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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林些的学生时代,他总是庸俗地认为,孟献廷像一座灯塔、一盏明灯,永远在他不远的前方,璀璨夺目。而他,只能小心翼翼、亦步亦趋地追随着他的每个脚步———中考时,他超常发挥,考上了孟献廷所在的高中;高考那年,他剑走偏锋,考到了与孟献廷同一城市的大学;而出国读研……
他曾经很单纯地一个人闷头努力了很多年,只是为了能够离孟献廷更近一点,在他看得到的地方,可以有他的影子。
然而,现实总是事与愿违。
林些蓦然鼓起一种很荒谬的勇气,终于坦诚地直视孟献廷的双眼,像是在对着他剖白,又像是在与当年苦苦挣扎的自己和解:“当时确实考虑了很久,后来觉得将来从事电影行业的话,还是洛杉矶的学校比较适合。”
所以我没有去你在的学校,所以我没有去你在的城市。
所以我推翻了一切让自己再见到你的可能,因为这个理由最为合理。
所以我不再坚持,所以我可以放弃。
孟献廷先前有些尖锐的眼神猝然柔软下来,他缓缓点了下头,佯装赞同,像是欣然接受了这个很有根据的原由。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没想到这次,竟是自己在与林些的对视中先败下阵来。只因那一刻,他似乎在林些坦然的眼神中,读到了一丝苦涩,一抹悲凉。
一闪而逝,转瞬就烟消云散——
你也在遗憾什么吗?
徐恪附和:“那肯定的,毕竟好莱坞在这边嘛。诶,那我能去你们棚里观摩学习一下吗?”
“我回头问一下,应该没问题。”这时几个服务员走来,一起给他们上主菜,林些趁机侧回身对着徐恪说,“我还有同事经常带小孩来上班的,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那你就说我是你儿子,只是看得显老,看他们敢说什么,哈哈哈……”
林些眉眼一弯,被他师哥的老不正经逗笑。
孟献廷看在眼里,端起红酒杯,浅抿了一口干涩的酒。
和徐恪聊起专业话题,林些状态明显松弛了许多。
孟献廷不想喧宾夺主,饶有兴趣地听着他们侃侃而谈,虽然时不时也会问几个问题,加入一下对话,但大多数时间,他都是一个合格的聆听者。
他不动声色,默默注视。林些那双漂亮的瑞凤眼,在餐厅昏黄的光线下亮晶晶的,眸光闪烁,专注有神,有如一只翩跹的蝶,可惜却从不落在他身上。
久等不来,他只好稍稍压下晦暗不明的视线,既怕惊了他,又怕那只蝶彻底飞走。
许是注意到孟献廷有一阵子没有说话,林些友善提问:“师哥,你和孟学长是怎么认识的?”问的是徐恪,但关心的却是另一个人。
孟学长?
孟献廷切牛排的动作一顿,挑了挑眉。
徐恪说:“是朋友的朋友——”
“是小川介绍的。”孟献廷抬眼看向林些。
王小川,孟献廷的大学室友。
林些大学时,没少去孟献廷寝室串门,因为自己长得显小,每次碰到王小川,都会被他逗上几句。后来一来二去熟了,林些跟他的关系甚至比跟自己的同校同学都近。
只是也很久没联系了,因此林些脱口而出:“川哥现在怎么样啊?”
徐恪再次一惊:“啊?你还认识川儿啊?!”
林些一哽。
孟献廷看着他,不易察觉地提了下嘴角,说:“小川毕业就回东北了,前两年结了婚。”
“哦……”
徐恪好奇问:“诶,你怎么认识川儿的啊?”
林些吞吞吐吐:“呃……当时,他们学校,呃,有个唱歌比赛……我帮他录的音。”
——倒也确实是事实。
徐恪还想追问,恰巧服务员走来问他们吃得怎么样,林些赶紧往嘴里塞了块索然无味的菲力,挤出个笑容冲她点点头。
服务员走后,孟献廷放下手中的刀叉,意有所指地为林些解答:“我那时在做一个帮助盲人线上消费的孵化项目,Demo里需要一些简单的声音设计,当时团队也是想跟国内建立合作……”他看着林些腮帮子鼓鼓的,勾了勾唇,“我跟小川提了句,没想到他有一个朋友在游戏公司,正好也是恪哥的朋友——”
“对对对,我一哥们儿——他,你肯定不认识了!等你回国介绍你们认识!”大快朵颐一顿的徐恪忍不住再次感慨,“这世界真是太小了!”
