,朕就再给照氏一个机会。”殷宣威转着拇指上的龙头玉,“宴龛,你要记住,他就是你们照氏的命!”
第47章 铜鸟相见
尚食局内,炉火正旺,热气蒸腾。铜锅中的汤汁翻滚,香气浓郁,令人垂涎欲滴。
桓秋宁缓步走着,十三跟在他身后左顾右看,馋的就快要流口水。
见到几位小宫女正掩面看着他,十三有点害羞,他跑到桓秋宁身后,只露出了一双小眼睛。
十三道:“你说那位狄女官,这会儿能在尚食局吗?咱们要不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
“嘘。别说话,她来了。”桓秋宁摸着怀里的铜鸟令,侧脸对十三言道,“把你的身份藏住了,我先会会她。”
狄春香身着玄色广袖流纱袍,腰间垂挂青玉佩,她穿着这身官袍,眼角带笑,颇有几分少年的意气风发。
她的长相虽然英气,但是眉眼间带了点柔情。她的气质不凡,玉树临风中又带了几分温柔内敛,仿佛将山川毓秀与书卷灵气凝于一身,当真是“秀蕴灵枢”。
狄春香见到桓秋宁,并不吃惊,颔首示礼道:“见过墨大人。不知墨大人今日来尚食局,所为何事?”
“我得好好想想。”桓秋宁打量着四周。
炉边的蒸笼里,白雾缭绕,隐约可见几屉精致的点心。宫女揭开笼盖,顿时,一股甜糯的香气扑来,蒸笼里蒸的正是梨花糕,晶莹剔透,点缀着几片黄白色的梨花。
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十三曾经给他吃过的梨花酥,好像就是这个味,甜得腻人,像是蜜加多了。
桓秋宁的视线收回时,见到尚食局外走来了一个人,他久病未愈,身形消瘦,面色瞧着也不太好。
桓秋宁转过脸盯着照山白看,漫不经心道:“不为别的事,只是单纯的想找你聊聊,不知狄大人是否愿意赏个脸?”
“只怕墨大人‘醉翁之意不在酒’吧。”狄春香瞧着照山白,微微挑眉,“没想到今日尚食局竟然来了两位贵人,看来是赶上良辰吉日了。”
照山白神色冷淡,就好像没看见这两个人一样,拎着一盒梨花糕,转身就走。
桓秋宁伸手一挡,歪头笑道:“照大人,又无缘无故地冷落人,连话都不说上一句就走?”
他伸手想摸照山白的额头,没想到照山白侧身一躲,他摸了个空。桓秋宁心道:“毒还没解,动作倒是挺利索。咏梅苑那夜躲暗器要是像平日里躲我这般快,也不至于白受这样的罪。”
“你不是有话要对狄大人讲吗?”照山白转身作揖,淡淡道,“告辞。”
说完告辞,他真就一声没吭,转身就走了。桓秋宁看着他清冷的背影,琢磨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又得罪他了。
狄春香与十三对视了一眼,彼此眼神中皆闪过一丝杀意。这丝杀意在桓秋宁转头时,瞬间消失殆尽。
狄春香一甩袖袍,神色微沉,“墨大人,不是有话要对下官讲么?请吧。”
“好啊,狄大人带路吧。”桓秋宁笑着道。
***
正值盛夏,御花园里花团锦簇,百花争艳。一旁的锦鲤池周围有妃子观景,明王站在池边,扔着鱼食逗锦鲤。
狄春香寻了个偏僻的小道,她站在树荫里,朗声道:“墨大人,现在可以说了么?”
“勉勉强强吧。你这地方挑的不好,太晒,太热,太安静。”桓秋宁站在太阳地里,伸手挡着光,“那夜我见狄大人身手不凡,今日仔细瞧着,怎么看你也不像是练过武的人啊。”
狄春香悠然一笑:“墨大人说笑了。想来是墨大人认错人了,下官确实不曾习过武。下官从小生活在宫里,别说习武,就是连刀剑都没见过,更别提其他的利器了。”
她还在藏。
“刀剑太凶,女孩子不一定喜欢。狄大人玩的不是暗器吗?”桓秋宁拿出短刃,挑起掌中的令牌,“狄大人不妨猜猜,这块令牌后面刻着的是什么字?”
听到这句话,十三的眼神中陡然逼出杀意,他的衣服里藏着几十个暗器,只要桓秋宁点一下头,他就能立刻要了狄春香的命。
桓秋宁察觉到背后起了一阵凉风,他握住了十三的胳膊,温柔地拍了拍。
狄春香依旧云淡风轻,她假装后知后觉,低声道:“哦,原来是同道中人。以墨大人的阶级,没有资格给我下达任务吧。”
桓秋宁步步逼近:“偏不巧,上头给我下了生杀令——杀你,你不死我就得死。看狄大人如此云淡风轻,莫非是铁定我会怜香惜玉,不忍心对你下手?”
“杀手可不会跟目标多说一句废话,你来找我,是想要解药救你的榻边人不是吗?难道这也是堂主给你下的令?”狄春香反将一军,“以命换命,你说这买卖值不值?”
桓秋宁问道:“相当不值。而且,不够公平。早在铜鸟堂之时我便听说代号三精于制毒,擅长杀人于无形,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在解药里动手脚呢?”
“彼此彼此,你杀陆决的时候用的毒,可比我对照山白用的药歹毒多了不是吗。”狄春香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瓷瓶,“一个月之内他又不会死,我本来以为你不会来,所以想吊着照山白的一口气,让他慢慢死,没想到你还挺心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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