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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已经做得很好了。
被置于三方势力缠斗的核心地段,分分秒秒身不由己。
却死守住了自己的心,没有沦落,没有纵容欲念生出毒藤蔓绞上沈世染。
已经做得很好了,真的。
至少在最后的时刻,那两个从前总能被沈世染轻易脱口而出的字,于他而言有了几分难以启齿。
他甚至清楚地解释了苦衷,带着些许他不愿承认或不曾察觉的怜惜。
“离婚”二字,在舌尖滢滢绕绕,终也只隐晦带过。
平白捡来两年,临了换得了一丝不忍,在他心底烫下了一丝浅浅的印记。
已经很值得知足了。
夏果想。
第17章 想逃
接下来一周,夏果奔波于展厅和公司之间,期间飞去见了几支咨询团队,常常是午夜坐标还在A洲,天亮人就到了海市。
他养成了很好的调节能力,在会议间隙和飞行途中让自己快速进入睡眠状态,补偿过度劳累带来的精力损耗。
夏果忧虑,不自觉去听关于沈世染的消息,确定沈世染的处境。
可又不敢打听太深,怕触碰到那些会导致情绪失控的禁忌。
从听到的只言片语拼凑,沈世染似乎跟沈富言撕破了脸,幸在沈世清及时出手,留住了沈世染的股份,但人似乎要被流放。
沈世清对绝大多数事情都冷眼旁观,很少出手平事,但凡出手,定不会有他预期之外的结果。
有沈世清从中作保,夏果暂且可以宽心一些,集中精力收拾自己的情绪。
把日程填满,把脑子累瘫,让身体维持持续的运转……
祈祷着或许哪分哪秒一睁眼,伤口已经完整结痂,痛也成为了过去时。
留下一张离婚证明做凭据,若真有幸拨云见日,料理完前尘旧恨,也好留个回味的由头。
离婚很疼,但对他来说并不难接受。
他从来不贪图,有个存在过的凭据已经超了预期,多狠地撕裂伤他都是可以独自消化的。
沈富言对夏果倒是大度到诡异的程度,装聋作哑,好像完全不知道沈世染给夏果下了最后通牒。
没有对夏果问责,甚至从前给的资源都维持照旧。好像夏果才是他亲儿子,有没有沈世染这层牵连都不影响他和夏果关系一样。
沈世染那天在电话里说的话,夏果听了个一知半解,之后沈世染没有再跟夏果做进一步的解释。
可夏果没有忘记沈世染的交代。
沈世染跟他从来是多一个字都不屑于说的。
反面来看就是:沈世染对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不会是没理由的,其中一定包含重要信息。
且夏果深知沈世染为人不坏,不待见归不待见,绝不会害他。
所以夏果拒绝了沈富言给他介绍监工团队的想法,解释说自己手上有不错的第三方,想要进一步磨合一下。
产线上,沈富言承诺给夏果兜底,建议夏果趁着今年原料丰收品相好,把手头所有产线全部开动起来,集中生产,沈家黄金位点的货架尽可以挪给他上货,不怕没销路。
夏果口头答应说有几条产线荒久了需要维护,维护好了就整合开动,拖延着维持了原本的产能,没有扩张。
夏果其实并没有要抗拒离婚的打算。
若沈世染硬找到他头上,他便配合。
除此之外,他悲哀地做一只鸵鸟,再不肯投入一分一毫的精力去思考。
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多想一分,他便要塌掉了。
可尚有很多事扛在肩上。
他没有崩塌的自由。
幸在沈世染那端似乎也有很多琐碎的遗留要处理,除了命秘书发来一封邮件外,没有再多接触或逼迫夏果任何。
夏果成绩好,做题习惯好,生活中也照搬学霸式的高分思维。
寻常问题一眼就能看穿答案,看不穿的不会过度耗费精力去纠缠,直接闪过去看下一题,主旨是在有限的时间内集中精力解决可以解决的更多问题。
展厅项目是可以解决的,待整合的业务盘是可以解决的,分析乙方团队的资质,甄选好的合作伙伴是可以解决的……
可以解决的事情太多,堆积起来组成了一张可以做很久很久的长试卷。
夏果让自己忙到没有时间去回想前边那道解不出答案的刁钻题目。
直到“老师”点点他的试卷,问,“这题为什么还空着”……
当日应酬完沈富言介绍来的客户,郝丽留在了夏果办公室。
“梁家那位少东家,先生近期介绍来跟你认识的,谈得怎么样?”
