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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不堪言!
“要兵你就去征,朕准了。”殷玉缓步走下玉阶,懒兮兮地伸了个懒腰,不疾不徐,“你跟朕急有什么用,你想要什么,朕就命人拟一道圣旨,给你什么,如此还不够么?”
杜卫一怔:“……”
真是抛媚眼给瞎子看,跟蠢货急眼!
这时,大殿之后,一位站在角落里的女将出列,厉声道:“臣愿意带兵支援琅苏,以解燃眉之急!”
诸位大臣随着殷玉的目光向后看去,一位女将身穿绛纱袍,头戴双尾鹖冠[1],一身孤冷,如寒梅傲雪。
有人瞧着女将的脸,瞧了半天才认出来她是谁,而后努着嘴,揶揄道:“原来是城门校尉逯燕啊,区区一个守城门的女将,也配挂帅出征?”
声罢,武官前列,常桀单膝跪地道:“陛下,臣请命与逯校尉一同出征,势必守住琅苏!”
杜卫急忙道:“万万不可,骁骑军乃骑兵精锐,如今各方势力虎视眈眈,京中暗潮汹涌,常将军理应留在京畿,护卫上京的安危!常将军,你要是风风光光地挂帅出征了,陛下的安危可怎么办啊?千万别本末倒置哪!”
杜卫虽然是太尉,可他手里头握着的兵,完全不听他的调遣。殷玉把禁军三大营的兵权死死地握在自己手里头,而殷玉又是个不靠谱的主,他不能拿大徵的命脉开玩笑。
眼下局势逯燕看的明白,她对常桀道:“不必。末将只需要三千骑兵,明日便可出发。”
“三千?”杜卫出了一身汗,在心里暗暗道:“这真是去送死吧?光要身后名,不要命啦!”
杜卫急得出了一身汗,他不敢惊动圣上,只敢在一旁小声的嘀咕:“疯了疯了!军中那些臭鱼烂虾,毫无体魄,比那妖鬼还似弱柳扶风,这要是上了战场,还不是任由贼军的马蹄践踏,完了,全完了!”
常桀转身看着逯燕,语气里没有居高临下的指责,全是担忧:“你可知荣王的十万大军此刻正驻扎在清江北岸,你可知泸州冀氏御敌不力,已经溃不成军。你可知你要支援琅苏,就必须横跨清江!你可知你此去,有多么危险!”
逯燕回应道:“末将知。”
常桀没管杜卫在一旁挺着将军肚喋喋不休,他只顾着劝逯燕,忧心地问道:“那你为何,还要一意孤行?”
逯燕抬眸看着常桀,脱口而出:“因为总要有人要去。”
“这一仗在所难免,总要有人挂帅出兵,护住琅苏的百姓!琅苏虽远,却并非远在天边,只要脚底下有路,我逯燕就能带兵杀过去,就算是没有路,我逯燕也能杀出一条血路!”
逯燕甩袍,跪在大殿上,作揖道:“陛下,臣请命挂帅出兵,就算是马革裹尸,变成清江里的死鬼,臣也势必要把贼兵拦在琅苏城外!贼兵若是想要攻下琅苏,就只能踩着我逯燕的尸体过去!”
平阳山匪一事后,逯氏满门流放,发配夏豫。逯无虚在稷安帝面前跪了三日,又是求又是以死相逼,才给了逯燕入骁骑军为兵的机会。
人人都以为她逯燕会因此一蹶不振,自怨自艾,可谁能想到这位女将,用她手中的兽骨鞭在军中立威,只凭她自己,一步一步地坐到了校尉的位置,虽然只是个城门校尉。
宫变之夜,逯无虚谋反失败后,生死未定。逯氏一族因早已流放,免去了诛九族之罪。因为夏豫之地,多黄土与烈焰,且有凶恶残|暴的蛮邑人,流放到夏豫的人,非死即残。
逯燕的前半生,幸也不幸,但终归是活下来了。
殷玉生性多疑,他不可能把兵权交在逆臣之子的手里,就算是三千兵,也不行。
殷玉拿不定主意的时候,逯燕上前甩袍,单膝跪地道:“陛下若是不信臣,可以派人与臣一同前去。如果可以的话,臣需要一位军师。”
“军师?”手指在太阳穴上点了点,殷玉问:“何人想自荐?”
文官和武官无一人敢应,没人愿意跟着逯燕去送死。
片刻后,一人出列,沉声道:“陛下,臣愿意随逯校尉同往,竭尽所能,为逯校尉出谋划策,殊死一战。”
此话一出,连柳夜明都觉得惊讶,他没想到照山白居然愿意闯这个必死的局。他一脸吃惊地看着照山白,问:“中丞大人,你可要想好了?这一去,生死难料,你当真要放下御史台,跟一位毫无带兵经验的女将去琅苏打一场没有胜算的仗,你当真要舍生忘死么?!”
