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深知逃无可逃恕无可恕,不得不对过往所有的隐秘幻想羞耻忏悔,再没办法自欺欺人,放任自己道貌岸然地继续隐在暗处用混沌脏污的心思亵玩玷污沈世染。
夏果从前并不觉得面对沈世染是很沉重的事情。
习惯了十天半月被利益裹挟着打个照面的相处模式,适应了在沈世染的冷言冷语中装装委屈缩回自己的边界。
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都被规划的条理清楚,也习惯了由此生出的心酸。
夏果的经历重复地告诉他,人是可以适应痛苦的。像耕田的老牛面对抽来的鞭子,像拉磨的驴面对无休无止的活儿,像疲于奔命的工薪人面对严重超出收入所得的繁重劳作。
再难捱的事情,持续经历都会习以为常,变得容易接受。痛仍是痛的,偶尔也会崩溃甚至愤恨那么片刻。
但因为不会再有不该有的预期,因而也不会再为它生出失落。
可现在,他在羞耻心的驱使下,自觉关闭了排解高浓度脏污情绪的出口。
面对沈世染的时候,心变得潮湿又沉重。
身体因被堵塞了发泄出口焦渴得发疯,叫嚣着渴望靠近,想要缠绵的亲热,亦或狠戾的惩戒,随它是温柔缱绻的还是凶狠残暴的,只要是能落入实处慰藉饥渴的,都疯狂想要。
心却瑟缩着叫怕,想躲。
在办公室将就睡了一夜,天光微微亮起,夏果被外边叮呤咣啷的持续动静闹醒,看了眼手表,才七点不到。
宅子雇了定时打扫的阿姨和修剪花木的园艺工,做事都很有章程,严格遵循着时间表,主人在家时很安静,外边这样的响动实在罕见。
夏果难得生出了两分起床气,不明白是什么人一大清早持续制造这么吵闹的动静。
他不爱跟工人计较,搓了搓脸摇摇酸胀的脖子,去浴室洗漱。
出门时遇上了沈世染。
对方端了两只夏果从海外淘来的盘子从厨房往餐桌区去,看夏果从卧室出来,脸色凉凉地打了声招呼。
“早。”
夏果还没从起床气中恢复。
垂头说“早”,语气很敷衍。
越过沈世染往玄关区走,打算换鞋去公司。
“不是八点半出发就来得及么?”沈世染在他背后,用一种不容商议的口吻说,“时间还早,吃完早餐再走。”
夏果诧异地转回脸。
才注意到沈世染手上掂着的确实是两人份的餐。
苹果派和吐司蛋卷,边上还配了水果汤。
啧啧。
属实没看出来。
竟是个会做大菜的厨神呢。
沈世染许久不回来住,夏果一个人面对刘妈觉得有些尴尬,安排她回沈宅了。
夏果望着沈世染手上的餐,感觉哪里怪怪的。
小心地往厨房瞧了眼。
台面收拾的很干净。
锅具打理的一尘不染。
餐盘里的菜色不算丰富,但也鲜亮,看起来可口。
原来是真的会煮饭吗?
太颠覆了。
空气里有股不太明显的焦糊味,因为烟机持续开着,吸收了大部分,乍来没有闻到。
夏果无意识地望了眼厨房垃圾桶。
垃圾桶容量很大的肚腹中塞着一只鼓得冒高的黑色垃圾袋,满到翻盖都已经扣不上,被蛮力压了几下,像只快要炸掉的行李箱,艰难地紧咬着拉锁,随时都会崩开似的。
就夏果望过去这一刹,非常尴尬地——
那只被填装过度的垃圾桶崩掉了。
哇地从里边吐出一片,焦黑碳化的轰炸蛋饼。
“吧嗒”一声,滑落在地上。
幕后“厨娘”手艺瘆人,但很有野心,细看发现他似乎还曾试图别具匠心地将那块碳化物剜成一个……爱心形???
