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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凝缩成桌下方寸。
咫尺之间,他被郜泊崇的影子彻底淹没。
这张长桌很宽大,桌下的空间不小,足够汪稚这样一个超过一米八的男人缩在里面。但同样的,空间也只够他缩着。
郜泊崇低头看了他一眼。
他蜷在桌下,两条腿太长,只能艰难地折起,半蹲半跪在那里。郜泊崇动了动,他就像是受惊一样,又向后缩了缩,和郜泊崇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腰身那里向下落,塌出一个微妙弧度,显得微微翘起的臀肉饱满圆润。
就像是长颈瓷瓶,如果去握,手一定要掐在最细的地方。
郜风鸣还在怒气冲冲地告状,郜泊崇知道自己该去听他说了什么。
但视线停在不该停留的地方,始终拉不开。
郜风鸣见郜泊崇没反应,有点疑惑地喊了一声:“大哥?”
郜泊崇这才有点不耐烦道:“你又闹出了什么乱子?”
郜风鸣委屈得不行。
他被大哥塞到了鼎禹,开始的时候还很轻松,大家都以为他是来镀金的,没人指望他能真做什么,他自己也是这样想的。
可不知道大哥是怎么吩咐的,最近他不但工作量剧增,上司对他也不再小心翼翼,今天更是因为他出了个小差错,就在会上把他骂的狗血淋头。
他甚至都没空和汪稚联系!
他可是要订婚的人啊!
郜风鸣说:“大哥,那个秦录简直欺人太甚!他根本不把我当一回事!我不小心把小数点给标错了,他就大骂我一顿!”
郜泊崇问:“什么小数点?”
郜风鸣闻言,有点扭捏:“就是……开会统计人数……”
三十五人的会议,他把小数点往后移了一位,变成了三百五十人,下面打电话来确认的时候,他也没有仔细核实,强硬表示就这样没错。于是今天,一场小会变成了大会,后勤开了最大的礼堂,订了可供近四百人的餐饮。
而后,三十五个人坐在八百人的大礼堂里,吃着四百人的餐饮,听他的顶头上司大骂他一个人。
郜泊崇:……
郜泊崇刚要开口,就听到了一声闷笑。
对面的郜风鸣,震惊地看了过来。
大哥居然笑话自己?!
桌下,汪稚捂住嘴。
妈的,郜风鸣也太抽象了。
害他笑出了声。
郜泊崇垂眸警告地看了汪稚一眼,汪稚抬头,无辜地对着他眨了眨眼,睫毛浓密,似是小鹿,下颌抬起,颈子纤细雪白。
郜风鸣委屈地喊了一声:“大哥——”
大哥嘲笑自己就算了,怎么又在发呆?
郜泊崇不悦道:“吵什么?”
郜风鸣的声音一下子就低下去:“哥,我是真的受不了了!我不想在鼎禹待了!”
郜泊崇冷笑道:“你倒是想得美,以为闹出这种差错还能待下去?”
郜风鸣一怔,不可置信:“难道他们还敢开除我?”
郜泊崇捏了捏眉心,抬手指向门口:“滚出去。”
兄弟两人对话时,汪稚不敢乱动,生怕弄出声音被郜风鸣听到——
刚刚被发现好解释,现在他以这样一个姿势被发现的话,就真的说不清了。
总算等到郜风鸣圆润地滚走,汪稚的腿已经蹲麻了。
面前的椅子向后移去,被遮挡的光线落进来,郜泊崇正看着他,神色不虞,似乎心情不佳。
他理解,他太理解了。
有这么一个小数点都能标错的弟弟,心情不好太正常了。
汪稚心情却不错。
谈一个笨蛋好啊,万一给自己签支票的时候也手抖多写一个零,自己不是赚翻了?
郜泊崇冷哼一声:“还不出来?”
汪稚连忙往外爬,只是腿麻了动作僵硬。郜泊崇对他伸出手来,汪稚刚要把手搭过去,忽然看到郜泊崇尾指上的那枚戒指。
……
汪稚呆了一下,不想去碰郜泊崇。
郜泊崇却已经微微俯身,握住了他的手腕。
汪稚手腕很细,凸起的腕骨似是玉石,握在掌心凉浸浸的。手链空荡荡地挂着,艳色一泓圈起手腕,似是标记猎物。
郜泊崇的肤色是一种健康自律的麦色,和汪稚雪白的皮肤形成了鲜明对比。他的腕骨很粗,指节粗大分明,轻轻一拽,将汪稚拉了起来,在汪稚的皮肤上留下了几道殷红指痕。
汪稚有些吃痛,还没站稳,就听郜泊崇问:“最近没和风鸣见面?”
