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画舫船行得极慢,不像是船载着人,倒像是人拖着船。
夜里,星辰密布。屠龙江睡得安稳,一点也没闹脾气。
桓秋宁拎着尿壶,吊儿郎当地从船舱内出来小解。他仰头望月,“咿咿呀呀”地哼着一支小曲。一转头,他见身后站着一个人,吓得差点把尿壶打翻。
“大半夜的不睡觉,出来当水鬼?”桓秋宁在心里暗暗地骂了一句,看清眼前人是那位青衫公子后,他抬脚把尿壶往后一踢,藏在了身后。
青衫公子依旧戴着烟罗笠,青纱遮面,桓秋宁看不清他的脸,怕他是位女扮男装的姑娘,不敢说撩骚话,只能讪讪地笑了一下。
青衫公子见桓秋宁不说话,他也不说话,站在船边,仰头望月。
桓秋宁纳闷了,这人怕不是在梦游,话也不说,就跟没看见他似的。桓秋宁站在他身边,偏头看着他,这才意识到,此人比自己还高了半头,怎么可能是位姑娘。
他从未与姑娘打过交道,不知道该如何与姑娘相处,断定此人是为公子之后,桓秋宁身上那股浑身不自在的劲儿,慢慢的消失不见了。
闲来无事,不如站在船头吹吹江风,与这位出手阔绰的公子胡诌两句,反正两个人各自遮面,谁也看不见谁。
桓秋宁慢慢悠悠地问道:“公子夜里观月,可是有心事?”
青衫公子道:“无事。只是思故人。”
桓秋宁不走心地接着他的话,继续问:“故人在何处?”
青衫公子垂眸,沉声道:“远在天边……”
“既然远在天边,又何必劳神苦思呢?”桓秋宁张口就来,反正思故人的又不是他,他只不过是随口扯上两句,“公子不如多看看眼前人。”
“眼前人?”青衫公子转头,看向趴在船边捞浪花的桓秋宁。桓秋宁戴着一个青面獠牙的面具,他戴这个面具,只是因为出来小解,怕人见了尴尬,不如直接把人吓跑。
他转头的那一瞬间,月光照在了面具上,青衫公子不由得向后退了两步,脚后跟不巧偏偏踢在了尿壶上。
“哐当——”
桓秋宁听声不好,连忙伸手去抓青衫公子的衣袖。他的手指上戴着戒指,戒指上安插了细小的刀片,他这么一抓,刀片划在了青衫公子的衣袖上,恰好划断了一截绣着翠竹的衣袖。
这下成断袖了!
好在尿壶没倒。桓秋宁的头皮倏然发麻,他一边苦笑,一边要把那一截衣袖还给青衫公子,青衫公子却道:“不必了,船舱中还有能替换的衣物。告辞。”
这声客客气气的“告辞”让桓秋宁松了口气。其实他白日里问青衫公子是从何而来,是因为见来人气度不凡,怀疑他可能是从上京城来的,想向他打听一个人。
四下无人,桓秋宁又动了这个心思。他追上去,嬉皮笑脸地问:“公子可曾去过上京?”
青衫公子蓦然回首,点头道:“去过。”
月光皎洁,把江面照的波光粼粼的。桓秋宁闻声心头一喜,乐呵呵地问:“我想向公子打听一个人,不知……”
桓秋宁话还没问完,画舫船上的灯骤然亮起,一盏接着一盏,把画舫船照的像一盏巨大的琉璃灯。
见守夜的船夫大惊失色地从船舱中滚了出来,桓秋宁急忙问:“发生了何事?”
船夫吓到呕吐,他捶着胸口,磕磕绊绊道:“死……死人了!在船舱里头,死了个人!”
第72章 画舫船(二)
没等桓秋宁往船舱里冲,另一位船夫便把尸体拖了出来。刚死不久,尸体还是温热的。
与船夫一同出来的,还有跟在青衫公子身边的那位侍从,只不过他不是自愿的,而是被人夹着胳膊押出来的。
侍从浑身是血,他一见到青衫公子,便开始喊冤:“公子救我!人不是我杀的。我夜里醒来见公子不在房内,便想出去寻公子,没想到有人冲了进来,冲我喷了一口血,然后就死了。”
桓秋宁掀了掀死者的眼皮,瞧着那死鱼眼,“啧”了一声,转头对那张牙舞爪的侍从道:“你是说,这人临死了还要往你怀里扑。怎滴,你是他的小情人啊?”
“你……你们莫要颠倒是非,栽赃陷害。杀人凶手一定就藏在你们之间,说不定就是你!”侍从凶神恶煞地瞪着桓秋宁,“你戴着面具装神弄鬼,杀了人,逃到船舱外面,你恶人先告状,你嫁祸给我!”
“狗急了也不能乱咬人啊。小朋友,今天晚上哥哥可是一直跟你们家公子在一起呢。”桓秋宁打了个响指,轻轻一笑:“难不成,你连你们家公子也要怀疑啊?”