夏果没说话,看了眼郝丽。
郝丽对他眼里的警告不慎在意,扬了扬好看的眉毛,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怎么,”她红唇还印在杯边上,眼神看不出不快,明知故问,“难不成我得了假信儿?”
年终经销商答谢宴上接触到梁景时,夏果心思放得浅,没有过多关注对方。
酒醒后想,也觉出不对。
梁家推拒夏果的合作不是一次两次了。
这位刚回国的少东家却丝毫不端姿态,未经邀请主动出席晚宴,一夜密谈便松口答应全国商超的商品上架。
当晚夏果属实喝得多了些,头脑昏沉思维混沌,沾沾自喜地对沈世染邀功。
而沈世染作为清醒的旁观者,只给出了一句“出卖色相谈生意”的评价。
当时夏果误会沈世染在刻意挖苦他。
夏果从来认定自己是个毫无吸引力的人,因而没有往暧昧角度去想。
事后再接触梁景,渐渐意识到沈世染或许是早看穿了对方的心思才那样说。
哪里有这么简单促成的大生意——梁景要的,不是谈判桌上的现金筹码。
而是夏果这位发牌人罢了。
抛出利益示好,拜见长辈邀功,看准夏果落难的时机,表达自己手头资源可以完美衔接沈家的缺口……
到这个地步,早已不是暗示,而是势在必得了。
“没来及细谈,”夏果没有暴露梁景对他的想法,只说,“梁董近期有事在忙,没机会见。”
郝丽“哈”了声。
“我怎么瞧着,梁景那个殷勤程度,怎么都不像是会端着架子不见面的。有事在忙的究竟是他梁景还是我们小夏董啊?”
夏果续看手头资料,不动声色地说,“既然知道他殷勤,就该明白我为什么吊着他。”
“叔叔难道不想要利益最大化么?”他抬眼看看郝丽,“没到时候,明白么?冷着他,他就会继续加码。”
“我把握得好分寸,等时机成熟,我自然会见他。”
咖啡有些烫,郝丽看了眼夏果,垂眸去吹。
话锋转的很陡:“沈家那小子呢?先生让你约他来家吃饭,也没见你带他来,闹别扭了?”
夏果手上的签字笔不小心划破了纸张。
他丢开笔换了一支,“没。”
郝丽搁下了咖啡杯,点点凤仙花染成的红玛瑙一样的指甲,幽幽地叹:
“也真是难为你了,有妈生没妈养的野孩子,性子确实古怪……”
话说到一半触碰到夏果的视线,意外被这个一向老实顺从的傀儡冰刀一样的眼神刺得收了声。
“呦,”郝丽不生气,享受夏果被刺痛的表情,嬉笑道,“这是处出感情了?”
“小染有他真诚可爱的地方,两年相处,不至于毫无感情。”夏果也没有跟她装腔作势,盖下睫毛,“我约了人谈事。”
郝丽听得出对方在下逐客令,起身。
“别再掩耳盗铃了夏果,你我都清楚,先生介绍梁景给你认识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她回身望着夏果冷冷陈述,“沈念雪被踢出了董事会,沈富言失了牵制沈世染的缰绳,沈世染为了报复,已经跟你提了……”
夏果抬眼,眼底寒意凌人。
郝丽苦恼地咬了咬红唇,转了话口。
“你堂哥在竞选坚果协会会长,正是各方势利看背景下菜碟儿的时候。这个当口你这边爆出离婚丑闻断了跟沈家的绑定,先生不好做。”郝丽有理有据地向夏果开出置换条件,“要么狠狠心把那个小狼崽子绑回来,要么趁早另谋出路。”
“拖延战术救不了你几天,梁家在食品行当的面子不比他沈家小,做好决定了给个答复。”
“先生的手段你我都清楚,没那么多耐心给你。下周,最多了。”郝丽最后蓦地叹了叹,“不管你信不信,我其实有在帮你周旋的夏果,别让我太难做。真把我惹急了,大家都不要活。”
夏果目光落在屏幕上一目十行过着资料,“我会处理好。”
“你最好是。”郝丽冷笑,推门离开。
*
沈念雪泡好茶出来的时候,沈世染正在教小蜜瓜识图。
小蜜瓜咿咿呀呀地躺在摇篮床上挥舞着肥肥短短的胳膊腿儿,嘴里叼着咬胶,眨巴着大眼睛望着小舅舅手上的认知卡片——
--“这个是白菜,这个是用来把你包起来,防止你冷。”
--“这是土豆,你可以用它砸人。”
