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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静蘅正看得入神,脚心忽然一痒,套上了团毛茸茸的东西。
“睡醒了?”秦渡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柳静蘅憋半天来了句:“饿了。”
“穿好衣服,我们出去吃。”
……
曼哈顿的街头和从空中俯瞰的感觉有点不一样。
像是生长在巨大红杉树下的有毒蘑菇,肮脏又混乱,随处可见流浪汉和瘾君子,扎根在宛如盗梦空间中的繁华都市下。
走两步就能看到黄色的热狗摊儿、粉色的冰激凌车。
柳静蘅站在热狗摊儿前不动了。也不说话,就用一种“你应该懂我”的眼神凝望着秦渡。
秦渡心说他真是像极了那些任性的熊孩子。索性不看他,转过身对着街角一轮悬日欣赏风景。
柳静蘅见他无动于衷,往前迈了几步,横在热狗摊儿和冰激凌车中间,潜台词是:
[热狗或冰激凌你总得给我买一个吧。]
他不动,秦渡也不动,二人谁也不肯先开口说话,就这么互相僵持着。
善良热心的冰激凌车主看不下去了,打了一团粉色冰激凌在饼干筒上,递给柳静蘅,用英文道:
“欢迎你来到纽约,这是送你的见面礼。”
柳静蘅一个英文单词也听不懂,眼巴巴瞅着对面递来的冰激凌,不知对方是何意,自己要不要接。
冰激凌车主以为他是个傻子,对着冰激凌做了个舔舐的动作,意思是没毒可以吃。
柳静蘅犹豫着伸手接冰激凌,被一只大手拦腰截住,先他一步抢过冰激凌,顺便付了钱。
柳静蘅:o.O!
秦渡给车主解释“这个孩子快要进行心脏病手术,这段时间需要严格控制饮食,戒控糖油”。
秦渡咬了一口冰激凌转身就走,柳静蘅在原地愣了半晌,眼巴巴追上去。
秦渡吃了一口就不想吃了,非常甜,不正常的甜,也是美国肥胖率居高不下的元凶。
“不给我尝一口么。”柳静蘅的眼睛都快黏冰激凌上了。
“不给。”秦渡冷酷决绝,“甜过头了。”
“我闻闻味道可以么。”柳静蘅又问。
“不可以。”秦渡清楚柳静蘅的脾气,看着人畜无害,实则比驴还倔,真让他闻闻味道,鼻子都能把冰激凌吞了。
柳静蘅不说话了,步伐慢了下来,唇线呡得波浪线一样。
秦渡走出去很远,忽然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一回头,看到柳静蘅又站在一辆冰激凌车前,一言不发,就这么望着他。
热狗摊儿和冰激凌车似乎是曼哈顿的特色,走个两三步随处可见,摊车前挤满了胖娃娃。
秦渡轻喟一声,返回去牵起柳静蘅的手,还算耐心地哄着:
“在国内还能让你破例尝一口,这边的东西糖油严重超标,医生说过在你手术前尽量不要摄入过多糖油,否则会引起心肌肥厚。”
柳静蘅蹙着眉,依然不说话。
其实他什么都知道,包括秦渡将锅甩给李叔这事儿他也知道。他只是不知道,他的手术最后是否会成功,又能在这个世界待多久。
有朝一日回到原世界,那里的他根本舍不得花钱买一根雪糕刺客。
看着柳静蘅闷闷不乐的样子,秦渡忽然松了口气。
至少他现在学会情绪上脸了,要是以前的柳静蘅,自己还得随时提防他语出惊人。
过了快一个世纪,秦渡妥协了。
他将冰激凌凑到柳静蘅嘴边,紧紧攥着饼干筒:“只能尝一小口。”
柳静蘅眨眨眼,眉宇倏然舒展开,双手扶着秦渡的手,伸出一小点舌尖轻轻舔了下冰激凌。
真甜,草莓味的。
想着趁其不备再来一口,柳静蘅却察觉到被他扶着的秦渡的手开始发力,他也开始双手发力往回掰,两人你来我往,谁也不肯退让。
忽然,秦渡低下头,朝着柳静蘅的嘴唇直直过去了。
柳静蘅根本反应不过来,站在原地,眼里紧紧盯着粉色冰激凌。
秦渡的嘴唇停在了柳静蘅嘴唇上方,不动了。
计划失败。自己怎么忘了,他可是反射弧比加拿大的海岸线还长。
秦渡深吸一口气,狠下心,使劲把手抽回来,扯的柳静蘅一个踉跄。
随后秦渡一口吞了冰激凌,冰的他眉心发痛,微微皱了眉。
解决了难吃的冰激凌,彻底断了柳静蘅最后的念想,这事儿才算完。
柳静蘅一脸生无可恋跟着秦渡去了曼哈顿海滩码头,吃了一份无油生煎牛排,再搭配几种草,晚餐算是解决了。
七点钟,橘红色的悬日半插.进海平面,留下最后一抹余韵。
曼哈顿海滩周围长满了茂盛的椰子树,和柳静蘅在晋海见到的金色海滩不一样,这里的沙滩是乳白色的,或者说,是天空的颜色。
柳静蘅望着沙滩上衣着火辣的辣妹辣弟,问秦渡:
“他们不冷么。”
秦渡反问:“你冷?”