青衫公子看了桓秋宁一眼,好像在问:怎么就成了一晚上了?明明才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身上没有致命的伤口,这人是中毒死的。”桓秋宁验完尸,看向船上的船客,“既是如此,各位都有嫌疑。毕竟下毒这种事,见缝插针,谁都能做,而且能轻而易举地做。”
一位船客冷笑一声,不屑道:“你一介船夫,你懂什么?你说他是中毒死的,他就真是中毒死的了?我们凭什么信你!”
“在下不才,年少时当过几天仵作,还跟太医院的太医打过交道。”桓秋宁抱着胳膊,靠在船柱上,不疾不徐,“谁要是不信,可以留下一张字条,去屋里悄默声地死,死完了让我给你验验,看看你死的对不对。”
“有人要去么?请吧。”桓秋宁懒兮兮地打了个哈欠,“既然没人敢去,也没人能验尸,那就把嘴巴闭紧了,用眼睛看。”
船客见桓秋宁横的像江中霸王,翻了个白眼,怒喝道:“简直是岂有此理!我要下船。”
桓秋宁摊了摊手,伸出一根指头指了指清江,努嘴道:“去吧,自个儿往下跳就行。”
那位咋咋呼呼的船客不出声了,夜黑风高的,他见桓秋宁不是个好惹的,怕这个人一会儿到了气头上,把自己从船头扔下去喂水鬼。
然而,桓秋宁不仅没生气,而且一点也不着急。这种事他见得多了,只能替这位可怜的死者哀悼三秒,祝他下辈子别遭受这种无妄之灾,成了别人的死棋。
桓秋宁问船夫:“今日登船的客人,挨个登记了么?”
船夫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记事簿,抿了点唾沫翻了起来:“哎呦歪,这字看的人眼晕。大哥,要不您来看吧,小的实在是不知道这几个字念什么。”
桓秋宁接过本子,对着灯笼扫了一眼,道:“死者名为李玑,是琅苏城中破风将军府上的杂役,上面写着他是去泸州给府上的夫人买一种名为‘香云散’的香料。”
此话一出,船客们小声地聊了起来。
“他住过的那间屋子里,有香料么?”桓秋宁顺便翻了翻其他船客登记的信息,一边翻一边问船夫。
这个登记的本子上记得并不全,上面的内容也不一定是真的,桓秋宁之所以嘱咐船夫一定要让登船的船客在上面留下来处与名字,是为了靠岸的时候应付官府的人的搜查。
他们只负责把人送到岸边,至于能不能上岸,得看琅苏那边的官府放不放人。
眼下,人在船上莫名其妙的死了,这可是人命案,船上的人谁也逃不了干系。桓秋宁自然也是没办法把自己择出去。
他并不想在这件事上耽搁太多的时间,所以他必须要在上岸之前把死者的死因查清楚,揪出凶手,这样他才能顺利地抵达琅苏,去查铜鸟堂给他的任务。
天大地大,小命最大。
船夫去舱内看了一遭,回来说:“大哥,死人住过的那间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就一双破鞋子。”
“破鞋子?”桓秋宁提着灯,猫着腰走进了那间死气沉沉的屋子。屋子里有一种很浓的香味,这种香味他特别熟悉,五年前在照氏的密室中,他被这种香味熏得不轻,到了现在也能记得清清楚楚。
原来这种香味就是“香云散”的香气。从前在上京他听说过这种香料,知道这种香料是炼制文人雅客服用的“仙丹”的香料之一,但是从来没有把它的香味跟名字对上过。
桓秋宁带上布手套,拎起了那双酸臭的破鞋子,他看向死者的脚底板。毫无老茧,鞋子却穿的这么破,难道这不是他的鞋子?
桓秋宁的这双鞋子套在了死者的脚上,果然大了一圈。这双布鞋的尺寸要比寻常男鞋的尺寸大很多,拎起来还沉甸甸的。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用小刀划破了鞋垫子,里边漏出了碎成一块块的黑色的香料,虽是香料,却无香。
他捏起一块香料,回头,问身后的船客:“有没有人懂香料?”
青衫公子从人群中走出,站到了桓秋宁的身后,沉声答道:“此香料便是香云散无疑。香云散遇水则黑,香气会溶于水中,晒干之后香气会复然。”
桓秋宁疑惑地问道:“既然是香云散,为何要藏在鞋底?”
一位琅苏的商客探出脑袋,跟蚊子嗡嗡似的说了几句话,他打心里对桓秋宁打怵,又不知该如何称呼他,便小心翼翼地称了他一声“船老爷”。
船客闷声道:“船老爷有所不知,眼下香云散是万万不能往琅苏运的。虽然从前香云散在琅苏供不应求,很多商客都是靠倒卖香云散发家致富的。但是如今圣上发话了,要严查‘仙丹’,盛产‘仙丹’的琅苏就成了众矢之的。州府杜鸣大人为了给琅苏争一条活路,下令焚烧琅苏境内所有的香云散,且严令禁止从大徵与旌梁向琅苏运送香云散。如此一来,香云散便再也不能运往琅苏了。”
有位船客憋了很长时间,等这位船客的话音刚落,他紧着这位船客的话言道:“那死的这个人为什么还要往琅苏偷运香云散,他不是自寻死路么?他不仅敢偷运,还敢写在记事簿上?”