夏果不小心咬到了不锈钢坨一样,狠搓了两下发酸的腮帮,惊悚地压压下巴吞了口口水。
太可怕了。
显而易见的。那里边存放着……沈二少一大清早含辛茹苦轰炸出来的失败厨艺作品合集。
如果沈世染允许夏果从下往上翻看,甚至可以还原他在过去一小时内厨艺逐步进阶的全过程……
没听夏果答话,沈世染以为他又在琢磨借口逃跑。
转头发现夏果龇牙咧嘴地望着一个方向在发呆。
沈世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三两步走过去拉上了厨房的门。
“看什么。”他凶。
夏果咧了咧嘴,发自内心地赞叹,“少爷好手艺。”
“少来。”沈世染有点重地推过一只餐盘,命令夏果,“你先吃。”
夏果翻翻眼皮看看沈世染,感觉他这要求略微有些无理和过分。
把垃圾桶都吃吐了……
厨艺水准的石破天惊程度可见一斑。
夏果怀疑沈世染是打算琢磨个什么斜招药死自己一了百了。
回头看看垃圾桶,又感觉自己或许想多了。
有这手绝活在身,根本没有下药的必要的。
夏果苦恼地“啧”了声,不太情愿地坐下。
替不清楚为什么忽然妖性大发开发起了厨艺技能的少爷,试他本人做出来却不敢尝试的餐。
插了很小一块吐司,在沈世染的眼神威逼下,视死如归地送进嘴里。
“哇。”其实仅仅是不难吃的程度,但已经严重超出了夏果的预期。夏果看沈世染的脸色,感觉十分有必要大声地哇这么一下,“好好吃啊!”他纠集词汇声情并茂地恭维,“没看出来你居然有厨艺天赋哎沈世染!比外边餐厅做的外送餐好吃一万倍!这辉煌的手艺简直就堪比那米其……”
“闭嘴吧你。”
沈世染别开脸,搞不懂为什么,脸色更难看了。
“这就是餐厅的外送餐。”
他说。
少爷十分自省。
不打算一大清早看夏果空着肚子在自己面前呕吐。
他自己的作品全存储在垃圾桶里。
“……”啊。
这。。
夏果话断在嘴边。
僵了两秒,“我再仔细一尝,”他说,“好像不是吐司的香哎,”他接着说,“……香味好像,”他硬着头皮死撑着说——“是从厨房垃圾桶里边飘出来的……”
“你够了啊。”
沈世染实在听不下去,拿了块可颂堵了夏果的嘴。
转开脸攥拳抵住了口鼻。
可惜诺贝尔不给拍马屁设个奖。
不然他肯定能拿第一。
夏果就不说了。
咬了口可颂把嘴腾出来,小心观察了下沈世染。
不清楚是不是他的错觉。
总感觉沈世染那状似嫌弃的简短的三个字里好像混了些笑意。
夏果的心微妙地被触动。
理智上,他知道该躲沈世染远一点。
可人总贪心不足,“该”和“想”之间,总在较量。
想沈世染能不总是那么烦躁,想他可以多笑一笑,轻松自在舒心地活。
想他像自己对他未来的祝福那样,卸掉负担和不该他背负的亏欠,被一群温暖有趣的人团团围着,笑看日升月落,平安老去。
沈世染看起来很累,卸去了对待外人时必要撑起的高姿态,一种精疲力竭的倦怠感。
他近期似乎也因各种动荡,同夏果一样过得不好。不知道多久没有睡过好觉,连同昨夜好像也没有睡得很好,眼皮下浮着层青。
他没有打理发型,发质软,但又根根分明地倔强生长,晨起的阳光下,像只可爱的炸毛海胆。使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好几岁。
夏果看那头跟他本人一样看起来倔强骄纵心情不好,但其实触感又很温柔的头发。
看他像起不来早课的高中生一样烦躁地填饱一餐早饭,看他为做不好一件小事负气挂脸……
实在觉得过于真实可爱。
好像认识了杀手的小学同学,好像窥见了天神的三餐日常。
原来那些活在别人妄想中闪闪发光的人类,也有自己处理不好的可爱鸡毛蒜皮和琐碎小事。
原来他身上也有触手可碰的平凡之处,与自己并非完全没有交集。
不再似从前那般高高在上,让自己把脖子都快要仰断。
很奇怪地,夏果竟然矫情得感到眼眶又开始发烫。
但与从前不同,不是那种无望难过的心酸泪意。
像倔犟不听劝阻地向着一片海市蜃楼跋涉千里万里的无望人,在经历无数次跌倒爬起后,抬眼望到了“距离终点还有10000公里”的标识牌。
哪怕路途依然遥远,却因为触达了实处,向前的每一步都落了地。
不用再向着一个连自己都清楚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终点,无望地跋涉在一条不辨方向又未知长短的路上。
再远的路,明确了终点的距离,都有了走完的渺茫希望。心就生出了喜极而泣的欢喜和委屈。
