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散场,晏川像被魇住般走到后台,李梦正被一班演员围着,笑着闹着,互相分享首演成功的喜悦。
晏川站到门口,扑面而来一股冷气和脂粉香。
李梦从人群中看见他,“你找我吗?”
“嗯,是。”
“这里人太多了,说话不方便,跟我到这里。”李梦出人群,领着晏川下楼,打开尽头的一扇小门,走到剧场后的小花园。
花园僻静幽暗,沿着石子小路间隔很久才有一盏路灯,满院子影影绰绰,栽满了花草树木,围墙周遭密密栽了一圈桂花树,一片秋后的清月,升过高大的树干照耀向两人。
晏川和李梦一前一后。
“找我有什么事吗?”
“李老师,”晏川小心地问,“这次是您邀请我来的吗?”
“是,”李梦很直接地点头,“不用叫我李老师,跟他们一样叫我梦姐好了。”
“梦姐,”晏川低着头,他莫名不敢直视李梦的眼睛,跟她说话时总有些羞涩,“真是惭愧了,我其实不太懂戏曲。”
“不用多想,只是想让你看看这个故事,所以就请你来了。”李梦引着他走向被月光照耀的石子小径上,“普通观众跟你一样,都是没接触过昆曲的人,让没看过戏的人也觉得有意思,才是我们这次改编的目的。看完感觉怎么样,会觉得无趣吗?”
“不会,”晏川眼睛晶亮,“一点也不枯燥,真像做了场梦,今天才见识了真的“昆腔”。说句不好意思的,后头我都差点看哭了。”
“做演员的人,总是比普通人内心更纤细和感性。”李梦作为总制片,听到这样高的评价,自然高兴,转回头对他微笑,“你还在片场拍剧吧?开始以为你不会来的。”
“幸好来了,不然我就错过了这么好的演出。”
“这段时间和小司合作的怎么样?要是没记错距离上次你们合作,快六年了吧?”
李梦突然提到司崇,晏川一愣,但也很快反应过来,“嗯,时间太快了,一切仿佛还跟昨天一样。”
“我看到媒体上那些新闻了,你们看起来很有默契,配合得很好。”
晏川背脊一紧,不知道李梦是否看到过什么不该看的内容。
“你不用紧张,我也是这么过来的,我知道哪些工作是必要的,哪些工作是需要配合的。”
晏川只能谨小慎微的解释,“我跟司老师一直是很好的搭档。”
“只是搭档吗?”李梦问,“你就从来没想过要更进一步?”
晏川大惊失色,他抬头,本以为李梦只是在开玩笑,却发现她脸上丝毫没有玩笑的样子,“我们当然是朋友……”晏川结巴了一下。
李梦却摆摆手,没有让他再说下去,又转身向前走,“他在我身边长大,你觉得我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吗?”
“我一直想谢谢你,愿意照顾他。他是个不太成熟的人,自我主义,小事清醒,大事却糊涂。如果遇到太过软弱的伴侣,就会被他的任性所牵绊摆布,直到遍体鳞伤仍不觉醒。但你不同,你是有勇气又清醒的人。他本来能像你一样,趁着年轻,有很好的成就,却被他自己荒废蹉跎了,白白浪费了时间。他不知道珍惜,我虽然是他的母亲,也没有办法,只有等他自己醒悟过来,知道后悔。”
“你觉得他现在知道后悔了吗?”李梦突然转回来。
晏川原是跟在她身后,猝不及防撞上李梦的注视,有些莫名,“这……他为什么要后悔?”
李梦轻笑一下,珍珠贝般的整洁牙齿一闪而过,“是啊,他一赌气就浪费了作为演员最好的时间,却还不觉得后悔。”
“我没有觉得他浪费,作为演员他无数次求学训练就为有更好的表现,作为导演不计成本四处采风寻找有价值的内容,任何一件事,他都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做到极致了。”晏川脱口而出,“做事专注心无旁骛,没有因为起点不一样,就有任何傲慢狂妄的脾气。不图名利,而是在做自己认为有意义的事。老师您花这么多心力只是为了完成一部戏剧,难道会因为它没有获得世俗意义的成功,就否定它的价值和您的心血吗?”
晏川一口气说完一长串。
李梦没想到晏川会这么直白地反驳自己,他刚刚显得这么谦恭礼貌,然而一到这个问题时,他却变得充满了攻击性,“你是在教训我吗?”
晏川错开视线,颇为倔强地坚持,“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我理解家长对子女总有很高的期待,但您作为母亲,也不该否定自己孩子的努力。”
李梦看着他,突而笑起来,并没有生气,“你觉得他做的对?”