?
汪稚万万没想到,郜泊崇会说这个,一时脸上的表情有些没控制好:“……是没怎么见面。”
“很想他?”
“当然想呀。”汪稚条件反射,挤出甜蜜又失落的笑容,“但风鸣工作忙,我不能去打扰他。”
最好郜风鸣一直忙下去,钱到了就好,人不重要。
郜泊崇语气淡淡,但说出的话有些嘲弄:“怪不得听到他的声音就笑得这么开心。”
好笑也是笑。
汪稚抿唇,承认错误:“我刚刚不该出声的。”
郜泊崇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手却没有放开。拇指抵在腕骨上,似是微微摩挲那条鲜红的手链。汪稚被他扯着手腕,为了保持平衡,只能微微弯着腰,臀卡在桌子边沿,双膝分开,免得碰到郜泊崇的腿。
这不是一个很舒服的姿势,哪怕汪稚站得更高,看起来居高临下,可实际上,却是郜泊崇在掌控一切。
汪稚觉得有些不舒服,就像是被侵入了自己的边界,他小小地挣扎了一下,郜泊崇收紧手指,汪稚皱眉,郜泊崇终于放开了手。
“无论你为了什么要和风鸣在一起,我希望你都能从一而终。”
汪稚先是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
郜泊崇这话的意思不就是让他别出轨吗?
哇靠,他怎么不去警告他弟弟!
汪稚不是那种一退再退的人,冷冷看向郜泊崇:“郜总……”
他声音完全没有之前的甜,是一种很冷淡礼貌的语气,明显是生气了。
郜泊崇却在看他头上翘起的一缕头发。
大概是刚刚拱出来时蹭乱了,被日光照亮,毛茸茸的漂亮金色。
郜泊崇拉开抽屉,取出一只匣子,推到汪稚面前:“上次的见面礼,原本让风鸣转交,既然今天恰好遇见,你自己拿走吧。”
……
六百万?
汪稚条件反射接到手中,反应过来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明明刚刚还在生气。
谁能对着六百万继续生气?
汪稚沉默一下,若无其事地改口:“郜总,这太贵重……”
郜泊崇打断他:“不用和我客气,以后既然是一家人,这些东西放我这里还是放你那里,都是一样的。”
刚刚郜泊崇拿出大家长的派头教训人,汪稚觉得他简直有病,但现在六百万捧在手里,汪稚忽然觉得,郜泊崇说话悦耳了不少。
是啊,都是一家人,长辈批评两句也是应该的。
老人话多嘛^^
汪稚假惺惺地矜持一笑:“既然大哥这样说,那我就收下了。”
郜泊崇“嗯”了一声,汪稚看出他不想和自己多说,打算功成身退:“花已经送到了,大哥,那我走啦。”
郜泊崇没反对,汪稚就双手捧着他的六百万,脚步轻快地向外走去。
刚走到门边,忽然听到郜泊崇喊他:“汪稚。”
汪稚回头,郜泊崇还是刚刚的姿势坐在那里。
窗外的日光自东移到了西,金红色的暮色席卷,千万里层云尽染,原本预报的大雨,不知何时,已经改成了晴空。
郜泊崇的面孔似是浸在水中,线条隐晦冷硬:“回去好好想想,我们第一次见面,到底是什么时候。”
第7章
07
魂牵梦萦的六百万到手,汪稚却完全开心不起来。
郜泊崇最后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他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汪稚自问,像郜泊崇这样出色的人,只要见过一次,自己绝对不会忘掉。
除非……
除非是自己不知不觉把他给睡了!
更可怕了!
