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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面馆老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替他求饶,桓秋宁微微叹气,心道:“老汉,你也忒好心了!我好不容易才把他招惹过来打听点事,你可别真把给我带走了。”
“草民?”少年歪头一笑,刀尖指着桓秋宁的胸口,不疾不徐:“你们背地里不是称丐帮的人是贱民么?何时变成如此顺耳的草民了。”
说到底就是个少年,他说话还是有一股孩子气。桓秋宁笑眯眯地看着高梁饴,他这个人就喜欢逗这种浑身带刺的小屁孩,一点也不怕扎手。
桓秋宁瞧着这位少年的眉眼有些眼熟,但他实在是没想起来到底在哪儿见过这个人,心想也许是看错了。他掏出钱袋子,扔给高梁饴,爽快地问:“帮主,这些够么?”
少年不为所动,用刀尖挑起一粒花生米,“这是何意?你以为你主动示好,本帮主就会放过你了。”
“非也非也!”桓秋宁收起二郎腿,盘起腿坐在长凳上,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子,托着腮道:“帮主,我现在是穷光蛋了,以后跟着你混,行不?”
面馆老板闻声一愣:“……”
哪有人好端端地往丐帮里钻啊,这人怕不是穷,是傻吧。
眼见着此人无可救药,老板收起了自己的那份好心,灰溜溜地钻进面馆,“嘭”一声关上了门。
高梁饴仔细地打量着桓秋宁,他从腰间抽出一条细布条,把头上杂乱的长发拢了起来。他坐在桓秋宁对面,抬指敲了敲木桌,清了清嗓子:“想入我丐帮,你还不够资格。”
“嚯。”桓秋宁真真是被这句话“震慑”到了。区区一个小毛孩,口气倒是不小。他想混入丐帮,是因为他知道想要查清琅苏杜氏和谢氏的底细,从丐帮下手会省去很多时间,少走不少弯路。
但是他没想到,令琅苏百姓闻之色变的丐帮的帮主,居然是一位青涩的少年。
“帮主,给个机会嘛。”桓秋宁主动卖乖,他把发髻上那根竹筷抽了出来,放在桌上,“加上这个,够资格了么?你可别小瞧这根竹筷,它可不是一般的筷子。”
“它能杀人于无形。”桓秋宁抬指在竹筷的底部敲了三下,竹筷另一端迅速地飞出了一根银针,其上淬了剧毒。
“我要的不是这个。”少年依旧不为所动,说道:“我要的是你的决心。想要入我丐帮,可以缺胳膊少腿,可以身无分文,也可以没有一点本事,但是不能没有决心。”
顿了顿,桓秋宁抬头,调侃道:“什么决心?烧杀抢掠,还是胡作非为?”
“我丐帮,不做苟且偷生,烧杀抢掠之事。一旦入了我丐帮,就成了跟着我高梁饴一块出生入死的兄弟。必须得是我敢把后背交给他的人,我才愿意给他这个机会。”少年的脸色更加阴沉,简直像一块糊了泥巴的黑砖,声音也是含了霜的,“而且,还必须得拿出要成为人上人的决心。”
这段话听起来不像是丐帮帮主会说的话,倒像是江湖上的侠客拜把子的时候说的话。桓秋宁觉得此人颇有魄力,便顺着他的话问道:“何为人上人?”
话音刚落,高梁饴身后跟着的两位小弟便极其有信念感地喊了出来:“跟着俺们帮主,有的吃有的喝。俺们帮主说了,做人要有骨气,就算是要饭,当乞丐,也要当乞丐中的好乞丐,乞丐中的天下第一!”
他们颇有信心地补充了一句:“俺们丐帮早晚会成为天下第一丐帮!在这天底下横着走!”
“正是如此。”
高梁饴撸起袖子,往嘴里扔了个花生米道:“不求达官显贵,但求不枉此生之人,如此便是人上人。虽行乞讨之事,受人冷眼,但要成为乞丐中的佼佼者,不可轻生,不可看轻自己的命,不可无缘无故地寻死,不可背叛兄弟。诸如此类,你能做到么?”
“当然。”桓秋宁没想到丐帮会有如此豪气的规矩,他伸出三根手指,抬头望天:“说吧,是要立毒誓,还是要下状?”
“都不必。”高梁饴吹了一声口哨,大街小巷的草堆里突然窜出了几百号人,把清水面馆围了起来。他拍了拍手,回头看着丐帮的一众乞丐,问:“兄弟们,这个人要加入咱们丐帮,你们是允还是不允?”
几百双大大小小的眼睛同时眨了一下,扇出了一阵小风,吹的桓秋宁后背发凉,他心道:“这么多人?一人踩他一脚,都能给他踩成肉饼了。不好惹,实在是不好惹。”
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乞丐慢悠悠地走出来,他在丐帮的地位大概类似于族中长老,一众小弟对他毕恭毕敬,连忙给他让路。老乞丐道:“帮主,我看此人并不面善,他怕不是官府派来的奸细?”