“我尊重他的任何选择。”
“还以为分了手的情侣,都会变敌人,像你这样一心维护的,倒很少见。”
晏川脸上的表情僵硬,他就该想到没有什么事能逃脱父母的眼睛,尤其是李梦这样在娱乐圈浸润多年,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儿子接触过什么人?
“你已经在镜头前演了这么多年,有没有兴趣尝试些不一样的?”李梦领着他继续往前走着,“要不要试试站到舞台上表演?就跟刚刚一样,没有NG,没有再来一次,没有容错率,你会面对面接受观众挑剔的目光,幕后千百次的排练只为了台上的一分钟,这更严酷,更迅速,更残忍,也更有挑战性。”李梦说,明明是很简单的话,却被她说的很有煽动性,像播下一团点亮的火,“其实我这次请你来,是有个机会给你。我们剧团很快会跟英国的皇家莎士比亚剧团合作,编导是刚获奥利弗奖的剧作家JamesGraham,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加入我们。”
皇家莎士比亚剧团是全球莎士比亚戏剧的最高殿堂,晏川一年前才去现场看过格拉汉姆的《DearEngland》,这简直是所有演员梦寐以求的机会。
“为什么是我?”
“你觉得你做不到吗?”李梦反问他。
只要对艺术有追求的人就不可能拒绝这样的要求,可不知为何,晏川却没法一口答应。
李梦见他迟疑,也不强迫,“不急着决定,你可以先回去考虑。但机不可失,我希望你能在手上这部戏拍完前告诉我。我需要一个对自己未来有坚定信念的人。”
晏川点头,“好。”
“在回去之前,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同样的问题我也问过小司,现在想听听你会怎么回答。”李梦招手示意晏川靠近。
……
院子里梧桐影摇晃,澄月在空。
踩着枯枝,晏川跟随李梦从后院走回灯火璀璨的剧院。
望着李梦的背影,晏川突然想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见过她。
那时候在乘月剧组,他看到的来找司崇的人,并不是什么追过来的前女友,其实是李梦。所以司崇那些传说中的绯闻,从没有任何可被证实的部分。他唯一谈过恋爱的,可能只是自己。
直到进入室内,刚刚在花园里的话,仍一直在晏川的脑海萦绕不去,为什么李梦说司崇拍纪录片是赌气?为什么司崇要后悔?他做了什么事?
穿过小门上楼,晏川接到靳南的电话,问他在哪里,车在外面等很久了。
上楼梯时,恰好经过导演休息室,晏川见里头灯光未熄,想必刘畅还在。他迟疑片刻,让靳南再等一下,他有些事要弄清楚。
第57章 生日快乐
飞机降落。
晏川坐上专属的摆渡车,刚打开手机,信号连接,弹出来一条短信:XX气象台发布橙色预警:受强对流云团影响,预计今天午后到前半夜市区所有街道(镇)将有中到大阵雨或雷雨,局部暴雨,请注意防范强降水可能引发的次生灾害。
晏川往窗外看,雨丝像鞭子一样抽打在玻璃上,整座城市浮在半空般模糊不清。
铃声响起,晏川接起来,“喂?”
“回来了吗?”
听到熟悉的声音,晏川握着手机的手收紧,“刚下飞机。”
“剧本的事已经解决了,你回来确定一下没问题就可以。”
“你是怎么解决的?”
“还记得你在讨论剧本时提了几个意见吗?大部分按你说的做了修改,让卢泽的戏份不至于喧宾夺主。”司崇说到这里停顿了下,“晏川,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不过你应该相信我能处理好的。”
司崇的声音听上去很温柔还有不容反驳的自信,晏川喉结滚了滚,他看向一旁的靳南,靳南似乎猜到自己正跟谁通话,虽然侧脸对着自己,嘴角却露出一抹奇怪的微笑。这次是靳南陪他一起来工作。
晏川清了清嗓子,对电话里说,“你现在在片场吗?”
“是的。”
“我在回来的路上,估计一小时后到,有些事想跟你聊聊,等我一下好吗?”
“好。”司崇似乎有些疑惑,但还是一口答应下来。
收起电话,晏川故意向靳南说,“刚刚是司崇打来的。”
靳南转头向他,明知故问般,“你们关系变好了?之前还说什么都不愿意跟他合作,你看,只要肯迈出那一步,在一起待久了把事情说开了就好。没有解不开的冤家。”
“你听起来跟他很熟悉,你们之前认识吗?”
“司崇很小就出名了,我既然做这行,很难不熟悉他。”靳南一脸镇定地解释。
“噢,也是。”晏川点头,“是在成为我经纪人之前,你们有过合作吗?”
