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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多想体面啊,但他真的没办法做到了。
整个过程中,他有将近五分之四的时间都在站着凝望大门,此时手脚全部麻木,好似不是自己的了。
……
“嘀嘀嘀嘀——”
手术室内,监测仪上的心率数字跳得又快又急,已经达到了非常恐怖的243。
德文特院长额头一片细汗。
柳静蘅被打开的胸腔内,缝缝补补的心脏跳得频率异常,还在不断渗血,整个心脏异常胀大。
现下的每一分一秒都是在与死神生死时速,德文特院长深知不能继续再等了,短暂的沉思后,他当下立断:
“准备纱布,马上在吻合口进行纱布压迫止血,延迟关胸。”
助理护士们一路小跑,在仅有的时间内,通过自己强大的抗压能力与从业多年的专业经验,有条不紊地按照主刀医生指示准备各项工具。
“嘀嘀嘀嘀——”监测仪还在不断发出刺耳叫声。
一块纱布、两块纱布、三块四块五块六块——
“推血不要停,加快速度。”德文特院长指挥道。
手术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颗被整个推翻重建的小小心脏上,它努力地跳着,努力地活下去。
而此刻,柳静蘅的大脑向身体内所有器官宣示着:
“兄弟们,这是咱们最后一把高端局了,挺住!努力!坚持!不放弃!”
“嘀、嘀、嘀——”负责监护的医生看着监测仪上代表心率和血压的数字都在慢慢下降,她不敢高兴太早,屏住呼吸死死盯着仪器,双手紧握成拳,心中默念着不断下降的数字。
终于,手术台上传来德文特医生字正腔圆的美式发音:
“行了行了,暂时止住了。”
在场所有人都如释重负,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了。
“如果病人的血压能维持在一个较好的状态,就可以延迟关胸,结束了。”
……
手术室外的红灯灭掉了,大门慢慢向两边打开。
秦渡浑身神经猛地绷直了,想要跑过去查看情况,却发现双腿无法动弹。
睡着的柳静蘅被医生退出来送往恢复室。
秦渡的目光被他毫无生气的脸紧紧抓住。
苍白的面容,浑身上下插满各种导管,现在还不能撤掉ECMO,因为止血纱布尚未取出,所以胸腔尚未闭合,被厚厚的垫材覆盖着。
德文特院长摘掉口罩,整整二十小时滴水未进的脸色也没比柳静蘅好到哪里去。
“秦先生。”他的声音透着几分疲惫,“您现在有时间么,关于这次手术我想和您详细聊聊。”
秦渡点点头,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双手攥得紧,紧得指骨微疼。
他松了手指,再次看向被医生护士推着渐行渐远的柳静蘅。
办公室里。
德文特院长拿过iPad,干裂的嘴唇一张一翕:
“这次手术,前期的胸腔退回术以及双动脉调转术的过程还算顺利,但后期病人出现了窦性心律过高以及肺动脉大出血的症状,我们用了大概四个小时把血止住了,现在还不能给他关闭胸腔,要先观察二十四小时,如果没有问题再取出纱布进行关胸。”
秦渡眉间深敛着,对医生点点头,连说了几句感谢。
“病人目前还处于危险期,等心脏功能恢复后他身上的仪器才能撤掉。再一个就是家属也要做好心理准备,会不会到最后结果不尽人意,也有这个可能。”
秦渡望着桌上的一点小小水渍,喉结不断滑动着。
看到柳静蘅被从手术室推出来,听到医生说手术顺利结束,他还是没敢放松心情,就像医生说的,凡事皆有可能,家属必须时刻做好最坏的打算。
“医生,我什么时候能看看他。”秦渡问。
“这段时间,病人一直处于危险期,需要我们医护全天监护,看病人后续恢复情况,如果没再出现问题,转到普通病房后您就可以来看他了。”
秦渡起身同医生握手言谢,目送医生离开后,悬着的心才稍稍放松了些。
突然的放松,导致全身肌肉失去控制,秦渡无力地坐回椅子上,望着桌上的花纹,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
