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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秋宁还没开口,谢柏宴便先发话了,他涩声道:“我赔给他。”
这是唱的哪一出!
他要赔给谁,赔给照山白么?
他是以什么样的身份,替谢禾给照山白赔命?
桓秋宁没琢磨出谢柏宴这四个字的意思,他抬眸凝视着谢柏宴,恨不得他脑海中有关照山白的事情全都挖出来,一探究竟。
紧接着,许久未吭声的殷禅突然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
贡品和香云散牵扯到的事情太多,其中就包括殷宣威的死。当年在宣政殿,桓秋宁并没有给殷宣威下死手,因为他早早地发现了殷宣威的体内有无数种毒药,每一种毒药都能要了他的命。
殷宣威终究活不过那一夜,桓秋宁把泄恨的机会留给了殷玉,连同梦魇一同留给了他。
“仙丹”一事殷玉查杜氏,查陆氏,查谢氏,却没有查到照氏。照宴龛跟殷宣威的死到底有怎样的关系,这件事会不会牵扯到照山白,谁也没法得到定论。
桓秋宁看向殷禅,既然殷禅不予置评,桓秋宁也就没再问。
他转头看向谢柏宴,一向平静如水的谢柏宴,双眸中竟然多了几分不平静的涟漪,他在藏心事。
“罢了!冤有头,债有主。既然毒是谢嘉宜下的,我就没有杀你的理由。”桓秋宁给了谢禾一个台阶下,也给了谢柏宴一个台阶下,“眼下望江楼里的宾客也散了,你们兄弟俩好好地叙叙旧罢!”
“这阵风把黑云给吹来了,我约莫着夜里要下雨了。”桓秋宁放下酒樽,看向殷禅道:“病秧子,我送你回宫。”
殷禅舒展着胳膊,爽快地道了句:“成!回宫!”
回宫的路上,殷禅坐在马车里,桓秋宁骑一匹白马,迎风慢悠悠地走着。
“南山,”殷禅掀开车帘,看向桓秋宁,“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桓秋宁回他一笑,潇洒地答道:“但说无妨。”
风卷起殷禅的鸦发,他坐在马车里,没神气色,语气也是弱的,他问:“你觉得谢柏宴这个人如何?”
“怎么突然问起泥菩萨了?”桓秋宁轻拍马背,纵身下马,走在车窗边,朗声道:“我觉得他这个人啊,不怎么样!要论他的短处,我能说上一整日,可要我说他的长处,我就只能想到一个点。”
殷禅笑着问道:“是什么?”
“坚韧。他有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狠劲儿。”桓秋宁坦诚道:“他是一株镶了金边的野草,再大的风,也吹不倒他。”
“说的好!”殷禅满意地点点头,他吹着风,继续问:“那你觉得我像什么?大胆说,说什么都可以。”
马车突然停住了。
桓秋宁驻足,转头看向殷禅。那张病恹恹的脸上有一双暗灰色的眼睛。透过那双眼睛,桓秋宁看到了无尽的挣扎与无奈。
还有些许转瞬即逝的淡淡的哀愁,如白驹过隙,亦如化雪时的那几丝无法捕捉的冰凉。他的心里也藏着事,无法与人诉说的心事。
沉默片刻后,桓秋宁指向云雾中层峦起伏的山脉,朗声道:“天山的雪。”
第89章 楚歌起(五)
转眼间,郢州到了梅雨季,一连着下了好几日的雨。
郢州的夏雨不似琅苏那般“娇羞婉柔”,这儿的雨是被北疆的大风吹来的,要么不下,要下就是轰轰烈烈的一场大雨。
大雨下的畅快淋漓,让身披蓑衣的行路人不由得驻足观雨,他们摘下草帽,大步迈到大雨中,眯着眼睛抿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喝两声,豪气地喊一句:“好雨!”
“确实是一场好雨!久旱逢甘霖,痛快啊!”桓秋宁穿了一件素青色的罗衫,发梢上系了两个小铃铛,走起路来铃铛伴随着雨声叮当响。
他小心地护着怀里的一只雏鸟,穿过山间小路,大步流星地走进了一间雅致的宅院中。
“欸,不对。”桓秋宁倒退两步,站在门口打瞌睡的小厮面前,冲他打了个响指,朗声问:“小孩,你们家老爷在府上么?”
