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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静蘅捡起鞋子拍了拍,穿好,踉跄着回了长椅边,乖巧坐好。
四十分钟后。
秦渡靠着座椅,头仰得高高,白皙的脸上覆着薄薄一层湿汗。
良久,他打开置物盒翻出湿巾,细致擦过每一根手指,又看到置物盒里摆着香烟和打火机,顺手拿过来。
刚跳出一根烟,眉头骤然紧绷。片刻后,他攥紧烟盒弄得皱巴巴,丢回去。
秦渡下了车,阔步来到长椅旁,看着柳静蘅低垂的脑袋和紧闭的双眼,身子如海中一叶扁舟摇摇晃晃。
细瘦的手腕上还挂着廉价的手链,是自己送给他的那条。
秦渡伸出左手,顿了顿,换成右手,轻轻拍了拍柳静蘅的脸蛋:
“起来,回去了。”
柳静蘅迷迷瞪瞪睁开眼,似乎是还没睡醒,摇晃着脑袋往前一磕,撞进秦渡小腹。
“装。”秦渡嘴上对他的行为嗤之以鼻,身体却很诚实的给人抱起来送回车里。
*
另一边,晋海市。
秦渡不在的日子,对秦楚尧来说宛如放虎归山。
白天睡大觉,晚上泡吧,简直神仙快活。
秦楚尧正拎着酒杯,看着对面的狐朋狗友搂着身娇体软的小MB快要干起来,嗤笑一声,不由得想起来程蕴青。
屁股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秦楚尧漫不经心摸出来一看,双眼瞬时瞪大,一个猛子从沙发上跳起来,跑出去找了个安静地方接起来:
“蕴青,你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刻意压抑声音的女声:
“请问是秦楚尧同学么,我是程蕴青的妈妈。”
秦楚尧一愣:“阿姨?您好。”
“方便见一面么,我有话想问你。”
……
咖啡厅里,秦楚尧第一次见到程妈妈,内心感慨一句:草,她和蕴青宝贝长得真像。
程妈妈先是和秦楚尧例行公事般寒暄两句,又道“真不好意思这么晚把他叫出来”。
“阿姨您找我有什么事?”
程妈妈秀丽的眉柔柔敛起:
“其实是……我今天刚把蕴青从拘留所保释出来。”
“拘留所?!”秦楚尧不可置信,很难想象程蕴青会和这三个字扯上关系。
程妈妈失落地点点头:
“他前两天跑机场闹事,撕了别人的护照和机票,被警察教育过也做了赔偿,但是下午又跑去机场闹事,警方不能忍了,拘留他一周。”
秦楚尧瞳孔地震:“机场闹事……?”
“嗯。”程妈妈叹了口气,都快哭出来了,“我也不敢相信这是我们蕴青能做出来的事,问他也不说原因,就把自己关房间,还是问了警察才知道……”
程妈妈话锋一转:“楚尧同学,你认识一个叫柳静蘅的女孩子么。”
秦楚尧:……?
“柳静蘅我知道,但不认识叫这个名的女孩子。”
“警察说,蕴青之所以在机场闹事,因为不知从哪听说柳静蘅跟着别人跑了,然后就在机场一个劲儿嚷嚷说‘我老婆跟着别人跑了’,我这脸都不知道往哪搁好了。”程妈妈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秦楚尧微张着嘴,忽然感到一桶沸水从脑门子上浇下来,把他的脑神经都烫死了。
程妈妈擦擦眼泪:
“我问过蕴青关于这个柳静蘅,但他很排斥我们,什么也不说,唯一知道的信息就是这个女孩好像有心脏病。老早之前,他就因为这个柳静蘅在家里发过疯,砸了一堆东西。”
秦楚尧怔怔的,似乎整个身体变成了雕塑,只剩嘴巴一张一翕:
“柳静蘅……”
“楚尧同学,你认识柳静蘅么。”程妈妈又问一遍,“认识的话能不能给我个她的联系方式,我想找她当面谈谈。”
秦楚尧瞪着猩红的双眼,喃喃着反问:“你想和他谈什么。”
程妈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们蕴青打小性子高冷,我没见他对谁这么上过心。所以我想见见这个孩子,如果确实是家世清白品德良好的人,我愿意低这个头,帮我们蕴青做说客。当妈的总不能一直看着自己的心肝宝贝为了感情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呵。”秦楚尧笑了。
“柳静蘅,是男的。”