并非柳夜明惜才,而是如今的大徵,离不开照山白。
“仗还没打,柳大人怎么就敢肯定,这一仗赢不了!”照山白站在百官之中,诚恳道:“诸位,今后的每一仗对琅苏来说都至关重要。我虽为一介文官,不懂军事谋略,但是我知道,上京是大徵的命脉,而诸位便是大徵的底气!天下万民置身水火,苦不堪言,诸位便是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往后的每一仗,我们只能胜,不能败!”
杜卫从照山白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那时候他还是康政帝的御前侍卫,那时候他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坐上太尉的日子。如今,他又怎么能知道大徵不会赢呢!
战!
是输是赢,要打了才知道!
事已至此,琅苏已经没有退路了。杜卫跪地:“陛下,臣愿意从临边郡调一万杜家军,随逯校尉和照大人一同支援琅苏,琅苏万不能丢!”
即使如此,殷玉还是没有给逯燕兵符,只给了她一张调兵文书。
出了宣政殿,照山白搀扶着年迈的老军师,缓慢地走下台阶。他站在丹陛[2]往下看,第一次觉得宣政殿那么高,离地面那么远。
长长的台阶一眼望不到头。
老军师的脸上爬满了褶皱,他握着照山白的手臂,缓缓地挤出了一个苍老的笑容。他按着胸口,逐字逐句道:“山白,吾与你的老师席净是故交,吾在认识你之前,便已经听说过你了。”
照山白谦和道:“能为军师所知,是山白之幸。”
老军师看向照山白的目光中满是欣赏,他道:“山白,时至今日,吾已经没有什么能教给你的了。山河震荡,大厦将倾,这一日终究还是来了。想必你的老师席净告诉过你,你的才华和救世之心终究抵不住末路的洪流,他想让你明哲保身,做一个闲散公子。”
老军师抬手,拍了拍照山白的肩膀,“但是吾想告诉你的是,国运不可逆,但是战事不一样。久盛必衰是谁也无法与之抗衡的命运,但是在沙场上,凡是两军交战,必分输赢!”
此话乃老军师的肺腑之言,照山白听的心头倏然揪紧,他温柔道:“军师的教诲,山白必定谨记于心,莫不敢忘。”
春风并不和煦,吹在人身上的时候如冷泉过石一般冰冷,老军师抚平了官服上的褶子,回头看向庄严肃穆的宣政殿。
老军师回过头,怅然一笑:“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许我再少年[3]。叹兮,叹兮,人已老,两鬓白,空有凌云壮志,再无扬旗之力。”
孤雁在空中划出一道墨痕,散在了骄阳的熠熠光芒中。岁月易逝,病骨比枯叶更容易凋零。
但是太阳一直在。
无论阴晴圆缺,太阳永不缺席。
照山白抬头望天,“军师,出太阳了。”
骄阳照耀在每一位行路人的身上,其中或许就有心怀壮志的少年。也许他们终其一生也没有办法改变既定的结局,但是史书会为向命运下战书的人留下一笔。
照山白扶着老军师,一步一步地迈下台阶,他温柔道:“请允许我尊称您一声‘老师’。老师,往后的路,该由山白自己走了。过去也好,未来也罢,路在脚下。”
路在脚下,时间会给出答案。
如果上苍真的给每一个人一次回到年少时的机会,照山白会选择按照原先的轨迹重新活一次。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会在某一时间点再次遇见想见的人。
为了能够再次见到他,照山白愿意忍受长达十八年的生长痛,愿意为了他再次寻找自己的影子,愿意把过往的固执与矛盾再次写成寄给他的一封又一封信。
只是这一次,照山白一定会拼尽全力留住那个人。
期限是永远永远。
第70章 梨花似雪
城北,梨花庵。
檀香飘出雕花木窗,飘进了满树的梨花中。梨花白似雪,风吹时落花簌簌,宛若腊月飘雪。落花时,花香弥漫,还夹杂了几缕檀香。
茅草屋抖了抖,又震落了一片梨花。
照山白在屋子里,忙的不可开交。他眼疾手快地接住了花瓶,一转头汤圆又把茶壶碰倒了,他只好过去扶茶壶,结果汤圆叼着鸡毛掸子,又把屏风撞翻了!
“汤圆!”照山白掐着腰,一边擦汗一边喊,“小祖宗,能消停会吗?!”