“官府?”桓秋宁差点笑出声,他举起手,乖巧道:“在下不才,正是官府的通缉犯。在下实在是无处可去,无处可藏,求各位大兄弟小兄弟,给在下留一条活路吧。在下日后必定衔草结环,涌泉相报。你们行行好,收留我嘛。”
老乞丐不作声了,小乞丐又探出了头,问:“你识字吗?”
桓秋宁抓了抓后脑勺,笑得眯起了眼睛,谦和道:“算是吧!”
此话一出,一众小乞丐突然围在了他的身边,眨着星星眼,眼巴巴地望着他。桓秋宁不解,顺嘴问了句:“你们想读书识字?”
一众小乞丐猛猛点头,眼睛圆溜溜的,像一群活蹦乱跳的小兔子。见状,桓秋宁无论如何也不忍心拒绝他们,便应下了。
于是,桓秋宁就成了丐帮中的教书先生,唯一一个识字的乞丐。
桓秋宁在死胡同里扎了一个木桌,买了两本孩童的启蒙读物,逐字逐句地教给小乞丐们。桓秋宁问他们:“小调皮们,你们为什么想要识字啊?”
穿着草鞋的小乞丐们纷纷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腆着脸说道:“因为大街上的别的小朋友见到俺们,总是笑俺们不识字,他们说俺们是野狗,野狗只会‘汪汪’叫,说俺们听不懂人话。他们看不起俺们,还说俺们没出息。但是帮主说了,俺们虽然是乞丐,但是并不低人一等。所以俺们也想识字,证明给自己和帮主看,俺们也是有本事的人!”
“别理他们。”桓秋宁翻开书,温柔地看着孩子们,“哥哥教你们识字,以后你们就是小学士!”
一位个头稍高一些小乞丐指着书本上的“大徵”这两个,激动地说:“我认识这两个字,我爹死之前对我说,生要做大徵的人,死也要做大徵的鬼。我爹死后我偷偷地去学堂偷听。虽然那里的说书先生把我打跑了,但是他告诉我这两个字怎么写了。”
“好孩子。”桓秋宁听的心里酸酸的,他摸了摸孩子的头,温柔地说:“你的父亲是个好父亲,他想让你把这两个字写进心里,你做到了。”
那个小乞丐满脸期待地问:“大哥哥,你说有一天,我会有机会去学堂里读书么?我想跟那些世家子弟一起念书,我想听白胡子先生讲课,我也会念诗:‘锄禾日当午……’。”
讨人厌的江风又往他的眼睛里撒了胡椒粉,桓秋宁揉了揉眼睛,心里很不是个滋味。琅苏与郢荣就快要开战了,到时候别说是进学堂读书,混口饭吃都难,他能拿什么给孩子们保证呢?
江风吹的纸张在木桌上翻飞,桓秋宁捡了块石头,压在了书本上。他问旁边的小乞丐:“小顽皮,你叫什么名字?”
小乞丐歪着头想了想:“我没有名字。但是帮主叫我黄六儿,他说他希望我顺顺溜溜地活成人。帮主总是给俺们比大拇指,说六六大顺。我喜欢这个名字。”
丐帮的少年帮主高梁饴,在自己还是个孩子的年纪,便带着一群流浪的老小在琅苏讨饭吃了。也难怪,他的眼神会那般犀利,他的身上会有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狠绝与沉稳。
桓秋宁把孩子们搂在怀里,温声问:“那你们呢,你们有名字么?”
小乞丐们摇摇头:“没有。爹死了,娘没了,我们都是没人要的孩子。”
“小淘气们,别这么说。”桓秋宁抬手蹭了蹭小乞丐们的鼻尖,温柔一笑,“来,挑个你们喜欢的字,大哥哥给你们取名字。人一旦有了名字就有了身份,有了身份,将来就一定会有人记得你们。所以,无论何时何地,无论面对什么,都不要放弃自己的名字。”
小乞丐们问:“那大哥哥叫什么呀?”
桓秋宁翻开书本,手指落在了“珩”字上,他抬手蹭了蹭温热的眼角,说道:“‘珩’,这个字是美玉的意思。好听吗?”
小乞丐们拍手叫好,频频道:“好听。珩哥哥教我们识字,珩哥哥是个好哥哥!”
“我不是个好哥哥,我做过很多错事。”桓秋宁盘腿坐在地上,坦诚道:“所以,我会慢慢地赎罪。可我又觉得老天对我还是太仁慈,即使到了琅苏,我还是遇见了你们。”
桓秋宁少时入国子监读书之时,大徵正值鼎盛之期,那时世家子弟苦读诗书,讲的是“爱智”二字。不为经世致用,不为悟道养心,但求名满京城,对诗辩论。那时候的名流人士“爱智”远超于“爱世”。
可是如今桓秋宁坐在江南的深巷中,远观红日,吹着江风,方才明白天地悠悠,万物有灵,上苍并非独爱一人。
如果他从一开始就如这些乞儿一般,命运多舛,流离失所,自己不一定能如他们一般守得住童心,留得住笑颜。
他方才明白,困住过去的仇恨与遗憾,不敌清风习习,稚童欢笑,更比不上江南烟雨中的一抹新绿。
“谢谢你们。”有感而发,桓秋宁温柔道:“遇见了你们,哥哥今日才明白了一个道理。”
小乞丐们瞪大了眼睛,仰着头问:“是什么呀!”