靳南似乎考虑了下,还是说,“我跟他工作交集不多,但他的经纪人是我学姐,我们高中在同一所学校。”
“怪不得,”晏川看着窗外瓢泼的雨,空气里飘进来一股冰凉的雨腥气,“南哥,我很感谢你。要是没有你,也不会有我的今天。”
靳南古铜色的脸因为这样感性的话而有些不好意思,“突然说这种话做什么?”
“也没什么,只是觉得我走到今天很幸运。以前觉得我经历了不少,并不是一帆风顺的。但现在想想,不管遇到什么难题,最后都能平安无事的化解。圈子里的潜规则或者打压新人,我见了不少,但好像都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一部电影获得提名以后,就自然有源源不断的资源找上来,导演制片都对我很满意,第一部主演的电视剧收视平平,也没有受指责,反而出现了许多夸赞我的评论。甚至还有大导愿意冒风险在大制作里邀请我去试戏。不管是代言还是杂志封面,都拿的很顺利,就连之前跟前公司解约也没被刁难,赔了一笔钱就离开了。跟其他人比起来,我简直幸运得可以去买彩票了。就好像一切都有人在冥冥中安排好了一样。”
晏川说着说着自嘲般笑了笑,以一种自我调侃的态度看着靳南,“怪不得所有人都羡慕我有你这样的王牌经纪人,能无保留地给我介绍这么多珍贵资源。所有工作安排也一直是以我的诉求为先,从来没有为了公司利益强迫我做过什么。”
靳南在第一时间就意识到晏川一定是察觉到了,不知道是否跟李梦有关。但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没有道理突然就开悟,他还是谨慎地开口,“这怎么能说是幸运呢?彩票和演戏不一样,如果你的演技有问题,也不会有这么多观众喜欢你了。只有手上拿到的牌足够好,像我这样的经纪人才有操作的余地。”
这时摆渡车已经到达,晏川在下车前对靳南点了点头,“不管你的出发点是什么,我刚刚说的感谢都是真心的。”
说完,他提起放在两人中间的行李,弯腰走出车门。
一把黑伞罩在他头顶,隔绝雨水。
靳南看着雨水笼罩中晏川的背影,轻轻叹一声,也跟随他下车,快走两步与他并肩,“好吧,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发现的,但我的确对你隐瞒了些事情,你有权利知道。”
……
从机场开回片场,需要两个多小时。
晏川的飞机是下午四点到的,等到片场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雨还没有停,风刮得猛烈,坐在车里也能感受到外头排山倒海般的雨势和狂风,路边的树被吹得哗哗作响。
车只能停在片场的铁门外。隔着车窗往外看,片场空无一人,整栋楼也没有亮灯,远远看过来黑漆漆一片。
“他们真的在片场吗?”靳南狐疑地问,“这像是有人的样子?”
晏川又拨通了司崇的电话,虽然有信号却显示无人接听。
“来都来了,进去看一下也没关系。”晏川说。
“好吧。”
付了车资下车,晏川撑着伞经过中间露天的空地,短短几步路,就被淋得全身湿透。
到檐下收了伞,他用手机照明,踩着楼梯上楼,二楼也是黑漆漆一片,靳南跟在他后面,“这楼有点年纪了吧,怎么一股鬼气森森的感觉?”
“不要自己吓自己了。”
到了二楼,所有房门紧闭,因为太黑,晏川有些迟疑。但又想到既然答应了他,司崇不会一声不吭地回去,所以他仍然顺着走廊走过去。
突然间,耳边砰的一声巨响。
礼花炸开,“HappyBirthday!”
许多人影从两侧的房间内窜出来,放出藏起来的气球和彩带,密集地挤满通道。
手里拿着的绿的蓝的荧光棒,不断摇晃,照亮了整条走廊。还有摇晃的闪着红点的摄像机正直直对着晏川,记录他的反应。
“晏老师,生日快乐!”
一个娇小身影捧着蛋糕向晏川走来,是导演丁璃。
蛋糕上面插着点燃的“19”的生日蜡烛。
晏川愣了一下,他用手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谢谢大家,但我身上都湿了,真是太狼狈了。”
用人递了纸巾过来,“正好您是下个月生日嘛,但再拖到后面戏就要结束了。因为想要制造一个惊喜,就挑在您回来的今天了。”
晏川在剧组过过很多次生日,给主要演员庆祝生日是剧组惯例,除了第一次他没出息地掉了眼泪,后面都把这当做一个必然流程,虽然不会再哭出来,却还是会因为情绪过于丰盈而被触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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