小厮猛然惊醒,两只眼跟粘满了米糊糊似的想睁也睁不开,他稀里糊涂道:“在,在的!老爷在百鸟阁喝茶赏雨呢!今儿个老爷安排了几位俳优[1]登台做戏,这会儿也可能在戏苑寻乐子呢。”
“行嘞,知道了。”桓秋宁捧着雏鸟,笑道:“没你事儿了,再睡会儿吧。”言罢,他转身往院子里走。
身后,那位清醒过来的小厮跪在地上,不停地喊着:“小的有眼无珠,竟然没看出来是南山先生登门造访,小的这就去给老爷通报。”
“甭麻烦啦!”桓秋宁回首一笑,“我又不是不认路,不用送了。”
董明锐的这座宅院,盖的相当雅致。
桓秋宁沿着鹅卵石小路走了一段时间后,见到了墨瓦白墙,穿过圆形拱门,映入眼帘的是雨水落玉湖。
湖中的荷花未开,挺立在湖面的花苞被雨水打的弯腰躲雨。湖面上有无数个小黑点,顷刻间,小黑点变成了一圈一圈的涟漪,再一眨眼,那些圈圈荡开的涟漪就成了巴掌大的小荷叶。
桓秋宁一边走一边赏景,他把雏鸟小心地捧在手心里,穿过一片疏影斜横的竹林。他先是听见了几声鸟叫,随后,便是如百鸟朝凤一般刺耳的齐鸣。
桓秋宁未见百鸟,便先闻见了被雨水浸透的鸟羽的气味。那种气味像是在陋室中藏了多年未见日光的被褥,又潮又酸,闻着有点说不上来的上头。
他抬头,看向百鸟阁的匾额,心道:“这哪是什么亭台楼阁,这里简直就是鸡窝!”
“董明锐,出来迎客!”桓秋宁站在百鸟阁外,冲里面大喊了一声。
这一路上他没打伞,头发和罗衫已经湿透了。罗衫黏在皮肤上,又湿又冷,他巴不得董明锐出来接他的时候给他带一个暖炉,让他烤烤火。
半炷香的时间后,百鸟阁中走出来了一个矮小的小老头,他戴了个金丝的眼镜,头顶的高髻上插着金猊镶红玉簪,穿了一身金丝线勾边的玄色锦袍,蹬着恨天高,一脸笑意地跑了出来。
他扫了一眼桓秋宁,视线落在了他掌心里的雏鸟上,满脸期待地问:“这只小家伙瞧着别致,这是什么好鸟?”
桓秋宁跟他卖关子,挑眉道:“你猜。”
“我猜他是蛮邑的苍兽,长大了能变成半人高的猛兽!”小老头搓了搓手,笑得合不拢嘴,他急不可耐地要把雏鸟抢过来。
“想什么呢。小老头,你还是少看点《珍物集》罢。”桓秋宁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嚣张地道:“别把这里看坏了。”
“没大没小!我可是你叔,怎么跟长辈说话呢,你真是反了天了!”小老头急眼了,他领着桓秋宁走进了百鸟阁,一边走一边问:“这到底是只什么鸟?”
桓秋宁把雏鸟双手奉上,坦诚道:“它是一只生了病的小灰雀。”
“灰雀?还是快要死了的?”小老头气得直跳脚,他指着桓秋宁,怒道:“你就拿这种东西糊弄我?你把我当什么耍呢!我是老了,又不是老的神志不清,能被你这种孬孩儿糊弄了!”
董明锐一生气,整个百鸟阁的鸟儿全跟着他叫,桓秋宁一时耳鸣,头快要炸了。
“老头,你急什么。”他抱着脑袋,大喊道:“我也没说要把这鸟儿送给你呢。你快点,让你养的这群死鸟闭嘴,吵死啦!”
董明锐突然阴冷一笑,他转了转大拇指上的帝王绿戒指,登时百鸟阁的鸟儿们立马闭上了嘴,像是得到了某种指令一般歪头看着他。
二人对坐于一座四周环荷的六角亭中,董明锐命人煮了茶,不过片刻,茶香四溢。
桓秋宁把灰雀放在手帕上,温柔地给它顺毛,他抬眼看向董明锐,问:“它得了一种绝症,快死了,你看看,它还有救么。”
董明锐单手托腮,侧坐在一旁,扫了灰雀一眼,冷不丁道:“死透了。”
灰雀轻轻地蹭了蹭桓秋宁的指腹,痛苦地惨叫了两声。桓秋宁怜惜地看着它,再问:“当真无可救药?”
