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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客(古代架空)——君山银

时间:2025-09-17 08:20:26  作者:君山银
  “他是个有真性情的人,他与你一样,渡人不渡己。”殷玉说到音颤。
  这是殷玉此生唯一一次因为一个人,而向同样拥有着那人记忆的人,袒露了自己的心声。
  殷玉还未看清自己对照玊祎的感情之时,那个人就已经变成了一副只可远观的画像。
  往后的很多年,他见过无数人,几经生死,看清了千人千面,唯独对一个人的记忆越来越模糊。越想看清,就越是模糊。
  原来不告而别,就是永不相见。
  少年帝王望着漫天的梨花雨,在风声中长叹了一口气。
  “朕总是后知后觉。”殷玉伸手接住落花,攥在了掌心,“从他赠与朕这把刀的时候,朕就应该明白自己对他的情,可是那时的朕,眼睛里什么都看不见。后来他得了怪病,朕为他求医,为他求药,可是他却死在了北疆。”
  殷玉沉声道:“到头来还是朕欠他的。”
  后知后觉。
  这四个字对照山白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无可奈何?
  照山白回头望向雕花木窗,曾经倚着窗台看斜晖漫过花枝的少年,如今也成了他心中无法描述的天裂。
  殷玉走之前,给了照山白一份关于郢荣的密报。
  荣王殷禅在郢州称帝后,封董明锐为大司马,割断了郢荣境内殷氏埋下的暗线,肃清了残存的上京旧世家的势力。
  除此之外,姝月公主陶氏嫁到郢州之后,不久便疯了。陶氏三年无所出,在那之后,殷禅认了一位义子,名曰谢柏宴。
  殷禅旌用耆德,广纳天下名士,他的座上宾中有一位才学惊人的谋士,凭借纵横之术在郢荣闻名远扬。
  那位横空出世的天纵奇才,无姓,表字南山。
  照山白站在梨树下,风扬起落花,从他的白衫旁卷过。他的指腹轻轻蹭过宣纸上的“南山”二字,心随风动,花香四溢。
  南山。
  又是五年。
  “少时你以南山为名,为我点亮了一盏引路灯。如今你以南山为名,让我终于可以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你的痕迹。”照山白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这个名字,他不需要去查探,也不需要去求证,他便知道这个人一定是他。
  因为照山白相信,如果这个世间真的有命中注定的缘分,那么他在很小的时候便遇到了。
  桓秋宁的一生中有很多身份,唯独南山客这个身份对照山白来说是独一无二的。
  从此往后,照山白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打听他的消息,谈论他的事迹,为他作诗,给他寄信。
  照山白终于可以隔着一层破碎的玻璃,从口中说出他的名字。
  心悸像春三月的暖阳,像扑面而来的芬芳。照山白握着那封密信,跑出了梨花庵,他要去上京最高的阁楼,向南看……
  恰逢黄昏,落日余晖洒满上京城。广和楼的顶楼上风很大,吹的衣袂翻飞。晚风好似能穿过人的身体,把所有的思念带去远方。
  照山白趴在红木围栏上,向南方看去。他望着青黛色的远山渐渐染上金色,望着升起的袅袅炊烟,望着那一轮将落未落的红日,虔诚地在心里说:“远山万里,惟愿安宁。”
  店小二见风这么大,这位公子穿的单薄,便好心地上前劝道:“公子,顶楼风大,您别着凉啊。下楼喝杯热茶吧!”
  照山白望着远山望出了神,他没听见。
  于是店小二往围栏那边走了一步,又问:“客官,您为什么一直往南边看啊,南边有什么啊?”
  恰好白云随风而去,红日艳艳。照山白回首,明媚一笑,温柔道:“我的心上人。”
  ——上卷完——
 
 
第71章 画舫船(一)
  人间四月天。
  翠柳梳长发,老树展腰肢。三两只黄鹂蹲在枝头,仰着头唱着小曲儿。
  春光明媚,芦溪渡口浸在一片暖光里。几位船夫蹲在石阶上歇脚,身上的粗布麻衣被汗水浸透,风吹干后,结出了一层晶亮的盐霜。
  赶完早集的商贩拎着钱袋子大摇大摆地走过来,朝船夫扔了几枚铜钱,挑着牙缝问:“什么时候发船?爷今儿赶着去琅苏买绸缎,时间就是金子,爷可等不起。”
  船夫捡起铜钱,用手指抿去了上面的灰土,腆着脸笑道:“这位老爷,小的知道您着急,可小的也没办法嘞。这年头不太平,官府查的严,咱们得等官府的人把船里外查个遍,才能发船呢。”
  商贩转了转拇指上的帝王绿粗戒,不耐烦地问:“给个准信儿,到底什么时辰能走?”
