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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渡不知道自己还能为柳静蘅做什么,只能一遍遍在他耳边重复:
“等你康复了,我们一起骑小马。”
*
柳静蘅住院了,但还挺快乐的。
医院是秦渡斥重金为他建造的,干净明亮,病房很多设施都尽量做成了家庭风格,让他感到宾至如归,至少不会因为传统医院的严肃而感到紧张。
这几天,秦渡和李叔陪着柳静蘅玩大富翁、三国杀,柳静蘅还是第一次玩飞行棋以外的棋牌类游戏,天天龇个牙乐得合不拢嘴。
虽然他的人生规划很难带他大富大贵,至少在大富翁游戏里,他成了富甲一方的超级土豪。
四月十一日,手术的日子到了。
早上七点,柳静蘅像往常一样醒来做检查,这场世界首例全腔退回手术吸引了大批记者。
此次手术的主刀医生是康奈尔大学医院的院长,并齐聚了全世界最顶尖的心外科专家。
病房里。
秦渡给柳静蘅系着病号服扣子,轻声叮嘱着:
“不用害怕,只是一场小手术,睡一觉醒来就结束了。”
柳静蘅点点头,视线幽幽飘向窗外。
半晌,他道:
“既然这样,为什么你的手在抖。”
秦渡一愣,垂眸看向系扣子的手,发现几根手指抖得厉害,扣半天,扣子也没能顺利进去扣眼。
他喉结滑动了下,大脑努力控制手指别乱抖,表面上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没吃早餐,血压有点低。”
柳静蘅点点头:“一会儿我进了手术室,你去吃早餐,你吃什么。”
“不知道,出去看看。”
柳静蘅盯着他的眼睛,严肃道:
“一定要吃。”
秦渡咬了咬牙根,低低“嗯”了声。
他还想说点什么,医生过来喊人了。
秦渡领着柳静蘅下了床。
通往手术室的走廊漫长如同天梯。秦渡牵着柳静蘅的手,感觉掌心湿漉漉的,他一时弄不清楚是他紧张的出了汗,还是柳静蘅。
直到“家属止步”的灯牌亮起,秦渡倏地停了脚步。
“进去吧。”他对柳静蘅道。
柳静蘅点点头,松开秦渡的手往前走了两步。
又像往常一样,忽然停下来,不知道什么事让他思考得这么起劲。
良久,他转过身,又慢慢走回秦渡眼前,抓过秦渡的手牵好。
秦渡笑道:“怎么了。”
手术当日,他所有的笑容都不过是在硬撑,他像同以前一样,在柳静蘅面前永远是从容又体面的,可真到了这一天,才发现这个世界上也有他无法控制的事。
特别是当他低头观察柳静蘅的表情时,才绝望地察觉自己真的笑不出来了。
“吧嗒、吧嗒。”柳静蘅眼角挂着泪水,簌簌落下。
对柳静蘅来说,无论是身边人还是医生,都告诉他这只是一场再简单不过的小手术,好似大家都觉得他傻,随便三言两语就能成为他的定心丸。
可如果真这么简单,为什么他在经历过三次大手术后,还要再做手术。
秦渡用眼神示意医生,医生们心领神会,主动离开,给二人一点时间。
秦渡拉着柳静蘅在长椅上坐下,宽大的手掌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水:
“怎么了,还是害怕?”