程妈妈明显一愣,肩膀塌了下去。
良久,她努力摆出笑脸:“男孩子……我们也不是不能接受,重要的是蕴青喜欢。”
虽然她更想程蕴青找个女人成家生子,延续事业,但当下这些都不在考虑范围内,只要能找到这个柳静蘅,或许蕴青会重新变回以前那个优秀的好孩子。
秦楚尧望着咖啡杯里融化的奶油,伸手过去,发现自己的手颤抖不停。
他使劲按住手,藏进口袋里,冷冷道:“我没有他联系方式,阿姨找错人了。”
说罢,起身离开。
车子被砸了,挡风玻璃碎成了蜘蛛网,报警器的声音响彻云霄。
秦楚尧坐在车子旁,脚边的烟头堆成了小山。
他甚至怀疑过程蕴青和他小叔,唯独没往柳静蘅身上联想。
对自己的短信,程蕴青都不知道读没读过,但为了柳静蘅,他可以大闹机场,吃上国家饭,什么脸面什么身份全都不要了。
那一刻,所有曾经疑惑的点串成了具体而明朗的一条线。
程蕴青借口通勤不便搬到秦家,是为了柳静蘅;
程蕴青上门找小叔讨说法,是为了柳静蘅;
程蕴青答应出演聂小倩,不是对自己心软,而是为了柳静蘅。
秦楚尧想着想着,“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自打柳静蘅进了秦家,无论是李叔爷爷还是小叔,都为了这么个垃圾,不把他秦家大少当人看了。
秦楚尧脑子一片天旋地转,身子一斜躺地上。
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脑子里冲,脑子胀的快要炸开。
良久,他哆哆嗦嗦摸出手机,翻出一个舒适的富二代号码,打过去电话:
“喂,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药,还有没有了。”
“哎呦,秦大少终于想开了?”
“少他妈废话,有多少,全都给我。”
*
纽约的阳光并不热烈,十月份的温度也刚刚好。
柳静蘅坐在沙发里,望着对面几个西装革履的外国老头,围着秦渡叽里咕噜说英文。
其中一老头对秦渡道:
“我们商量过,简单来讲整个手术需要完成四步——主肺动脉切断再连接;主动脉重新连接左心室;肺动脉连入右心室;同时冠状动脉也需要重新移植到新的主动脉上。”
秦渡手指蜷曲着挡住唇角,凌厉的眉宇微微蹙着。余光瞟到柳静蘅在看他,便立马舒展开眉眼。
医生又道:“难点在于柳先生同时伴有心室间隔缺损,导致左右心血液混合,这样在操作血管吻合技术时,得需要非常有经验的医生操刀,这一步如果做不好可能会导致大出血和血管狭窄。”
“是的,还需要提前备好大量血液。”
秦渡唇色发白,感觉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逆流。
就那么一颗小小的心脏,需要反复切开再连接,把所有细密的血管一条条分出来,挨个整理。
秦渡喉结滑动着,经由肺部的空气在回流过程中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还有。”医生又道。
秦渡翕了眼,他有点听不下去了。
“柳先生的体重实在太轻了,我和亚德兰医生对接过,说柳先生这边进行过术前增重,但还是不够达标,这样手术风险会增大,他之前的简单手术就因为体重过轻导致后续发生心力衰竭。”
“我们商讨过,一是柳先生自身情况,二是季节问题,马上到冬天了,是心脏病人最危险的时候,所以建议将手术安排在明年春天,除了要求的各项手术指标达标外,体重还得继续增加。”
良久,秦渡低低道:“好,您来安排。”
“接下来您打算回国还是继续在纽约小住?”医生又问,“我个人建议住在这边比较方便,可以上门听诊。”
秦渡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点了点头。
和专家们告了别,柳静蘅跟在秦渡身后问:
“医生怎么说,我一个单词也没听懂。”
秦渡看了他一会儿,蹲下身子,拍走他膝盖附近的灰尘,道:
“医生说,手术很简单,但考虑到季节原因要往后推,要你别担心,小手术睡一觉醒来就结束了。”
柳静蘅听闻此言,惴惴不安的心这才稍稍放松。
他点点头:“行。”
秦渡抬起头,仰视着柳静蘅:
“柳静蘅,我教你学英文吧。”
柳静蘅:“行……”