谁说不是呢。
一顿饭很快吃完,为尽地主之谊,林些当仁不让地接过账单。
徐恪毕竟远道而来,跟林些这么熟了,倒也没打算客气。
至于孟献廷——他从纽约来,也很远,林些想,而且这么多年,难得有机会可以请他吃顿饭……
林些拿起桌上的钱夹,没注意到对面斜射过来的视线和动作。谁知他刚一掏出卡放在账单上,孟献廷修长有力的指节突然在眼前一晃而过,再一回神,他的卡上又多了张卡——深灰色的金属卡,孟献廷的,沉甸甸的。
林些倏然抬头,目光炯炯,略带诧异,拿起卡就要还给他:“不用不用——”
“恪哥难得来美国,”孟献廷以不容拒绝的口吻说,“我们一起请。”
林些:“……”
“哎哟,谢谢孟老板!谢谢我的好师弟!”徐恪酒足饭饱,拍着自己更加发福的肚子颇为满足,“下回你们来北京我请啊,都说好了啊!”
林些思前想后,不想为此拉扯,还是冷静地妥协了,他把夹着两张卡和小票的黑收银夹还给服务员。
孟献廷今晚终于如愿了一次,却只是悻悻地靠在椅背上。
虽然刚才林些打开钱夹的动作很快,但他还是一眼瞄到了——里面已经不再放有那张因年代久远而有些褪色的合影了。
也对,怎么可能还在……
他究竟在期待些什么?
临走的时候,林些检查了一下没有落东西,主动请缨送他们回酒店。
他开一辆奔驰GLC,徐恪一上车就对该车在美国和国内的价格行情进行了一通比较研究,并发表重要讲话:“看来在这边儿没车是真不方便啊!”
他接着转头问坐在后座的孟献廷:“诶,献廷,你在纽约开什么车啊?”
孟献廷坐在副驾正后方,慵懒地靠在后座靠背上,手肘轻倚着车门,视线光明正大地在林些专注开车的侧影上徘徊:“噢,我没有车,纽约市内公共交通还可以。”
林些忍不住实时幻想了一下穿着西装革履(虽然他可能并不需要穿正装上班)的孟献廷,在纽约曼哈顿最繁忙的高峰时段,一本正经(虽然他可能本人非常随意)地挤地铁的画面。
想到此处,他眼眸一弯,顺势抬眼瞟了一下后视镜里的孟献廷,没想到正好被镜子里一道恭候多时的目光逮个正着,林些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赶紧收回视线,目视前方,专心开车。
快到酒店,林些突然想起来:“对了师哥,你们后天不拍的话,你要是不累,我可以先带你在洛杉矶市内转转……”
“不累不累,肯定不累!”徐恪松了松一直勒着他圆鼓鼓肚子的安全带。
“好的。”林些余光不受控地瞄到后视镜里,孟献廷好像幅度很大地松了松衬衫领口,“是不是车里有点热?”
孟献廷迅速停下手上动作:“没有——”
还没说完,林些伸手把空调的温度调低,风调大了。
孟献廷迟疑着,似是有话想说,然而没等到他欲言又止,就已经到酒店了。
林些停好车,徐恪说着“后天见”先下了车,在后座的孟献廷像是刻意放缓了动作,似乎在酝酿某种情绪,抑或是某种措辞,只慢慢将后面的车门推开了一条缝。
林些陡然意识到,在这个异常狭小的空间里此时此刻只剩他和孟献廷两个人了。他有些不自在,想立刻打碎这一瞬间凝固住的时空。他慌张转过身,希望这一回,他可以与孟献廷作简短体面、而又郑重正式的告别。
然而,他张口结舌。
好在孟献廷先开口:“林些,我——”
“唰”地一声!
孟献廷那侧车门被完全打开,拉开车门的徐恪满脸狐疑地站在车门旁问:“诶?我还以为这门卡住了,拉不开了?”
