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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不知道那人这样做的理由是什么。
舒缓有序的琴声如涓涓流水,悠悠然飘满整间西餐厅。
临近正午,前来用餐的客人愈发多了起来,优雅乐声里不时充斥着和声谈笑,俞辛视线凝在乐谱上,他享受美妙琴声自自己指尖之下诞生的感觉,修长五指在黑白琴键中不断轻盈跃动。
一曲接近尾声,俞辛随意地撩起目光,正好撞进一双并不陌生的漆黑眼眸里。
对方和另一个年纪相仿的男子坐在一张距他五六米之远的餐桌上,双腿自然交叠,掌心搭在桌面,眼眸不起波澜地与他对视,不知道此前又看了他多久。
不慎漏弹了一个音,俞辛回神,重新专注于音乐之中。
等最后一键点下,一首曲子便就此结束,与谢时昀同坐一桌的男人立即走上前来,和煦一笑,微一弯腰做出“请”的手势:“俞先生,谢先生请你过去。”
俞辛并未动作,先望了眼正执杯喝水的谢时昀,又偏转视线看向站在一边的刘芸。
见刘芸朝自己点了点头,俞辛这才起身,离开了钢琴台,向谢时昀慢步走去。
前一晚和男友哥哥的交谈并不愉快,在对方认为自己是一个攀权附贵的人之后,俞辛对谢时昀的印象也趋向于负分。
但此时此刻谢时昀是一名“尊贵”的客人,俞辛在距谢时昀半米之处站住,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句:“谢先生。”
谢时昀偏转过视线,目光似乎定定地停在了他身上,轻描淡写开口:“既然和谢时澈在一起了,怎么不辞职。”
似乎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在有了一个富人男友后,就不必再为生活辛苦忙碌,但谢时昀倒是第一个直接将这话说与他听的。俞辛脸色淡下许多:“他是他,我是我,谢先生应该知道,就算有这一层恋爱关系在,他的东西也不会变成我的。”
谢时昀撩起眼皮继续看他,嗓音一贯淡漠:“听说前两日有一位客人调戏一位钢琴师,这位被调戏的钢琴师是你。”
俞辛从不知道自己所经历的这一遭事情一直在暗中被人议论,不过议论便议论,他总归不在乎:“谢先生日理万机,也有时间听这些闲言碎语吗?”
谢时昀墨黑眼珠不显情绪,出口的下一句话却是:“被欺负了,不找人为你撑腰?”
俞辛没有想到谢时昀会用这个词概括这件事——“被欺负”,这是一个于他而言太过陌生的词,更遑论所谓的“撑腰”。
这样一句简短而普通的话意料之外地戳中了他的心防,俞辛的心绪很短暂也很隐晦地低落了一刹。
眼睫半垂下去,俞辛没有回话,餐桌间便悄然安静了下来。
服务员过来上菜,俞辛听得谢时昀再次开口:“倒酒。”
多余的情绪被强行按下,俞辛端起高脚杯,倒出适量酒香浓郁的伏特加,摆放在谢时昀面前。
谢时昀又冷淡地下出第二道命令:“喝下去。”
正要收回的五指复又捏住杯脚,俞辛没有犹豫,举杯一饮而尽。
喉结快速滚动两下,属于酒精的纯净清淡溢满整个口腔,俞辛脸色未变,回望过去,平静地和动机不明的谢时昀四目相接。
男人视线缓缓下移,停留在俞辛残留着液体的湿润唇瓣上,神色莫辨:“继续。”
俞辛便又倒酒、饮酒,重复三遍以后,谢时昀叫停,一双眸色在不知不觉间中似乎深了许多:“酒量不错。”
俞辛抬手抹了抹唇,平淡的双眼看过去:“谢先生还有别的吩咐吗?”
谢时昀收回视线:“段铭。”
坐在旁边目睹全程的段铭站起身,面向俞辛,又是一个“请”的手势:“俞先生,辛苦了。”
自己太久不在,弹琴的工作已经由另一位同事暂代接过,俞辛便打算去一趟卫生间。
员工卫生间在一条长廊的尽头,长廊上还包括后厨、冷藏间、休息室等房间,普通客人不得随意进入。
但俞辛甫一过去,便看见两位正在厨房门口争抢一个玩具汽车的小孩,大概是家长和工作人员没有注意,让他们溜了过来。
俞辛出声叫住他们:“小朋友,这里不能玩,快出去吧。”
但两个小孩显然抢玩具正起劲,势必要争个你输我赢,完全听不进去旁人的话。俞辛只好上前,不等靠近几分,便看见后厨里正走出来一个回头答话的身影:“好了好了知道了!我先给这海鲜汤端过去——”
俞辛心脏一紧:“小心!”