鼻根酸得厉害,刺激着眼泪不断落下。
亲手摘掉母亲氧气罩,目送母亲离开人世的那天,他没有哭。
送柳静蘅进入生死大关的那天,他也没有哭。
只是听到手术还算顺利的消息时,才发现心中早已堆积了万般情绪,眼泪终于无法再克制。
秦渡还是寸步不离,就算不能时刻守着柳静蘅,至少也要待在他走两步就能找到的地方。
他临时住进了柳静蘅先前的病房。
*
术后第一个二十四小时,柳静蘅还处于昏迷中,医生见他各项数值恢复正常,帮他取出了纱布,撤掉了ECMO,进行了关胸手术。
可是到了当晚,他的窦性心律再次飙升到二百多,伴随着低烧。
整个恢复室忙作一团,用药、物理降温,前后大概四五小时,柳静蘅的心率才慢慢恢复正常,体温也渐渐降下来。
柳静蘅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站在一处宽阔昏暗的不毛之地,周围空无一人,只有极具压迫感的空气,驱使他想要尽快离开这里。
他走了很久很久,远远看到一条蜿蜒的大河,河上一座石桥,桥头站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冲着每一个排队过桥的人收取过路费,交了钱,给他们一碗汤,喝了之后忘掉前世今生,渡过大河,重新投胎做人。
柳静蘅跟着排队,他很渴,他想喝汤,但他没有钱。
老婆婆为人小气,见他身无分文,说什么也不肯施舍给他一口汤,还把他撵走了。
柳静蘅很伤心,站在桥边抹眼泪。
“嘀、嘀、嘀——”
柳静蘅费劲地睁开湿漉漉的眼皮,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的大脑都是一片空白的。
眼前是苍白的天花板,身边堆着密密匝匝的各种仪器,他嗅到了苦涩的药水味儿。
身边的医生发出惊喜的声音:“哎呀,病人睁眼了。”
手术后的第十天。
柳静蘅坐在ICU的病床上,左手挂着吊针,右手拿着把小勺子,颤巍巍地舀起碗里一小块西瓜。
他浑身都在抖,胸前的刀口一波又一波地涌上疼痛感。
“慢点吃,不着急。”护士温柔地扶着他发抖的手,帮助他慢慢吃掉这一小块西瓜。
柳静蘅缓缓看向病房的玻璃门,良久,轻轻问道:
“秦渡呢。”
护士哄着:“你现在还不能离开ICU,家属暂时不能探望,再坚持几天好么?”
柳静蘅乖巧地点点头,不为难护士。
可在护士转身忙工作时,他一个人坐在床上抽抽搭搭地掉眼泪。
护士赶紧给他擦眼泪:“不哭不哭,不要激动。”
柳静蘅现在依然处于危险期,一激动,心率又高了。
他就像个磨人又难哄的小孩,声音嘶哑断断续续地说着:
“我想见我的小叔、叔……”
记忆里,从他认识秦渡以后,从没和对方分开这么长时间过。
他现在身体很疼,哪哪都不舒服,他就想见一见秦渡,他觉得秦渡可以缓解他的难受。
护士没了招,只能耐心哄着:“我们给小叔叔打视频电话好不好。”
柳静蘅吸溜着鼻子,点点头。
柳静蘅双手捧着iPad,视频一接通,他立马把脸凑了过去。
时隔多日,他终于见到了秦渡的脸,看着比之前瘦了些,面容透着些疲惫的苍白之态。
“静静,你好了么?”秦渡的声音很轻很轻,藏着难以掩饰的愉悦。
柳静蘅珍爱地抚摸着屏幕中秦渡的脸,声音哑得厉害:
“秦渡,小叔,你在哪呢。”
“我就在你楼下的病房,因为医生要求我暂时不能见你,所以我也在忍着呢,你放心,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我好想你啊……”柳静蘅的双眼早已模糊地看不清。
“我也很想你,每天都在想,不要哭了,你现在得控制好情绪,这样才能早早恢复,我们也能早点见面。”
柳静蘅听话地擦擦眼泪,使劲点头。
“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秦渡问他。
柳静蘅想了想,又开始了:
“那你能不能,像电视里演的一样,等我转到普通病房,就能看到十万只寄托美好希望的千纸鹤。”
秦渡:“多少?”