董明锐抿着茶沫,低头嗅了嗅苦茶,漫不经心道:“病入膏肓,无力回天。”
听到这两个词,桓秋宁不由得想起了一个人,他垂下眼,看向灰雀,皮笑肉不笑道:“这种词说出来可真是容易。你不是养了上百只鸟么,你不是救过无数只鸟的命么,为什么唯独这一只,你不肯救。医者总是用‘无力回天’这四个字来掩饰自己的无能,我偏不信它一定会死。”
“不是医者无能,而是生者无命。”董明锐把苦茶递给桓秋宁,“这个‘命’,不是‘活命’的‘命’,是‘天命’的‘命’。”
“又是‘天命’,我才不信什么天命,事在人为。”桓秋宁不屑地冷笑着,将苦茶一饮而尽。
苦茶的苦和涩在他的嘴里慢慢散开,这种苦,比他吃过的任何苦涩的东西还要苦,让他不得不蹙起眉,强忍着苦味才能把茶水咽下去。
董明锐面无表情地将苦茶一饮而尽,他平静道:“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万事万物,冥冥命中早已有安排。你不信天命,不信缘分,但你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缘分,你所遇到的人和事,就都不会出现。无论你多么自负,你也不得不承认,有很多事,谁也改变不了。”
“就像这只灰雀,你想让它活,很多人都想让它活,但是很少有人知道这只灰雀活到现在是不是已经算是逆天改命了。也许它生来便不平凡,但它确实没有命去承受属于它的大富大贵。”董明锐把灰雀拿过去,拈着白花花的胡须,“没人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死,也许它还能活三个月,也许三天,也许明天就是它的死期。”
沉默片刻后,桓秋宁握着茶杯,嘴角抽筋似的动了动,“这茶太苦了,难喝。”
“不苦啊,”董明锐仰头一笑,再斟一杯茶,“你父亲年轻的时候跟你一样,吃不了苦的东西。他的口味他别淡,喝茶要喝清茶,吃酒要吃淡酒,活的没什么滋味。那个时候啊,我总是喜欢往他私藏的酒壶里倒烈酒,我想看他酩酊大醉,想看他抱着老树说胡话,想看他发酒疯,可是他喝醉了的时候,不哭不闹,也不会破口大骂,反倒是抱着书卷干瞪眼去了,没劲,他这个人就是这般无趣。”
一别经年,天人永隔,桓秋宁甚至记不清他父亲的样子了,他只是记得,他与桓江城决裂那夜,下了很大的一场雨。
桓秋宁低眸,沉声问:“老头,我父亲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孩子,这种问题你不能问我啊。”董明锐把灰雀还给桓秋宁,自顾自地喝苦茶,“你父亲是一个怎样的人,你比我更有资格去评判,因为他是你的父亲。他曾经是你背后的一片天。”
桓秋宁犹豫不决,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该如何说,因为他从未看懂自己的父亲。
桓秋宁随母亲董静檀回京后,比桓江城更先出现在桓秋宁面前的,是关于桓江城的流言蜚语。
满天的流言蜚语让权倾朝野的桓相国面目全非,也让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看不清他的父亲。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了桓秋宁与桓江城决裂那夜。
当桓江城不顾董静檀的感受硬要纳满春楼的歌姬为妾时,桓秋宁跪在桓江城与歌姬的面前,以死相逼,当着他们的面把匕首刺进了自己的心口,为的只是给他的母亲讨一个公道。
而那一夜,桓江城宁可与他断绝父子关系,也不愿意追回离家出走的董静檀,也没有生出一丝歉意。
看到婚房中亮起的红烛,桓秋宁不再歇斯底里,也不再去祈求那点莫须有的怜悯,他沉默地跪在雨夜中,把桓江城的凉薄与绝情看的清清楚楚。
从那之后,桓秋宁再也没有与桓江城说过只言片语,父子二人形同陌路。
再后来,便是承恩三年的万鬼同悲夜——桓氏灭门的惨案。
往事种种,不堪回首,桓秋宁拼命地从回忆中拼凑桓江城的身影,得到的全是恨意,没有一点父子温情。
冷风吹散了檀香,董明锐推了推眼镜,拈须长叹道:“一转眼,十二年过去了。孩子,我比流言蜚语,先一步认识了你父亲。”
“人非圣人,孰能无过?你父亲他不是一个好人,却也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董明锐语重心长道:“他此生有愧于你的母亲,有愧于你,唯独没有让我感到遗憾。所以,今日我与你交心而谈,并不是为了让你原谅他,而是希望你能不要再受他受过的伤。”
桓秋宁抬头望天,欲言又止。
“你要是不嫌我唠叨,就听我慢慢给你讲。”董明锐摩挲着指戒,也抬头望天,“我第一次见到你父亲的时候是在宫里,那时候他是先帝的伴读,他一身暗红色的锦袍,站在御花园里赏花,让我误以为他是被满园春色迷住的女官。那时的我也是个风流纨绔,我折了一枝红花,想哄得佳人一笑,却没想到他竟是一位剑眉星目的小郎君!他人还不错,没驳了我的面子,把花收下了。从那之后,我频频入宫,就是为了撩骚他,日子一久,我们便熟了起来。我喜欢养鸟,他喜欢赏花,我们约好要在上京城外建一座能容纳百鸟,种的下百花的花园,要比御花园更大,更美……”
“口气不小。”桓秋宁单手撑腮,问道:“后来呢?”
董明锐的笑意渐渐消散,多了几分苍凉,他低下头,涩声道:“后来,你父亲成亲了。”
第90章 楚歌起(六)
“他拿着先帝赐的婚书来找我的时候,满脸欢喜,我以为他真的遇到了心仪的爱人,可他却跟我说,那个人是我的妹妹。他要求娶我的妹妹,是因为他需要董氏的支持。”
董明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真正让我感到难过的,不是我们曾经的约定终究没有办法实现,而是他把婚姻当成了他青云路上的垫脚石,同为董氏的子弟,我妹妹能给他的那份如同盟约一般稳固的婚书,而我却给不了他。”
听到此处,桓秋宁微微一怔,不可置信地问道:“老头,你对我父亲是什么样的感情,你清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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