第61章
飞机穿过繁华的纽约上空,柳静蘅扒着窗子俯瞰而下。
“柳静蘅。”秦渡忽然唤他,“你喜欢纽约么。”
柳静蘅想了想。
他这两天跟着秦渡逛遍纽约,景点是漂亮的,当地居民也算友好,虽然街道脏兮兮的食物也不好吃,偶尔还能见到很夸张很恐怖的人,但:
“喜欢。”
秦渡轻笑一声:“那就好。”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飞行,飞机降落在秦家园林那宽阔平坦的草坪上。
李叔和秦老爷子早在这等了半天,一见人,跑出了年少十八的气势。
“静静——!”李叔一把抱住柳静蘅,上下左右挨着检查一遍,“叔可算把你盼回来了,叔想死你了!呜呜。”
佩妮就惨了,因为阔别多日再见主人激动的不行,直接给尾巴摇骨折了,绑了一圈定型纱布,终于老实了。
晚上,老爷子给二人接风洗尘,柳静蘅也跟着吃上了优质草,这么一想,美国的东西还挺好吃的。
不知是不是错觉,柳静蘅觉得秦楚尧今天对他格外热情。
有保姆不用,主动帮忙添饭加草,弄一碗汤还得帮忙吹凉。
柳静蘅有点害怕。他是不是喜欢上我了。
饭后,秦楚尧又做贼一样踱进柳静蘅房间,笑吟吟的递过来东西:
“你手术的事儿我听爷爷说了,反正不管如何,你先养好身体。这是我从朋友那要的维生素,你每天吃一颗,强身健体。”
柳静蘅望着他手中几个药盒,看看上面的字,确实写的维生素。
秦楚尧忽然在他身边坐下,紧挨着他:“静蘅。”
柳静蘅:静……蘅?
秦楚尧拍拍他不安的手,笑道:
“我也想通了,人生于世,生命才是最宝贵的。所以我们以后不要再吵架了,和好吧。”
柳静蘅:“呃……”
头一次,他不想套万能公式。
“我知道以前对你大呼小叫惹你不满,但你不在的日子,我想了很多,我发现我,甚至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你。”秦楚尧眼中星光闪闪,凝望着柳静蘅。
柳静蘅:………………
“好了,不打扰你了,早点休息。”秦楚尧站起身,像是迫切的掩饰什么,“对了,给你的维生素记得吃。”
柳静蘅翻着药盒,思绪飘飘。
首先,秦楚尧肯定不是因为真的喜欢他才示好;其次,这些日子光顾着忙活自己的事,这么瞧着,两位男主间的感情似乎毫无进展。
可是,如果,完成使命让有情人终得眷属,自己是不是就要离开了。
有点舍不得。那个世界于自己来说一无所有,而在这边,连耍赖也有底气。
柳静蘅乱糟糟的想着,脑海中莫名浮现出秦渡的脸。
还是会走的,人最后都会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这是命中注定的。
就算走,要是能像他来时那般悄无声息,走后也无人察觉,就好了。
柳静蘅叹了口气,随手将药盒丢垃圾桶里。
他虽不聪明,可也确定秦楚尧要害他。炮灰嘛,就是这么个下场。
*
柳静蘅又开始吃草吹气球了。
为了让吹气球的过程不那么难受,他会根据时差给雪莉打去视讯通话,告诉雪莉,下次去纽约会把这些漂亮的气球都送给她。
正吹气球,秦楚尧从门外路过,很是刻意,又故作忽然回想起的样子,探个头进来:
“静蘅,给你的维生素你吃了么。”
柳静蘅嘴巴里的气球扑啦啦飞走了,他满脸哀怨:
“对。”
“那就好。”秦楚尧笑笑。
一抬头,视线猛地一顿:“小……小叔。”
秦渡垂视着他,声音冰凌似地问:“你让他吃什么。”
“就是……朋友说很不错的维生素。”秦楚尧努力摆出一副坦荡表情。
“不准给他乱吃东西。”秦渡不再看他,视线转向屋内,“就算是补品,也得先给我看过。”
秦楚尧脸上堆着笑,心里把秦渡祖宗十八代骂了一遍。
后知后觉,赶紧闭上眼跟祖宗讨饶。
秦渡进了屋,见柳静蘅拎着气球发呆,在他身边坐下,掀开他的裤腿。
磕伤已经好得差不多,结了一层痂,周围泛着一圈青紫。
秦渡给他上了点药,又拿起他桌上的药盒挨着看了一遍。
除了心脏病常用药,还有没见过的维生素。
“这个谁给你的。”秦渡指着维生素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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