玻璃碗四分五裂,滚烫汤汁和细小碎屑落满一地。
两个小孩大概是被吓到了,张大嘴巴哭个不停,俞辛被吵得耳朵泛疼,抬起没有被汤水溅到的左手捂了捂耳朵。
他是在扯开两个小孩时被伤到的,烫伤的区域不大,只在右手手肘,灼灼痛感却仍是存在感极强。他的同事则要严重许多,脸上、手上和大腿上都带上了伤。
厨房里的人听到动静跑出来,立即采取了紧急措施。
两人一起被带到水龙头前冲着凉水,清清凉凉的温度有效缓解了手臂上的灼痛,俞辛垂眼正瞧着自己的伤势,天马行空地想着这伤会不会影响到自己弹琴,便感觉忽地被人一拽。
回过头,拉着他往外走的人赫然是男友哥哥谢时昀。俞辛轻微蹙眉,脱离了清水的冲洗后,手臂上的烫伤便又刺痛起来,他欲抽回自己的左手,却见身侧另几人跟了上来。
段铭正搀扶着他的同事,将两包冰袋递过来:“等救护车不知道要多久,坐先生的车送你们去医院。”
俞辛将冰袋接过,冰凉落在皮肤上,伤势便舒适了许多。他抬眼看向前方的谢时昀,话音缓和清润:“谢谢。”
“伤势并不严重,敷些药膏就好,不过另一位和你们一起过来的,需要住院治疗。”
俞辛点头表示知晓。
护士便开始用生理盐水为他清洁创面,盐水敷上,伤口霎时更疼,俞辛从小到大受过不少伤,虽是惯能忍痛,此时此刻也咬牙稍变脸色。
好在这一步骤并不漫长,结束时俞辛暗暗地松了口气,以为没有人会注意到,抬眼却正正对上谢时昀一分不错的目光。
“……”
俞辛垂着眼,不再看过去。
护士将一纸膏贴拿出来,准备为俞辛贴上。
“我来吧。”
低沉的嗓音响起,护士循声看过去,英俊挺拔的男人已经来到了身前。见俞辛没有反对,她便将药膏给了过去:“不用贴太紧,贴的时候力度轻一些。那我就先走了,有问题就来找我。”
脚步声缓缓离去,谢时昀在俞辛身侧落座,膏贴撕开,探向纤长手臂的一刻却被向后躲过。
俞辛从谢时昀手中将药贴拿过,神色自然,嗓音透出分寸和生分:“谢谢,我自己来就好。”
“小鱼!”
俞辛转头,谢时澈快步来到了他的面前,抓握起他的右手看了看,担忧神情溢满整张面容。
“我去店里找你,才知道你受伤了,发生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他轻轻呼出口气,吹了吹俞辛的伤口,眉毛越蹙越浓,“以后再受了伤,要第一个告诉我,知道吗?”
男友的眼里和脸上满是对他的珍视和心疼,这是除自俞回那里以外,俞辛鲜少感受到的。心口似乎软了软,俞辛很浅淡地流露出星点笑意,任谢时澈接过膏药为他小心翼翼地贴上。
眼前的这对恋人彼此爱惜,即使谢时昀与俞辛近在咫尺,也仿若被一道无形屏障彻底隔绝。
漆黑视线凝聚在俞辛少有的温柔和笑容上,谢时昀眸底无声暗沉,段铭站在他身后默默看着一切,微抿唇后擅自出声开口:“谢总,俞先生的药还没有取。”
谢时澈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谢时昀,垂落眼睫敛住眼底,拍了拍俞辛的手背,温声道:“那我去取药,你在这里等我就好。”
男友暂时离开,俞辛也便站起身来,想要去看一看同事的情况,左手臂却被用力攥住。
回头对上谢时昀幽深莫测的双眼,毫无情绪起伏的嗓音又低又沉地撩过耳畔:“你喜欢谢时澈?”
俞辛心底觉得莫名,但还是舒缓语气回答:“他是我的男朋友。”
“因为他是你的男朋友,所以他才特殊,还是说——”
谢时昀仍在一瞬不瞬地盯他,手上力度不减,虽是坐着的姿势,依旧显出压迫感:“你喜欢他的家世,又或者样貌?”
两天之内第二次被羞辱,俞辛神色疏冷下去,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谢先生,您想说什么?”
沉寂一瞬,谢时昀紧凝过去,喉结微动,吐出冷硬无情的话语:“和他分手。”
【作者有话说】
后面几天应该是隔日更
第4章 孤立无援
俞辛简直快要被气笑。
不管谢时昀如何对他不满意,既是想要自己和谢时澈分手,那么谢时昀就理应为谢时澈做功夫,而不是来他这位外人面前,用或威胁或讥讽的语言,高高在上地来一句“和他分手”。
神色彻底地褪去温度,俞辛生冷开口:“谢先生,这话你不应该跟我说。如果你想让我和时澈分开,就去告诉谢时澈。”
如果谢时澈会因为家人的态度而轻易和他提出分手,这份感情也不必坚持。
“他提了,”谢时昀撩起眼眸看他,“你就会同意?”