桓秋宁也对此事起了疑心,暗暗心道:“明目张胆地写在记事簿上让官府去查,这人是真的心大,不怕死,还是另有图谋?”
去往琅苏的商客拈须长叹,“死路却是财路。琅苏的杜氏和谢氏子弟常年服用‘仙丹’,已经成了瘾,一日也离不了‘仙丹’。他们甚至愿意用金块换‘仙丹’,那可是金块啊,谁见了不眼馋,有的人就算是豁出去这条命,也要得到那些价值不菲的金块。所以,很多人便像这位死者一般,把香云散藏在鞋底,偷偷地带去琅苏,炼制‘仙丹’。然而他们躲得过初一,却躲不过十五。州府查的严,凡是发现私藏香云散的,无论是权贵还是平民百姓,格杀勿论。”
桓秋宁听完,问:“这种香云散人吃了会致死么?”
“致幻但不致死。”青衫公子道,“至于大量服用的后果是否致死,有待考究。”
“如此便够了。不必再考究。”桓秋宁的视线落在了刚从死者脚底下脱下的那一只鞋子上,他看到鞋垫子下露出了一个白色的角,应该是一张字条。
桓秋宁摸出字条,凑到青衫公子身边,借着他手上提的灯的光,念道:“母子安好。”
他还没琢磨出怎么又来了个母子,便听见青衫公子道了一句:“看他的胸口。”
桓秋宁顺着青衫公子手指的方向看去,死者的胸口上爬满的树根一般的黑紫色纹路,这种纹路他再熟悉不过,这位死者中的七步雪的毒。
七步雪是铜鸟堂为了处死叛徒而炼制的毒药,所有背叛铜鸟堂的人都会得到一颗七夜雪,当然这种毒药也能杀人。五年前桓秋宁接下杀殷玉的铜鸟令,得到了一枚七夜雪,用它杀自己,却没死成。
如今他在清江之上,再次见到了七步雪在人身上毒发的迹象。
那种烈火灼烧五脏六腑的疼痛仿佛仍然折磨着他,桓秋宁吸了一口冷气,逐字逐句地道:“他中的毒名为‘七步雪’,中毒之人走七步,毒素便会蔓延至全身经脉,然后毒发身亡。”
船客问道:“那这种毒,可有解药?”
“有。”桓秋宁至今不知道当日照山白是如何替他解了毒,也不知道这种毒到底为什么没有在七步之内要了他的命,所以他只能说:“虽有解药,但是救活的机会如发丝悬铁,全看个人造化。”
如此说来,桓秋宁觉得自己当时真的是走了狗屎运。想到那个人,他的心口不由得疼了一下,琅苏与上京相隔万里,他不知道那个人如今过得怎么样,是不是早就把自己忘得一干二净了。
七步雪不是慢性毒药,毒发迅速,既然死者中的是七夜雪,那么凶手一定就在画舫船的船客中。桓秋宁看向了青衫公子身边的侍从,他走过去,盯着他问:“你说他见到你的时候,喷了一口血?”
侍从靠在门边,揉着自己的肩胛骨,不耐烦道:“当然,你没看到我一身血么?”
桓秋宁试探一笑:“可这中了这种毒的人,毒发的时候不会吐血啊?”
侍从别过脸,叽里咕噜地说:“我打了他一拳。”
眼看着日头快要从湖底下钻出来了,桓秋宁困得不行,他轻哼一声,耷拉着眼皮继续问:“一拳就给人打的吐了血?”
侍从咬着腮,恨不得冲上去搓桓秋宁一拳,他咬牙切齿道:“还踹了他一脚。正当防卫而已,你在怀疑什么?要论可疑,你带着面具,不仅长得吓人,说的话更是让人捉摸不透,我看你更可疑。”
他转头,一脸期待地问他身边的青衫公子:“公子,你觉得呢?”
青衫公子的影子落在了桓秋宁的身上,江风吹的面纱飘动,他转头看向桓秋宁,温声道:“我认为他言之有理,并非可疑之人。佩戴面具实属个人喜好,应当与凶杀案无关。”
侍从一愣,无话可说:“……”
听了这话,桓秋宁突然觉得青衫公子这身青绿色的衣裳看起来格外顺眼,尤其上上面绣着的翠竹,相当雅致。桓秋宁心中渐喜,眼角弯弯:“公子所言深得我心,没想到公子不仅气度非凡,看人也格外透彻。”
明明是萍水相逢的过客,怎么就莫名其妙地熟了起来?仿佛彼此之间,有一种割不掉剪不断的羁绊一样。
见船客们一脸恐慌地看着自己,桓秋宁捏着脸上的面具,嬉皮笑脸道:“诸位,当真想看看我面具之下的这张脸?”
64/124 首页 上一页 62 63 64 65 66 6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