孟献廷抿住薄唇,沉默地下了车,然后回身看着林些又黑又亮的眼睛说:“那先——再见。”
他看着林些不知为何很是释然地冲他笑了一下,说:“嗯,谢谢学长。”
——虽然他也不知道林些在谢他什么。
紧接着,在关上车门的那一刹那——
他突然听到林些很认真很认真地对他说:
“再见,孟献廷。”
“嘭”地一声,车门合上。
孟献廷怔愣在原地,怀疑刚才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见徐恪朝着奔驰车扬长而去的方向挥了挥手,而林些已经驶离了他的视线,被天使之城萧索冷清的夜色吞没。
再见,孟献廷。
这场偶遇无论多莫名其妙,无论再机缘巧合,林些都无比清醒克制地洞悉了事物发展的必然规律——
在没有任何交集的七年时间里,他们的人生轨迹未曾再重叠过,那么他们这两条无法相融的曲线和直线,也不会因这偶然的一次交错,而发生任何脱轨和偏离。
这只不过是他们漫漫人生道路中最微不足道的一支小小插曲,不值一提,转瞬即逝。
所以,再见。
——再也不见。
第3章 避之不及
林些回到住处已近晚上十点,一顿饭吃得他身心俱疲,如临大敌。
他租住的是一间一室两厅的公寓,房间面积不小,但家具只有必要的,走的极简风,一进门总是空荡荡的。他换好拖鞋,先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给徐恪发了条微信,告诉他到家了。
很快,徐恪发来一条语音:“诶师弟,忘说了,刚跟献廷坐电梯上来,他问我要了你的微信,我想你俩老同学好不容易在这儿有缘遇上了,就把你微信给他了,你们正好儿可以叙叙旧,而且万一他之后又做什么孵蛋的项目需要做声儿的,你俩还可以合作。我就跟你说一声儿啊……”
徐恪接下去又苦口婆心说了很多,仿佛意识到他俩连彼此的微信都没有,确实不是很熟,希望林些能够借此机会和昔日老同学班荆道故,风雨连床。
许久未见,难得重遇,礼貌加个微信,实属正常。
林些不敢去深究孟献廷的背后用意,只好大胆揣测想必只是随口一问。
他闷头咕咚咕咚将杯子里的水喝完,给徐恪回了句“好的”。
这时,手机上方突然弹出一条微信推送——
【WeChat 你收到了一条WeChat消息】
林些握着杯子的手微微绷紧,深吸一口气,慢慢点开那条消息,接着又轻轻舒了口气——信息来自张漾漾,他读研时的好友,毕业以后一直留在美国做剪辑助理。
【漾了个漾:小些些 能麻烦你有时间给俺发点打网球的音效吗 感恩[合十]】
林些轻笑了下,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些什么,又不是问了就真的会加你。
他边走出厨房边打字。
【有一些:没问题 明天发你】
【漾了个漾:些些谢哥[抱拳][抱拳][抱拳]】
林些知道她是故意打错的,笑着走到窗边把百叶窗合上。
【漾了个漾:你师哥见得咋样啊?那家餐厅好吃吗?】
【漾了个漾:你有问他这次演员都来了谁吗?】
【漾了个漾:我老公上上有一起来吗?[害羞][害羞][害羞]】
林些面对着这一串连珠炮似的发问简直无语,不知道又是哪个倒霉蛋被她赐为新任老公。
他故意使坏,答非所问。
【有一些:今天吃饭的时候碰到我的前暗恋对象了】
林些看着对方的微信名在“漾了个漾”和“对方正在输入……”之间来回切换了好几个来回,有种莫名得逞了的小快感。
没办法,他真的太需要找个人倾诉一下。
果不其然,不到片刻,张漾漾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喂?”
“喂!”张漾漾的声音清亮悦耳,明明八卦心起,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微信说不清,还是直接电话说吧。”
“嗯。”林些仰躺在沙发上,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你说的这个前暗恋对象……”张漾漾字斟句酌,“就是那个你从初三就开始暗恋,一直暗恋到大学毕业,暗恋了整整七年的那个人?”
“嗯……”
“就是那个让你为了他,申了一堆纽约的学校,申上了也没去的那个人?!”
“呃,就是没有他我也会申的……”林些没有什么气势地反驳。
“就是那个让你情窦初开,性向觉醒,情根深种,守ju如玉直到今天的那个人?!”
“什么鬼?!我特么是……”
“你别打岔!”张漾漾恨铁不成钢,“就是那个被你苦恋多年都不自知,结果毕业喝多了被你趁机耍流氓,吓得跟你分道扬镳直到现在都没再联系的钢铁直男?!?!”
“哎……”
林些闭了闭眼,虽然知道张漾漾了解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但还是百口莫辩,试图申辩:“我当时也喝醉了……”
“我的天哪!”张漾漾真心实意地感叹道,“那你们几年没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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