  船夫哪敢给他准信儿。官府里的人各个都是黑脸阎王,无缘无故的就把船给扣下了,到时候耽误了这位老爷的生意,他那条不值钱的贱命可赔不起。
  船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往石墩旁挪了挪,冲一位一身黑衣带着斗笠的男人,小声问道:“大哥,今儿个官府那边来信了么?官老爷什么时候来搜查,这有位爷等着问咱们什么时候发船呢。”
  黑衣男人靠在石墩上,脸上盖着斗笠,懒兮兮地晒着太阳。他有声没声地“吱”了一声,蒙着脸继续睡。
  船夫蹲在他身边,又问了一声:“大哥,您说什么?”
  黑衣男人不耐烦地舒了口气,他掀开脸上盖着的斗笠,闭着眼道:“要坐船就等着,让他不坐就滚。”
  船夫“欸”了一声,去给那位商贩回了句话,眨眼功夫又溜了回来,小声地问:“大哥,给俺块干净的方巾成不,我这块被汗浸透了。”
  “稍等。”
  黑衣男人吹了吹脸上的几缕黑发,他揉了揉乱成一团的鸡窝头,眯着眼抓起一个布袋子。
  上午的阳光极其刺眼,他适应了很长时间,才能完全睁开眼睛。他给船夫递过去一块干净的方巾,顺便给了他一块烧的嘎嘣脆的粗粮饼。
  船夫乐呵呵地掂着粗粮饼,低头咬了一口,“谢谢大哥,您人真好。小的要跟着您混一辈子!”
  “别。”黑衣男人又把黑竹编织成的斗笠盖在了脸上,他漫不经心道:“以后带‘一辈子’这三个字的话,少说。”
  船夫坐在他身边,扯了扯黏在身上的衣服,干啃着饼,问:“大哥,你说这年头,咱们还能在这条江上干几年啊?前几日我听琅苏的船客说,从郢荣去往琅苏的江东渡口已经封死了,荣王在江边扎了营,足足出动了三万水军。三万啊,咱们泸州是个小地方,一共才多少人啊!”
  “犯什么愁啊,车到山前必有路,快活一日是一日!更何况,这仗一时半会打不起来。从上京城来的人,就快要到了。”黑衣男人懒兮兮地打了个哈欠,他拎起酒壶,灌了一口酒,醒了醒神。
  船夫见他大哥醒了,笑得露出了一排大牙:“大哥,你这双眼睛真好看,眸子亮的跟那星星似的。你跟大伙一块穿这种破破烂烂的衣服,让俺们觉得自己也有了几分贵气。”
  “又贫嘴。”黑衣男人又给他扔了一块饼,他伸了个懒腰,悠闲道:“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甭管他是打雷还是打仗,日子都得一天一天的过。”
  泸州这个地方的人信风水,喜欢给人看面相。几位船夫围着黑衣男人瞧了半天,见他剑眉星目,不说话的时候像一位素衣剑客,说气话来又慢条斯理,头头是道,不由得把他当成了自己命中的贵人。
  若是不仔细看,人人都会以为他头上插得是一根黑玉簪,可那就是一根再普通不过的竹筷。
  他们的目光比日头还要灼热,黑衣男人眯着眼,吊儿郎当道:“看什么呢?好好休息一会儿,准备干活。”
  桓秋宁来泸州已经快一个月了。
  他整日跟渡船打交道,不是在清江上漂着,就是在石墩子旁晒着太阳睡大觉,脑门都晒得秃噜了一层皮。虽然每天只能就着清江水啃干饼,但是能听着几位小弟天天冲他拍马屁,他倒也是觉得这样的日子相当舒服。
  粗茶淡饭,谈笑风生。
  这样才有活着的感觉。
  桓秋宁吹了吹江风,精神了一会,又靠着石墩坐下了。他叼了根草,翘着二郎腿,仰头看云。
  突然,有人往他身上扔了块生了锈的铁令牌。
  桓秋宁无动于衷。
  片刻后,那人又往他身上扔了个白玉瓶。桓秋宁这才有所反应,他伸手摸了摸,把白玉瓶放在手心里摇了摇,然后才捡起了那块令牌。
  依旧是醒目的“铜鸟”二字。桓秋宁一脸嫌弃地擦着令牌上的锈迹,腹诽道:“啧啧,铜鸟堂也是今非昔比了。从前还能从令牌里割块金子拿去换钱,如今只能用这铁块子垫床底了。”
  他打开令牌里的玄关,从中取出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查:谢柏宴。”
  “呵。”桓秋宁翻了个白眼,叹气道:“真是把人当畜生使。死的时候不得好死,刚活了没几天,又得去替你们揭别人的老底。谢柏宴啊谢柏宴,你我无冤无仇,我本是不想去查你的祖宗十八代的,奈何你得罪了一群藏在阴沟里的老鼠,我只能去替你慰问一番你的老祖宗们了。”
  他灰溜溜地站起来,反手把斗笠扣在头上,侧落的黑发遮住了半张脸,回首道:“巳时发船,咱们去琅苏转两日。”
  岸边碧波荡漾,浮着一艘画舫船。船身雅致,朱漆斑驳,船舷上刻着雕花,檐角挂着朱红色的灯笼。
  桓秋宁站在渡口,全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来了人,他双手叉腰,像个稻草人似的望着江面出了神。
  身后之人驻足,轻声地说了一句:“借过。”
  斗笠微微下斜,遮住了他的脸。桓秋宁转身向后看去,一位青衫公子以青蓝色的烟罗笠遮面,青纱垂烟,身形如松如鹤,长身玉立。
  桓秋宁侧迈一步,视线在青衫公子衣摆上的竹纹上停留了几秒,而后落在了他的烟罗笠上。桓秋宁歪头,漫不经心地问了句:“坐船?”