桓秋宁怅然一笑,温声道:“读书者应当不能为追名逐利而读,而是为人而读。而这个‘人’,是自己,也是你们。”
煽情了半个钟头,桓秋宁被怀里的铜鸟令搁得胸口疼,这才想起来自己身上还背着铜鸟堂任务。
他扶额叹气,问小乞丐们:“你们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谢柏宴的人?哥哥想知道点他的消息,越多越好。”
小乞丐们争抢着要先开口,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鸡仔。桓秋宁比了个停的手势,让他们一个一个地说。
然而他们说的最多的却是谢柏宴的风流往事,比如他是如何在殷禅的眼皮子底下勾走了姝月公主的心,再比如他是如何让琅苏未出阁的小娘子为了见他一面,宁可私渡到郢荣去的。
他的个人魅力,当真是能与十年前的桓珩相提并论啊!
桓秋宁掏了掏耳朵,漫不经心地问:“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么?比如,他家有什么亲戚,在琅苏有什么朋友,喜欢去什么地方?”
查人得从有他生活痕迹的地方下手。
小乞丐道:“谢柏宴这个人特别喜欢交朋友,琅苏之中,他的朋友数不胜数,关系最亲密的应当是将军府的破风将军。至于亲友,他有一个弟弟,名为谢禾,喜欢吟诗作赋,恰巧今日琅苏的望苏楼会举办春日诗会,谢禾公子肯定会去的!”
“春日诗会?”桓秋宁心中一喜,他给小乞丐们一人塞了一大把高粱饴,悄默声道:“悄悄地吃,别让帮主看见咯,不然哥哥我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啦!还有,不要吃太多,牙齿会长小黑洞哒!”
小鬼们各个机灵的很,他们嬉皮笑脸地把糖送进了嘴里,一边嚼一边冲桓秋宁傻笑。
看着这群围着他笑的小鬼,桓秋宁想起了母亲留下的那句话:“吾心安处是吾乡”。
初来琅苏之时,桓秋宁还是跟这群小乞丐一般大的年纪,那时候他还有母亲的庇佑。
如今他无处可去,无人可依,与这群小鬼一样,成了个四处流浪的乞丐。
桓秋宁看向远处的望苏楼,心道:“人生何处不为家。”
在深巷的死胡同里,桓秋宁抱着孩子们,有感而发,写下了这首诗:
人生何处不为家,心若安时步自华。
周有乞儿欢声笑,方知天公眷尘沙。
第75章 琅苏烟雨(二)
望苏楼位于琅苏的西南角,过了流珠街便是琅苏河。
站在望苏楼上向南望去,在云雾中隐约能看到旌梁的金州。那句“金子落地无人捡”其实还有后半句,“婢子头戴金玉钗”。
金子落地无人捡,婢子头戴金玉钗。
这句话最开始从旌梁的金州传出来的。金州是旌梁境内最为富庶之地,九衢三市,车水马龙。
传闻太祖时期的金州有绵延百里的白玉宫殿,殿顶铺满了黄琉璃瓦,相当奢靡繁华。只是如今的金州如琅苏一般,渐渐衰败,变成了一座封禁的空城。
这日是一年一度的春日诗会,有位长着老虎须的士大夫刚进望苏楼,便登上顶层,望着隔岸那如海市蜃楼的白玉宫殿,吟诗作赋去了。
望苏楼中,茶香四溢,酒香诱人。有人煮酒煎茶,有人吟诗作赋,还有人跟没骨头似的,侧卧在文茵上,好似梦游一般,喃喃念诗。
古琴的琴声古典悠扬,钟磬声起,琴瑟和鸣。一位玄衣公子戴了个纯白的面具,端着一杯温酒,侧卧在文茵上,对身边的公子悠闲道:“近日闲来无事,勾栏听曲,我想起了一个人。”
面具一戴,神鬼不知,桓秋宁惬意地摇着手中的墨玄骨扇,将杯中温酒一饮而尽。
一旁的宾客温声问道:“不知公子所思之人乃何人也?”
桓秋宁抬指弹了弹面具,眯眼一笑道:“故人。”
“原来公子是在思故人。”那人再问:“画否?”
“否。”桓秋宁微微叹气,墨玄骨扇“啪”地合上,沉声道:“人在心中,画的再像,亦不是他。”
“也罢。”那位宾客亦摇头叹息,再问:“诗否?”
“否。”桓秋宁用墨玄骨扇在心口画了个圈,掩住几分失落:“诗在笔下,句句相思,亦不能见。”
说者无意,听者却有情。一位青衫公子带着烟云笠从随风而来,坐在了桓秋宁隔桌,微微一笑道:“公子用情至深,实在是令在下闻之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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