汪稚翻了个身,不小心把床上放着的小熊一脚踢飞。汪稚懒得下床,瘫痪一样下身不动,只有上半身探出床去,把熊拽了回来。
小熊抱在怀里软绵绵的,黑色的豆豆眼无辜地看着汪稚,汪稚抱着熊再一次复盘。
半年多前他拒绝了圈里某位有钱投资人的潜规则,所以一直接不到本子状态很差,之前合作过的某个制片突然打电话过来,告诉他有部新片子正在攒局,问他有没有兴趣吃个饭聊聊。
没戏拍就没钱赚,汪稚当时没多想,到了酒店包厢才发现,他之前得罪的那个投资人也在。
他当时就想走,却被制片人给拦了下来,劝他冤家宜解不宜结,喝杯酒就算了。其实汪稚不太想算了,毕竟那个大佬对他性骚扰不止一次两次了,但是看在制片的面子上,还是留下喝了两杯。
就这两杯酒坏了事。
汪稚自认为酒量不差,所以敢托大喝酒,没想到那酒是洋酒掺了白酒,后劲特别大——
后来汪稚仔细想了想,他醉那么快应该不是酒的问题,而是酒里下了药。
反正两杯酒下去,汪稚就不太行了,感觉浑身都软绵绵轻飘飘的,而且热,热的人忍不住想要脱衣服,包厢里的人渐渐没了,就留下汪稚和那个脑满肠肥的投资人。
看汪稚醉眼迷离的样子,投资人撅着香肠嘴得意笑说:“装的冰清玉洁,还不是落到我手里了。”
——感谢这位投资人的邪魅一笑,汪稚哇一声就吐了出来。
投资人被他气得半死,又不想到口的鸭子就这么飞了,起身喊人进来收拾。
他想起来了。
汪稚揉了揉额头。
他就是趁这个时间逃了出去,硬是挤上了电梯,怕被投资人的手下知道他去了几层,所以每一层都按了。
电梯最后在第几层停下了?
没印象了……
只记得大门打开,他摔入一个怀抱,手臂结实有力,带着淡而冷的古龙水味道,直到进入他的时候,那股冰冷的气息,才变得炽热起来……
汪稚猛地坐起身来。
那家酒店!有监控!
对啊,他可以去酒店调监控,不就能知道自己当时到底上了几楼,进了哪个房间,然后顺藤摸瓜,查出那个打桩机的名字。
汪稚是个行动派,立刻翻起了微信列表,找到了之前那个制片人。
还好忘了删好友。
汪稚先去翻了翻制片人朋友圈,惊喜地发现,制片人居然前段时间破产了。
哇噻,恶有恶报这么效率的吗?
汪稚思考一下,顺手把头像换成了自己和郜风鸣的合影,这才发消息过去。
【禾隹】:“赵总,在吗?”
制片人以前天天纸醉金迷,破产之后只能待在家里。他原本不想理汪稚,却看到汪稚的头像,觉得和汪稚合影的人很眼熟,似乎是某位二世祖,这才无精打采地回复。
【赵制片】:“小汪啊,这么晚了,有事吗?”
【禾隹】:“赵总,就是想问一下,之前你带我去的那家酒店,名字是什么。”
制片人沉默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汪稚笑眯眯地又打了一行字。
【禾隹】:“我和郜风鸣要订婚啦。我记得那家酒店不错~”
生怕制片人不知道是谁,所以他打的可是郜风鸣的全称哦。
他可太贴心了。
对面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头顶的“正在输入中”时不时冒出来,就像是制片人额头上的冷汗,噼里啪啦往下掉。
哼哼,怕了吧。
他可不是以前那个小透明了。
现在他背靠郜家了!
汪稚翘起唇角,感觉自己非常小人得志。
果然,过了五分钟后,制片人发来消息。
【赵制片】:“恭喜啊,没想到你居然和郜公子订婚了。”
下面是一条酒店定位。
【赵制片】:“小汪,之前的事,我得给你道个歉……”
对方又在输入了。
汪稚懒得看,直接把人删掉。
虽然说莫欺少年穷,莫欺中年穷,莫欺老年穷,但这种拉皮条的贱人,说的话和放屁没什么两样,如果不是他和郜风鸣订婚了,这个老贱人就算是破产了,也肯定会继续刁难他。
汪稚硬气了一把神清气爽,却又有些踌躇。
万一查出来打桩机真是郜泊崇,他可能就得放弃郜家这座大山了。
呜呜,离开郜风鸣,去哪傍这么笨的。
汪稚上网搜索酒店,却发现这家酒店在四个多月前被人收购,现在已经不对外营业了。
全球连锁的大酒店,就这么被收购了?时间还恰好是四个月之前,加上中间的收购时间,大概就是半年前着手。
汪稚默默抱紧了小熊。
小熊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依旧安静,汪稚小小声问:“郜泊崇有这么有钱吗?”
答案是肯定的。
郜泊崇就是这么有钱,只要他想,他可以把全世界的酒店都垄断了。
汪稚重重倒回床上,有点头痛。
他突然不想查下去了。
他只是个娱乐圈三线小演员,想要傍个大款而已,为什么一定要搞得这么复杂?
就算郜泊崇是资本,可自己也没有动了他的蛋糕吧——
六百万的见面礼不算。
想到六百万,汪稚心情又好了一点,这条路走不通,他决定换条路,给郜风鸣发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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