夏果嘲笑自己眼泪来得廉价,回头想想又好像不是。
刨掉沈世染以外,他几乎没有为任何事掉过泪。
淡然麻木,理智接纳一切变故,顺应现实地去处理和消解,紧锁着类似心酸、感伤、委屈、不甘之类无用的情绪。
被淡淡的甜蜜情绪灌满,好像回到了初见的模样。
好像从那时到如今,沈世染如他幻想中模样地在他身边乖乖生活了很多年。
心间腾起深重的潮湿温暖,也酸软。
让夏果觉得,或许难过也是有价值的。眼底可以蓄满泪水,刺破麻木,蠢蠢傻傻地渴求一些什么,或许也是幸福的一种。
等沈世染光盘,夏果自觉去收餐盘,被沈世染挡掉了。
沈世染探手拉过夏果的盘子,又收了自己的,叠在夏果的上边,两只汤碗也同样摞起来,餐具“当”地丢在餐盘上,一手端盘一手端碗去了厨房。
把碗碟丢进洗碗机,竟也会用,处理好少得可怜的家务,他勾头扫扫额发,背折脑袋晃了晃脖子,强行调集精神。
夏果叹服地发现,他真的很有生活规范,累成这样竟也没有放弃精心打扮自己。
少见地穿了件薄荷色薄绒毛衣,阔身版型,微微透光,想象中是不符合成年男性气质的颜色,但他穿得就极其好看,像夏果幻梦中会出现的样子,青春鲜活,就该披上这样好看的颜色。
他昨夜应该睡得不太安稳,不知道是不是落了枕。手搭在脖子上,袖口垂下去,冷白的小臂上悬了串很细的银质手链,特别衬他的肤色,耳骨上穿了枚闪银骨钉,清晨明澈的金光打在他身上,后脑的头发有点长,脑袋后折时发丝中晃动着剪碎的光,下颌与脖颈连成一道镀光的折线,依稀可见少年模样,干净清澈又漂亮。
过于精致的眉眼,哪怕顶着晨起的睡不醒发型都好看,好看的可以直接拉去拍青春系海报。
沈世染挑眼,像攥住了小偷手腕捏住了手中罪证的警官,强势地捉住了夏果的目光,“看什么看?”
夏果视线闪躲过去,寻觅一通,落向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脚面,死不承认,“没看。”
“看一早上了。”沈世染用词直白,“你刚刚如果盯得是一件展品,一定会被展商揪住要求必须买单,”他半点不觉羞耻地傲慢地说,“人家展品都被你明目张胆的眼神舔下两层皮了,还妄想抵死不认说自己不感兴趣,当人是傻的么?”
夏果慌了神,脑子乱七八糟地搅成一团麻,感觉沈世染的自信和气势大约是他的万倍不止,大脑被沈世染露骨的逼问搞宕机了,语序混乱地答非所问,“不要紧的,没事没事。”
“不准胡说八道,”沈世染靠近,“问你看我做什么。”
夏果不得不回答。
指指沈世染身后的洗碗机,“我其实是在看那个,被你挡到了。”
“一般一个两个碗我都是手洗。”他自己都觉得气虚地说“……免得浪费水。”
沈世染表情空白了一瞬,扭回头确认了一眼进入工作状态的机器。
张了张嘴,一时没有发表出有效结论。
良久才整理好措辞,几乎是咬着牙说,“夏老师人设维护得好严谨。”
如果没有挑剔地专程订购数十万一套的工艺品餐盘的话就更严谨了。
夏果没追究沈世染为什么突然又开始夹枪带棒地挖苦他,只觉得这样相处反而更能安心,如同往日一样规范地报备行程。
“奠基仪式结束之后要参与地质详勘和安全系统升级研讨会议,会忙到比较晚……”
“晚是几点?”沈世染不很在意地问。
夏果被打断,下意识“嗯?”了声,“什么。”
“比较晚是指几点。”沈世染重复。
夏果想了想,“十点,”他犹豫,“……十一点左右结束吧,整理好到这边差不多凌晨了。”
沈世染失去兴趣,抬抬手,放夏果去演他今天的激进废物剧本。
夏果点头,去门口换鞋。
刚弯下腰,沈世染在他背后淡声说,“晚餐我要吃炸鸡。”
夏果扭回头,不太确定地问他,“我回来要很晚了……”
“我睡的也不早。”沈世染不想理他似的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当宵夜了。”
说完返回房间,抵上了自己房间的门。
徒留夏果维持着弯腰的姿势,不很体面地僵在门边。
他以为沈世染是跟厨房较量失败生出了闲气,为转移火气才拉着人陪自己消磨情绪。
没成想又被预约了下一餐。
不过想想也对。
人家煮了饭(虽然全被垃圾桶吃了),又独自收拾了餐具。
自己揣着手什么都没做,平白吃人一顿,确实不太公平。
25/90 首页 上一页 23 24 25 26 27 2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