他说着,已经开始脱外套。
柳静蘅摇摇头,拒绝了秦渡的外套,又问:“我可以下水玩么?”
秦渡看了眼手表,道:“只能玩半小时。”
柳静蘅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事事都要征询秦渡,他好像是习惯了这种做法。
明明,他和秦渡什么关系也不是,硬要说,也是五十年债务的债主关系。
柳静蘅不想那么多,不愿意内耗自己,脱了鞋袜往海边去。
秦渡望着沙滩上两只横七竖八的鞋子,叹了口气,委身捡起来拎在手里,跟着柳静蘅往海边去。
海水不算清澈,能见度一般,依稀能看到藏在水下的小贝壳小海螺。
柳静蘅一路走一路捡,忽然看到一只漂亮的蓝指海星,像颜料合理最艳丽的钴蓝色。
他伸手要去捡,对面忽然伸过来一只小手,抢先一步捡走了海星。
柳静蘅保持弯腰的姿势过了快一分钟,幽幽抬起头,对上一双淡棕色的大眼睛,睫毛很长,翘得极漂亮。
抢走海星的是一个穿着橘色小泳衣,扎着丸子头的外国小女孩,目测五六岁。
第60章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半天,柳静蘅才缓缓开口:
“我先看到的……”
小女孩听不懂中文,举着海星,用英文叽里咕噜问他什么。
柳静蘅也听不懂,只能指指她手里的海星:“my。”
这是他为数不多能明白意思的英文。
小女孩又叽里咕噜说什么,柳静蘅这才想起来身边有个实时翻译,便求助地望向秦渡。
秦渡根本没搭理他,正拿着手机和大洋彼岸的李叔报平安。
柳静蘅冷汗下来了,张罗起大脑寻找他见过的那些简单英文单词。
这时,小女孩忽然把海星塞到柳静蘅手里,指指海星,又指指自己,用英文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柳静蘅没听懂,但他听出了上扬的尾调是询问的语气,再结合小女孩手指海星的动作。
柳静蘅:阴谋。
他想起来美国前在网上看旅游攻略,好多博主说,如果不会英文,在景点附近有人塞给你东西,你绝对不要收,因为是强买强卖加坐地起价。
于是柳静蘅心一横,对着可爱的小女孩发出了决绝的拒绝:
“NO。”
他顺便将海星还给小女孩。
小女孩愣住了,眼中似是不可置信,良久,她低下头,抱着海星又说了什么,小小的背影穿过海滩远去了。
正当柳静蘅为自己的聪明机智感到骄傲时,旁边传来秦渡一声轻笑。
柳静蘅看他半天,问:“你笑什么。”
秦渡望着即将沉入深海的红日,道:
“笑你伤了一位天真少女的心。”
柳静蘅:?
“这小姑娘问你,她把稀有海星送给你,你能不能和她做朋友。”秦渡也忍不住笑了,“你就这么拒绝她了。”
柳静蘅一听,双目骤然失去焦点。
我真该死啊……
当晚,一向得过且过的柳静蘅主动缠着秦渡教他英文。
重点是“你愿不愿意和我做朋友”,“我很乐意和你做朋友”这两句。
秦渡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正中下怀。
如果主动要求教授柳静蘅英文,他必然是借口多多。那失落离去的小孩,出现得正是时候。
两小时过去了。
秦渡抬手挡着嘴巴,努力把哈欠咽回去。
他大意了。
他早该想到柳静蘅的语言能力不是一般的差,连中文都说不利索,何况如此拗口的英文。
但再怎么差,两个小时就这么两句话,就算教个三岁儿童人家也学会了。
柳静蘅指着英文单词,一字一顿地念:
“度油望特图比福润子威特米?”
秦渡托着下巴,点点其中一个单词,纠正:“是with。”
柳静蘅:“度油王子图比福润子位子米?”