  青衫公子并未答话。他身边的侍从向前走了一步,客客气气地道:“请问这是去往琅苏的客船么?”
  桓秋宁点了点头,视线依旧没有从青衫公子身上挪开,他若有所思地问:“哪来的?叫什么名?去琅苏干什么?”
  侍从道:“抱歉。公子的身份特殊,不便相告。”
  “特殊,有多么特殊?”桓秋宁抬手顶着额角,轻声一笑,“开船拉客是小本生意,本就赚的不多。如今官府的人就在隔岸守着,二位如果不把身份说开了,这船你们怕是上不去。”
  “而且,”桓秋宁不疾不徐,挑眉道:“整个泸州的客船都归我管,不交代清楚了,你们哪一艘船也上不去。”
  出于无奈,侍从只好勉强回应道:“我们是从庸中郡来的,去琅苏谈生意,白瓷生意。”
  桓秋宁微微偏头,他想等江风掀起青衫公子的面纱,一见真容。他回过神,继续问:“还有一个问题呢,姓甚名谁?”
  青衫公子颔首,对侍从耳语了几句。侍从点头,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对桓秋宁道:“姓吴,名宣梨。”
  桓秋宁半信半疑:“姓吴?我怎么从未听说过庸中郡有吴氏。”
  侍从笑着回应道:“我们只是庸中郡的无名小氏,世代经商,在朝中没有出人头地的先辈,况且家中人丁不过几个,算不上‘家族’。”
  桓秋宁根本不信他们的鬼话,吊儿郎当地继续问:“既是如此,我便更好奇了。不知公子所名‘宣梨’,究竟是哪两个字?”
  侍从不知该如何回答,紧张地抓住了青衫公子的衣袂。
  青衫公子温柔地拍了拍小侍从的手背,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侍从把他们家公子的话重复了一遍,道:“‘心照不宣’的‘宣’,梨花的‘梨’。”
  “听着像姑娘家的名字。”桓秋宁打量着青衫公子的身形,心道:“此人说不定真就是从庸中郡偷偷跑出来的女扮男装的小娘子,她不肯与人说话,应该就是不想暴露身份。还是莫要刁难她了。”
  “好名字。”桓秋宁再退一步,给二人让出了路,“坐船到琅苏,一天一夜,一百五十钱。先付后坐,二位请吧。”
  “一百五十钱?”侍从目瞪口呆,他掂了掂钱袋子,抬头问:“你们这是霸王船啊!”
  没等桓秋宁开口,一旁看戏的船夫们便唠叨了起来:“小伙子,你不知道清江的另一个名字吧?它可是屠龙江嘞!别看它表面上风平浪静的,到了夜里它疯起来,那可真真是骇人啊!一百五十钱你嫌贵,可人命更贵哩!没有十几年的渡江经验的船夫,都不配开这条船!”
  “既是如此,便辛苦各位了。”侍从刚要打开钱袋子往外掏钱,青衫公子便伸手拦住了他。
  青衫公子走到桓秋宁身前,从荷包中取出了一片金叶子,放在掌心,递给了桓秋宁。
  冰冰凉凉的之间从他的掌心划过。桓秋宁两指捏起了金叶子,夹在指尖,抬眸看向青衫公子,笑道:“不愧是世代从商,出手就是阔绰。”
  青衫公子颔首示礼,带着侍从走上了画舫船。
  他走后,几位船夫凑到桓秋宁身边,瞪大眼珠子看着那片金叶子,眼馋道:“大哥,这玩意儿是真的么?您咬一下试试呢?”
  “真的不假,假的不真。”桓秋宁把金叶子揣进了兜里,嘱咐道:“盯紧刚才那两个人,别让他们在船上闹事。等到了琅苏他们下了船,就是把清江翻个底朝天,也算不到咱们的头上来。一片金叶子是小,往后的财路才是大。”
  “大哥英明。”船夫们吃饱喝足,拎起粗绳准备上船。
  桓秋宁站在岸边,回首向泸州望去。远处,官府的兵在渡口边排查刚刚靠岸的商船,搜出了不少短刃与长剑。
  这些兵器明晃晃的反着光,上面明明滴血未沾,可桓秋宁看着这些冷兵器,还是不由自主地在心里生出了寒意。
  一旦搜出兵器,拉船的船夫必定会遭受无妄之灾,而他们只不过是在努力地靠自己的力气混口饭吃。一旦郢荣与琅苏开战,必定会有更多的无辜之人,深陷苦海。
  而这些对手无缚鸡之力的贫苦百姓动手的官兵,还没有意识到他们真正的敌人是谁,他们手中的刀,该指向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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