汤圆回头甩了个鬼脸,翘着尾巴屁颠屁颠地走了两步,纵身一跃,从木窗中跳了出去。
照山白只好去追,他刚出门,就看见一人在梨树下练刀。刀刃斩碎层层落花,如横劈飞雪,乍开的白光倏然从照山白的脖颈前闪过。
看清来人后,照山白连忙示礼,恭敬道:“臣不知陛下微服私访,有失远迎,望陛下恕罪。”
“哪儿来的白狼?”殷玉见汤圆恶狠狠地瞪着他,刚伸出手,手背便被狼爪子划破,鲜血顺着他的手腕流了下来。
“汤圆,不得无礼!”照山白心叫不好,那颗本就上蹿下跳的心脏就快跳出来了!他跨步到白狼身前,护着汤圆,“陛下,白狼年幼无知,它误伤陛下,是臣教养不善之过,求陛下饶它一命。”
“你连一个畜生也要护?照丞,你能护得了什么啊?”殷玉提刀抵着照山白的脖颈,手背上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了照山白洁白的外衣上,很快晕染开来。
白狼看向殷玉的眼睛里满是杀意,它愤愤地喘着粗气,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撕烂他的脖颈。
照山白知道汤圆憋着一股气,他不能让它乱来,只好抱住它,胡诌了两句:“陛下,它并没有恶意,它只是怕人。”
殷玉收了刀,斜睨着白狼,漫不经心地问照山白:“你还没有告诉朕,这只畜生是哪儿来的?”
无奈之下,照山白只能说:“回陛下的话,这只白狼是臣母的留给臣的,臣无论如何也要护下它,求陛下治臣的罪,给它一条生路。”
“既是如此,朕便留它一命。”殷玉靠在梨树上,“让它滚,朕不想再见到这个畜生。”
照山白悄悄舒了口气。很快,他的神色又沉重起来。事出反常必有妖,殷玉可不是个会发善心的人,既然他愿意放走汤圆,必定是有别的事在等着照山白。
他转身摸了摸汤圆地脑袋,轻声地说:“小祖宗,先躲起来。快去吧,别害怕,我会去找你的!抱抱。”
汤圆“唔唔”两声,翻了个白眼,好像在说:“到底是谁害怕?”
汤圆走后,照山白拿着一个扫帚,静静地站在梨树下。
殷玉也不跟照山白绕弯子,他从怀里拿出了一块玉佩,问:“这是……他……照琼留给你的东西么?”
照山白仔细地瞧着那块质地纯原的羊脂玉,没瞧出什么特别,他回应道:“回陛下的话,阿琼并未给臣留下过任何东西。臣曾经亲自清扫过阿琼的房间,也并未发现过类似的玉。”
“可朕见他佩戴过这块玉。”殷玉的手指摩挲着那块光滑的玉,“你当真没见过?”
照山白淡淡道:“臣所言句句属实。”
“也罢。”殷玉的身上落满了梨花,他提起刀,伸手将长刀横在照山白的面前,又问:“那你可曾见过这把刀?”
“见过。”照山白说,“这是阿琼之前请匠人入府打造的长刀,他说要送给一位特别的朋友。没想到,阿琼珍重的那位朋友,竟然是陛下您。”
“特别的朋友?”殷玉抱着刀,眼神中流过几分惊喜,他激动地问:“朕在他的心里,一直是特别的朋友么?有多么特别?”
“臣并不是很清楚,只是偶尔听阿琼提起过。也许是有身份之别,无法言喻,但是又特别想亲近的朋友吧。”照山白温柔道:“陛下,臣不知道陛下与阿琼是怎么样的交情,臣只知道,阿琼把这位无法言喻的朋友,当成了挚友。”
“挚友。”殷玉的眼神暗淡了下来,“照丞,你知道朕为什么恨你却又没有处死你么?”
照山白隐约能猜到,大概是因为照琼。
承恩九年的那一次宫变之后,殷玉要对世家开刀,照氏本会与郑氏一起上断头台,但是殷玉却给了殷宣威一条生路。虽然他渐渐地收了照氏手中的权,却没有将照氏置于死地。
很显然,这并不是殷玉的手段,也不是他的一贯作风。
风起,花香沁人心脾。殷玉爱惜地看着手中的“雪横飞”,低声道:“那年,他赠与朕这把长刀,他希望朕出宫之后,能够用这把刀保护自己,护住自己所爱之人。可是如今,朕是大徵的帝王,朕是九五至尊,朕手中有数万禁军,却再也没有遇见心爱之人。”
“陛下,臣相信,缘分会让有缘之人兜兜转转再次相遇。”照山白扫着落花,“陛下是大徵的帝王,心中有万千子民,臣相信陛下的心中会有大爱。”
照山白看着落花,沉声道:“况且臣以为,痛失所爱会比从未遇见爱更疼。”
殷玉冷哼一声,轻笑道:“你怎知,朕没有体会过痛失所爱的滋味?朕不知道你有什么本事,能让照玊祎对你这个哥哥,临死也忘不了。”
殷玉把七年前他的所见所闻,告诉了照山白,他说:“七年前,朕带着一众死士杀到东平关的时候,冷甲军溃败退后守荆城,而照玊祎不肯弃城而逃,战死在了城门前。朕见到了他最后一面。那时,朕抱着他血肉模糊的身体,他拼尽仅存的力气也要跟朕说话,朕以为那会是一句道别,而他说的却是,他要朕去求殷宣威,求他不要让你从军,他要让你自由……”
这几句话把照山白的心撕裂出一道口子,里边全是说不出口的疼,照山白揪着心口,喃喃道:“阿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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