俞辛仍旧冷淡:“只要他提了‘分手’两个字,我不会纠缠不休。”
俞辛离去以后,病房里便恢复了安静,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墙面上时钟的滴答声清晰可闻。
段铭站在角落,静静地望着沙发上陷入沉思的谢时昀,唇线愈绷愈紧。
这件事情发展成如今,归根究底最该怪他。
段铭发现谢时昀对一个钢琴师起了兴趣,是在一个月前。
那段时间谢时昀常在闲暇之余光顾一家西餐厅,却并不怎么用餐,大部分时间里都只是坐在二楼阁楼听钢琴曲,偶尔投落目光往下看去。
段铭起初并不知道谢时昀在看什么,后来过了许久,便渐渐发现,谢时昀的视线聚集处,是在一个长相很不错的钢琴师身上。
意识到谢时昀对那位钢琴师有意,他便自作主张展开了一番背景调查,知晓了那人的姓名、住址、家世等所有信息。
他将整理好的详细资料递到谢时昀的面前。
谢时昀一贯偏好于对所有事物拥有绝对的掌控权,这是谢时昀第一次没有责怪他的自作主张,这赫然表明谢时昀对那人并不是一时起意。
但谢时昀从未这样过。他与谢时昀自幼相识,过去数年,从未见过谢时昀对一样物品,或是一个人起过利益之外的兴趣。
谢时昀甚至令他拟了一份包养协议,只是在计划与俞辛会面之前,因为他的疏忽,谢氏海外集团一项项目出现严重错误,谢时昀不得不即刻出国,处理公务。
谁也不会想到,在这期间,俞辛竟会成为谢时澈的男朋友。
越想越觉得懊恼和不平,段铭暗忖,若不是他的过错导致谢时昀在a国待了两周时间,现在俞辛身边的人,怎么也不会是谢时澈。
他往前迈出几步,话里不满情绪尽显:“先生,您比谢时澈更早出现在俞辛的身边,退出的人本该是谢时澈。”
谢时昀却神色沉静,并未言语。
“实在不行,”段铭暗自咬牙,再出主意,“直接将他绑了,关到一栋偏僻人少的别墅里去,霸王硬上弓——时间久了,他不会不从。”
话说至此,谢时昀冷淡的脸色才算有了几分反应。不起波澜的视线投过去,话音之中暗含警告之意:“好了。”
“告诉谢时澈——”
一双眸色沉暗疏淡,谢时昀出声道,“今晚我会和他聊一聊。”
“还好小鱼伤的不严重,不然该担心死我了。”
亲昵的话语说出来,谢时澈牵起俞辛的手,重重地舒了口气,神情姿态俨然一副十佳男友的模样。话语顿了半刻,他转过视线看向俞辛,眸底却掩住探究和好奇:“不过——你怎么会和我哥在一起?”
男友的语气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俞辛便也没有放在心上,只将这份偶遇简短描述:“谢先生刚好在餐厅用餐。”
“是吗,那真是…很巧。”恰好来到了跑车面前,谢时澈为俞辛拉来副驾车门,待一同坐上车后,他抬手调控着后视镜,语调漫不经心,“那,他有和你说什么吗?”
“嗯,说了。”
提及这一问题,俞辛的回答并未犹豫,他本就没有向谢时澈隐瞒此事的想法,男友的家人对他不喜,这一压力原不该他一人承担。
他垂落眸光,用寻常陈述的语调如实道出:“谢先生想让我和你分手。”
静了一瞬,谢时昀比之平日低了许多的嗓音传来,落进俞辛耳里,似是在强行压抑着某种情绪:“……是吗。”
他半垂着头,一半侧脸遮进阴影里:“他真的这样跟你说的?”
伴随着话音,俞辛垂下目光,落在男友紧紧攥住方向盘的五指上,瘦削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甲盖也因为过于用力而变得浅紫。
他正色一些,微蹙眉梢,面向谢时澈侧过身体:“你怎么了?”
“没事。”谢时昀却又骤然卸去所有力气,抬起脸来,唇角弧度向上一扬,“真是没想到,我哥他的反应是这样的……”
俞辛只觉莫名,殷红唇瓣微动,一串疑惑问询涌到嘴边,不待问询,却忽被轻柔地执起左手,一抹温热潮湿点在手背,力度仿佛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心念一动,俞辛对上男友的双眼,谢时澈眼底写满温柔,缀满心意,轻声问他:“小鱼不会因为我哥和我分手的,对吧?”
这样一双柔和的眼睛似有魔力,俞辛轻一点头,落下承诺:“嗯。”
手上受了伤,俞辛被批了几天带薪的假期,他没有和谢时澈一同回去,而是买好监控设备回了一趟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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