柳静蘅点点头。这种恐惧源于迷茫与未知,他不知道如果手术失败他会面临什么,是不是会回到原世界再经历一次病危通知,心念着这个没有结局的故事,带着遗憾离开这个世界。
这么一瞬间,他强烈的不想死,不想让别人继承他的便宜老公,说他自私也好,人生没有重来,贪婪有何不可。
柳静蘅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该找谁求解,只能迷茫地喃喃,似是询问又像是自言自语:
“要是手术失败死掉了怎么办。”
秦渡握着他的两只手,望着他红通通的眼睛,认真道:
“如果失败了,你在奈何桥等我,我去接你。”
“就像以前美术班下课我去接你一样。”
柳静蘅迟钝地咀嚼着这句话,过了快一个世纪,他的双眼逐渐睁大,几乎睁到了极致。
在一般人的观念中,即将接受手术的人在联想到最坏结局时,家属应耐心安慰,说“不会的,一定会成功的”。
柳静蘅是傻,什么话也信,但没傻到会相信这种屁话。
他问了一个很消极的无解的问题,秦渡还是针对这个消极的问题给出了最完美的答案。
柳静蘅的眼泪,来势汹涌。
他抱住秦渡的肩膀,湿润的唇瓣轻轻吮着秦渡微凉的耳垂。
随后发出含糊不清的一声:“谢谢泥。”
“不客气。”
秦渡最后又深深看了会儿柳静蘅,拍拍他的肩膀:
“时间到了,进去吧。”
柳静蘅起身,依依不舍拽着秦渡的手。
过了很久,他才耍赖似的又撒娇似的,哼哼唧唧道:“你别忘了要过来接我。”
秦渡轻笑一声,点点头:“一定。”
隔离室的大门缓缓关上了,柳静蘅瘦弱的背影在门缝中慢慢变得狭窄。
……
柳静蘅躺在手术台上,身边围了一堆医生护士,麻醉开始生效,他的脑袋也变得模糊不清,只是习惯性的,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向手术室的大门。
小叔,别忘了来接我。
手术室外,昏暗的长廊将秦渡的影子斜斜拉长。
隔离室大门关上的刹那,他忽然站了起来,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他一直保持这个姿势凝望着大门。
李叔过来送吃的,劝慰道:
“秦总先吃点东西,医生不是说了嘛,这场手术很复杂,预计时间比一般心脏手术更长。您从昨天就没吃东西,别静静啥事没有,您先扛不住。”
秦渡看也不看他,良久才低声道:
“不吃了,没胃口,我现在心里很乱。”
李叔知道劝也劝不动,没再紧催,拎着饭盒在一边坐下。
其实他也一样,昨晚到现在滴水未进。
此时的手术室里同样一触即发。
十几个医生护士围在手术台前,精神高度紧绷。
先前柳静蘅做过一次手术,把左右心室合并成一个心室帮助造血,但现在,医生要将心室重新分离,再将左右动脉分离出来重新进行顺序接插,因此现在柳静蘅的心脏处于完全停跳状态,需要灌入心肌停跳保护液,再靠体外循环辅助机勉强维持。
心肌停跳保护液的极限维持时间为三小时,一般情况下,普通的心脏病手术三小时足矣,但对于柳静蘅这种严重心脏畸形的情况来说,还只是开始。
不得已,医生再次给他注入停跳保护液。
此时,距离柳静蘅进入手术室后已经过去了四个半小时。
手术室外的秦渡终于坐下了。
坐了仅仅三五分钟,又站起来了。
手术室里,每位医护同样如履薄冰。
主刀医生做过几百次心脏病手术,一般情况下缝个三四十针差不多了,多的也有四五百针的,但柳静蘅这种几乎整个心脏重建的情况,医生直言:
“这次估计得缝个上千针了。”
六个半小时过去了,柳静蘅的心脏依然处于停跳状态。
手术室外的秦渡坐在长椅上,深深垂着脑袋,眼前一片发花。
他说不出来自己哪里不舒服,也可能是哪里都不舒服。
李叔见他脸色苍白,额角挂着细汗,忍不住叹了口气。
“秦总,不然您多少吃点东西,您这样要是被静静知道了,他得急地团团转。”
秦渡愣了片刻,缓缓抬起头。
刹那间,所有的情绪齐齐涌上心头,他怔怔看着李叔,眼圈一点点红了。
就这么回忆起,在柳静蘅进手术室前,还在叮嘱着要他一定要出去吃早餐。
秦渡拎起保温桶,起身去了病房。
李叔准备的吃食很简单,都是些家常小菜,他知道现在秦渡一定吃不下去东西。
他没猜错,秦渡面对饭菜,在胃这个情绪器官的影响下,他产生了严重的恶心感。
但还是得吃,必须要吃。
秦渡像个机器人,没有感情的往嘴里塞着米饭。
到底是什么滋味,他实在尝不出来,脑子里只剩柳静蘅急地原地转圈的样子。
秦渡停下咀嚼,忽地摸了摸胸口位置。
好痛。
终此一刻,他也终于懂了为什么柳静蘅每次吃东西时都会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思考人生。
因为心脏很痛。
*
下午四点半,距离柳静蘅手术开始过去了七个半小时。
密密麻麻上千次的缝针后,主刀医生观察着柳静蘅的心脏。
怦怦、怦怦。