柳静蘅:“十万。太多了么?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也行。”
秦渡:“……”
“不多,才十万。”秦渡咬牙切齿道。
柳静蘅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笑容:“谢谢你,我很期待。”
秦渡:“你真是太客气了。”
这时,医生出声打断二人,说柳静蘅身体尚未恢复,不能说太多话,他该休息了。
秦渡听闻,便道:
“听医生的话好好休息吧,我现在帮你准备十万只千纸鹤。”
柳静蘅捧着iPad,指尖不断摩挲着屏幕,似是不太愿意。
“那我……不说话,我就把iPad放一边,让我再看看你吧。”
好说歹说,医生连哄带吓唬,最后还是秦渡发了张自拍过来,让柳静蘅弄成iPad的屏保,柳静蘅这才依依不舍挂了电话。
往那一躺,他开始对着屏保伤春悲秋,又趁着医生不注意,悄悄亲吻屏保上男人的脸。
*
手术后的第十五天。
一大早,医生给柳静蘅做了个详细检查,看到全部恢复正常的数值,终此一刻,所有人的心才算稳稳落地。
“恭喜你柳静蘅先生,你今天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
另一边。
秦渡本以为柳静蘅术后没再出现异常,他也差不多可以安稳睡一觉了。
但他根本没想到——!
他一个在商场上运筹帷幄的超级菁英,竟然对着一只千纸鹤犯了难。
他自觉是菁英,对任何事物都能快速掌握其规律技巧,十万只千纸鹤也不过是洒洒水。
可没想到这一波是开闸泄洪。
当秦渡努力跟着视频教学折出了一只三个翅膀的千纸鹤后,他决定放弃并使用钞能力。
这几天,整个秦家加上Rilon集团所有能喘气的,都接到了神秘任务:
折千纸鹤,五十块一只,上不封顶。
五百万,就这么没了。
好在是赶在柳静蘅转入普通病房的前一天,在房间里挂满了千纸鹤。
秦渡一想到柳静蘅在看到这些千纸鹤后惊讶又感动的脸,心情好的难以言喻。
一大早,秦渡就守在病房里,从医生那边收到消息,说护士已经带着柳静蘅做完检查往病房去了。
昨天秦渡还特意跑去美容院把脸拾掇了一番,换上新的高定西装,买了很多鲜花,把病房布置的如同梦幻城堡。
他坐在沙发上,手指不断摩挲着膝盖,李叔看得出他确实有点紧张了。
“咕噜——”
门口的走廊忽然响起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秦渡怔了片刻,拿起最大一束鲜花站起身,整理着本就一丝不苟的领带。
还没看到人,就听到了柳静蘅哀戚的呼唤:
“小叔——!”
“静静——!”李叔先声夺人,一个猛子扑过去。
柳静蘅一把推开李叔,朝房间里面张望着:
“小叔呢?你好你在不在?”
下一刻,原本生龙活虎的柳静蘅诡异地沉默了。
沉默过后,鼻子里发出似有若无的一声哼唧,眼眶一圈也慢慢红了。
然后就坐在病房门口抽抽搭搭,朝里面伸个手。
他日夜思念的男人,此时就站在他面前,微蹙的眉宇间是难以掩饰的情绪。
柳静蘅知道,秦渡此刻和他是一样的心情。
“静静。”秦渡在他面前俯下身子,拇指拭去他眼角的泪,“欢迎回家。”
柳静蘅哭得更凶了,双手捂着秦渡的手贴在自己脸蛋上,呜呜咽咽地哭诉着,到底说了什么,没人听清。
李叔自觉不做那个电灯泡,主动退出病房,还贼有眼力见地关了门。
秦渡见碍眼的终于离开,捧着柳静蘅的脸亲亲额头,再亲亲鼻子,还有脸蛋、嘴唇和耳朵。
“现在还有哪里不舒服么。”他问。
柳静蘅想了想:“刀口偶尔还是痛痛的。”
他展开双臂环住秦渡的脖子,深深凝望着他的脸,不生动的脸上难得出现了笑意:
“不过看到你,就全好了。”
秦渡轻笑一声,给柳静蘅打横抱起放床上。
他环伺一圈病房,循循善诱:“除了这个,再没什么想说的了?”
柳静蘅拉着他的手,玩着他的手指,视线始终牢牢黏在他脸上:
“看到李叔也很开心,很快也能见到佩妮它们,我觉得生活很有盼头。”
秦渡眉尾一挑:“还有呢。”
柳静蘅冥思苦想一番,试探着问:
“我要不要见到秦楚尧时也开心一下。”
秦渡一把抓住柳静蘅的手腕,指着天花板上悬挂的一串串千纸鹤:
“千纸鹤,十万只,你要的,好歹发表一下感言。”
柳静蘅望着千纸鹤,脸上缓缓浮现一个大大的问号。
“我没要。”他说到底还是那个说话不经大脑的性子。
“要了。”
“没有,鸭~”
“柳静蘅,你真的很懂怎么惹人生气。”秦渡冷哧,“费尽心思给你折了那么多纸鹤,你却看都不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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