--“这个是茄子,用来揍你,像个棒槌一样好用……”
沈世染什么都好,唯独挑食严重,尤其不吃白菜土豆和茄子。
他的世界观向来霸道,强行给这些讨厌的蔬菜逆天改命,统统发配去做实用类物品。
沈念雪看他态度严肃端正,勉强忍了。
然后就见沈世染拿起旁侧的动物卡片,大概看了眼,告诉小蜜瓜:
“这是蛇和乌龟。是两种食材。用来煲汤……”
沈念雪哭笑不得地叫停,“你给我打住,瞎教什么。”
沈世染回头看姐姐,不觉得自己有问题,不满被打断教学,“啧”了声,“怎么叫瞎教。”
转回身又换了一张卡片,执着地传授,“这是蝎子,也是一种食……”
“你去去去去。”沈念雪揽开他,把小蜜瓜抱起来给保姆,“你小舅的世界观太小众了,咱不跟他学啊宝儿。”
沈念雪看着弟弟,“这次又跟什么人置气呢。”
沈世染给面子地喝了口沈念雪泡给他的茶。
浅浅尝了个杯边儿,眉头皱起来,“怎么一股蛤喇味儿。”
“下火的,养肝明目,对身体好。”沈念雪解释。
“得了吧 ,难喝成这样没火也喝出火来了”,沈世染搁下杯子百无聊赖地躺在沙发上,“我好心来给你带孩子,你把我想这么恶劣。”
沈念雪笑,“你哪里像个会带孩子的。”
“哪里不像,小蜜瓜被我带几天都会爬了。”沈世染搬出功德。
“这我不否认啊,”沈念雪说,“你再带两天蜜瓜能会走。收拾小包袱离家出走。”
沈世染不高兴地翻翻身,“嫌我?”
“担心你。”沈念雪纠正他。
沈世染仰躺着,冲天比了一枪,“你呢?”他问,“有人担心你吗?”
沈念雪安静了片刻,对沈世染说,“我很好。”
她知道沈世染不会信,但她说的都是实情,“比从前好。”
并不是非要做什么股东继承人才算好。
比起在沈富言手底下呼吸压抑的日子,沈念雪更喜欢煮茶写字,看孩子牙牙学语,保持善良可爱的模样一日日长大。
她有自身的才艺,虽在沈富言看来不入眼,但能凭此养活自己和女儿,反而心安。
更重要的是,她的解脱,伴随着沈世染的解脱。
这是沈富言永远也不可能理解的。
他以金钱为唯一的价值衡量,认定自己不会放下的东西都是世上至高无上的东西,认定即便他暂时出于布局考虑把沈念雪踢出局,只要他江山还在,沈念雪和沈世染就只会想尽一切办法求他再给机会,而不是就此跟他撕破脸一刀两断。
“永远回不到过去的地位也没关系吗?”沈世染问。
“回去。”沈念雪莫名地笑了笑,“那里有过我的位置吗?”何谈“回去”?
她跟沈世染说过很多次,不要因为自己而受沈富言要挟。
因为沈世染拼尽全力替她护住的,她其实根本没那么在意。
可好像直到今天,沈念雪潇洒拍拍手对沈富言收走的一切说了句“滚你丫的”,沈世染才真的开始试着相信这一切。
他把母亲的离世归咎在自己身上。
沈富言反复告诉他母亲的离世都该归咎在他身上。
因而对哥哥姐姐充满忏悔与自愧。
母亲走了,以命换回一个软弱不能自理,整日都在啼哭的婴儿。童年就此枯败,人生罩进湿冷的阴影,再不见绚烂天光。
9岁的沈世清和7岁的沈念雪不能理解这其中的缘故。
只是本能地想念母亲,本能地压抑消沉,本能地厌恶那个本来也没有任何可爱之处的婴儿。
很小的时候,沈世染会不计时间地等在哥哥姐姐离开的那道门后,在沈世清和沈念雪放学回来的第一时间,捧上自己所有心爱的玩具,期待他们哪怕露出一点点笑脸。
好多年过去,他还是一如从前,不管不顾地把可以揽到的一切全都抱来,双手捧给哥哥姐姐。
可是好像抓着整个世界送过来也不足以抵消他们因为自己而丧失的母爱与童年。
沈世染不知道要怎样面对他们,也不懂该如何抵消自己的罪孽。
好像从他出生张开眼的那一瞬间开始就活错了。
那就只好痛苦地活,尽力补偿这个错。
沈世清和沈念雪不愿做的事,他来做。沈世清和沈念雪不该捱的苦,他来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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