护士稍稍松了口气。前半段手术还算顺利,心脏开始复跳了。
医生的语气也显得几分愉悦:
“真好,生命力如此顽强的孩子,动脉一开放,冠状动脉有了血后心脏立马开始复跳了,而且跳得很好。”
“是啊,比刚才游离的时候都跳得有劲。”
医生立马接入术中超声检查心脏情况。
“挺好,三尖瓣膜、上下腔都挺好的,唯一的缺点就是有点室缺反流。不过整个连接结构已经恢复到正常状态了。”医生说这话时,脸上带着雀跃的笑容。
手术进行到第十二个小时,此时已经是下午六点。
主刀医生松了口气,安排其他医生给柳静蘅做好滤水,便打算先离开手术室吃点东西。
隔离室门一打开,秦渡听到声音,一个猛子起身,阔步而去:
“医生,情况怎么样。”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主刀医生笑着点点头:
“目前来说还算顺利,但是病人因为心脏进行了大范围重建,心脏将近七小时的停跳,而且手术缝合达上千针,导致他现在凝血功能较差,吻合口还在出血,所以止血缝合比较艰难。”
秦渡听完,缓缓翕了眼。
他不懂医学,所以难以想象在人体最重要的器官上缝上千针到底是什么概念。
他无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胸口。
好痛。
“谢谢医生,非常感谢您。”秦渡毕恭毕敬给医生鞠了一躬。
医生笑着道“您客气”,便离开先去吃点东西。
秦渡重新看向隔离室大门。
李叔乐呵呵道:“这下您可以放心了,咱家静静吉人自有天相,医生不也说嘛,他是个生命力非常顽强的好孩子,是奇迹的小孩!”
秦渡看向李叔的脑袋,那里还有他当时做脑梗手术留下的疤痕,他问:
“你当时做手术缝了多少针。”
“三十来针吧。”
秦渡听完,无力地垂了眼眸。
“李叔。”他低低道。
“嗯?”
“要是今天躺在手术室的人,是我该多好。”
李叔沉默片刻,在秦渡身边坐下:
“不好,如果今天坐在这里等的是静静,他那一根筋的脑子,估计现在要急上吊了。”
秦渡笑了下,勉强支撑起脑袋,声音透着深深的倦意:
“是啊,不能让柳静蘅难过。”
话音刚落,秦渡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一瞬间,他忽然捂住嘴巴,差一点吐出来。现在他的大脑神经就像一块脆弱的豆腐,一点小小的压力都有可能将他摧毁到稀巴烂。
以至于主刀医生意味不明的忽然朝手术室跑来的时候,秦渡的身体也条件反射地跟着往里跑,最后被还算理智的李叔一把拉回来。
“医生,出什么问题了。”秦渡冲着医生的背影喊道。
但医生没时间搭理他,冲进隔离室洗手消毒换衣服。
他刚才员工食堂打上饭,手机忽然响了,那头传来其他医生焦急地呼唤:
“德文特院长,您赶紧来二间室,病人心跳异常,肺动脉根部出现喷血,右心室胀得很严重。”
主刀医生重新上了手术台,一检查,发现柳静蘅的整颗心脏已经被血液埋没。
他的心脏组织太脆弱了,比现在秦渡的脑内神经还脆弱,而且水肿严重,加上之前经历过太多次手术,吃不住针,心脏复跳导致缝合口撕裂,血流如注。
好在德文特院长经验丰富,立马在每个间断缝合处加了生物组织垫片,帮助提高缝合口的韧性。血渐渐止住了。
就在所有人都松一口气的时候,监测仪器忽然高频率尖叫。
心律数字开始突然飙升,一直跳到了一百八十多,血压也大幅度下降。
刚才的生物组织垫片,并没有起到很好的作用。
德文特医生来不及焦虑,不停嘱咐其他医生抓紧给病人推血浆和血小板。
“不行啊医生,病人出血太快了,现在上压迫除颤会影响心跳,不上又止不住血。”现在的手术室已经进入一个极其矛盾又为难的境地,彻底陷入死循环。
“先上ECMO辅助循环。”德文特道。
而此时手术外的秦渡,已经彻底变成了没有生命的雕塑,对着隔离室的大门,脑袋几乎转不动了。
他不知道医生忽然急奔而来的原因,但他知道绝对不是好事。
秦渡想起妈妈离世那天他的心情,同现在一样,好似世界有它固定的规则怪谈,越是努力想要抓住的东西,反而流失得越快。
为什么柳静蘅非要遭这种罪?为什么不能给他一颗健康的心脏?
为什么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凌晨两点钟,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手术室的红灯依然亮得刺眼,不知何时才会灭掉。
手术已经进行了整整十八个小时,六万四千八百秒,秦渡也写了六万四千八百个心急如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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