那个舌头真就跟叫人打飞出去一样。
秦渡:“什么油王子,阿拉伯王子?”
柳静蘅沉默片刻,指着英文单词:
“度油往阿拉伯王子位子……?”
秦渡:“你的理想还挺宏伟。”
柳静蘅叹了口气,失落地低下头:“好啦,我确实没上过学。”
秦渡怔了怔,忽然想起之前柳静蘅受伤住院,他对自己的控诉,其中一项就是对他极没耐心。
秦渡坐直了身子,抓过他的手攥掌心,握着他的食指指着单词一个一个慢慢念:
“Doyouwanttobefriendswithme?”
又是一个小时过去了,柳静蘅好歹是能把这串简单对话用颇具家乡味的舌头给念出来了。
柳静蘅喜极而呆。
“谢谢。”他对秦渡真诚道谢。
想了想,凑过去揪住秦渡的耳垂就要咬。
秦渡一把挡住他,表情严肃:
“以前是小忙,这样表示感谢还算在理。但今天,光教你这么简单的对话都教了三个多小时,这种感谢就很敷衍了。”
柳静蘅脑袋转了半天,还是没招儿:
“那……那……?”
秦渡移开视线,望着地板某处,似乎是在帮他找寻更合适的感谢方式。
良久,他拍了拍身下床铺:
“这样吧,我认床,第一天到美国很不习惯,睡不着,你留下陪我。”
柳静蘅像泥鳅一样滑溜溜地钻进被窝,给自己盖好被子:“行。”
秦渡暗暗笑了下,在他身边躺下,侧着身子对着他:
“还有,陌生地方得看着熟悉的东西才睡得着,你不准把身子背对着我。”
柳静蘅打了个哈欠:“行。”
秦渡将手臂伸直,柳静蘅迷瞪着双眼看了半天,很自觉地抽走枕头丢一边,枕上秦渡臂弯:
“晚安。”
秦渡收了小臂拢过柳静蘅的肩膀,下巴扣在他的头顶,沉沉道:
“晚安。”
*
翌日。
柳静蘅吃过午餐,拉着秦渡又去了曼哈顿海滩。
他昨天瞧那小女孩晒得黑黢黢的,想必是经常在海边闲逛,便打算来个守株待兔。
他要好好和小女孩道歉,并真诚地告诉她,自己很希望和她交朋友。
柳静蘅抱着腿坐在沙滩上,呆——
两小时过去了,秦渡忍不住道:“别等了,她不会来的。”
柳静蘅堪堪回神:“为什么。”
秦渡看着柳静蘅的脸道:“只有凶手才会返回作案现场。”
柳静蘅皱着眉,不懂,但倔强。
果不其然,这兔儿让柳静蘅守到了。
小女孩今天穿了身蓝色的泳衣,扎着小麻花辫在海边玩水。
柳静蘅从裤兜摸出单词表,嘟嘟哝哝再背一遍。
差不多了,他径直走到小女孩身边,一张嘴:
“……”
第一个单词是什么来着?
他连中文都记不利索,背英文实在太难为他了。
小女孩认出他了,皱着稀淡的小眉头看了柳静蘅半天,递给他一只小海螺,又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英文。
柳静蘅眼睛一亮。虽然小女孩语速极快他没听明白,但他听到了“friends”这个单词。
于是,坚决的,果断的:
“Yes。”
小女孩愣住×2。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柳静蘅,良久,抬起小屁股,说了句什么,随后晃晃悠悠地走了。
今天她穿的蓝色泳衣,和大海一样忧郁。
柳静蘅:?
秦渡的笑声再次传来。
“她为什么走了,我都答应和她做朋友了。”柳静蘅百思不得其解。
秦渡清了清嗓子,想让自己看起来严肃成熟些,但总也按捺不住嘴角的忍俊不禁。
“昨天她问你能否和她交朋友,你的回答是No。”秦渡看向柳静蘅,“而刚才,她问你的是——你今天也不愿意和我做朋友么,你的回答是……”
柳静蘅张了张嘴,呆呆的:
“Yes……”
曼哈顿灿烂的天空多了一朵小乌云,遮在柳静蘅头顶,噼里啪啦雷雨交加。
柳静蘅先不忙着给自己耳光,找了一圈,没找到小女孩的身影。
他只能去求助码头的工作人员,秦渡给他当翻译。
码头工作人员对那女孩有印象,说她叫雪莉,是随单亲妈妈从墨西哥偷.渡来的,结果妈妈不幸车祸离世,雪莉在墨西哥也没有亲人,当地政府出于人道主义同意她留在这里,被当地一家土著收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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