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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悄悄用手机发消息问靳南,晏川是不是最近有什么不舒服,还得身边常备着药片。按理说,这么大的事,她这个做助理的不会不知道。晏川是早产儿,生来体弱,该忌口的防过敏的要求琐碎,她都记得很清楚。可靳南今天不知在做什么,迟迟没有回复她。
不知不觉车已抵达下午的活动现场。
晏川跟等在那里的工作人员汇合,先化妆,拍杂志,随后出席一个站台活动,很晚才回到自己位于市中心的公寓休息。
然而一整个晚上都睡不着,一遍遍重复白天和司崇重逢的场景:拥抱时传来的热力和嘴唇柔软湿润的触感、后背贴在地上时,司崇望着他说的那句话:Менсенжасыкремн
晏川清楚记得,这是他们看的一部剧里的台词,也许是司崇灵光一闪的即兴发挥。意为我清晰地看见了你,是哈萨克语中的我爱你。他们在表白时,不说爱,而是说看见,意味着我不仅是肤浅的热烈的爱你,我爱的是真正的你,全部的你,你的存在与内心。
反反复复,晏川没有办法让脑海中的声音停止。
再闭上眼时,是各种错乱的场景,盛夏、蝉鸣、狭窄的巷子、塑料杯壁上晶莹的水珠、靠着阳台望过来的少年,还有温柔垂落的拂过掌心的睫毛……原本以为忘记的事,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原本不愿碰触的人像解了禁一般在他心里兴风作浪,要如何才能平静?
就这么盯着天花板发呆,不知道什么时候晏川终于迷迷糊糊地睡过去,然后,他做了个梦。
梦里回到了过去。
沥青融化的盛夏,天气很热,蝉鸣好响,他和司崇打着赤膊躺同一张凉席上睡觉。
窗户没关,灌进来的风都是闷的烫的,裹着弄堂里下水道泛上来的腥臊,让人喘不过气。
睡一会儿晏川就被热醒,背上都是汗。
他想起来喝点水,但睡着的司崇翻了个身,把头搭到他肩上。
柔软过长的头发落到脖子上和脸上,痒得他想打喷嚏。
早就让人去剪了,可司崇臭美,觉得剪短了不好看,就是不高兴。
晏川拼命忍着,怕把人吵醒。这个人娇生惯养,换到新环境下睡眠糟糕,今晚好不容易才睡着,而明天他们很早就要起来练体能,他怕他休息不好。
他咬着下嘴唇,盯着天花板分散注意,度秒如年。汗珠从鼻尖沁出,滑到嘴里,咸咸的。
不知过了多久,一根手指伸上来挠了挠他的喉结,晏川再忍不住,弯折身体,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
司崇从床上盘腿坐起来,面上都是迷糊乍醒的惊慌,“你怎么了?”
晏川痛苦地抬眼看他,视线一片模糊,雾蒙蒙的,是咳出了眼泪。
司崇伸出手去轻拍他的后背。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才看清司崇的样子,高眉骨下眼窝很深,眼白紧张得有些泛红,一双眼睛在黑夜里晶亮亮的,刘海被汗打湿,紧紧贴着额头。大多数人这个造型都不会好看,但司崇这样却显得很乖,钝化了五官的棱角,像雨天蹲守在家门口湿漉漉的小狗。
“没什么,你该剪头发了。”晏川心乱得别开眼,揉了揉鼻子,起身下床去倒水。杯子里的水刚倒了一半,后背就有什么力道把他往桌沿一撞,晏川手没拿稳抖了下,水洒出来顺着桌面往下淌,冷水滴到他的脚背。
司崇从后面搂着他的腰,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晏川感觉耳朵痒痒的,热热的,浑身的毛孔都立起来,是司崇在往他耳道里吹气。腰和腿软得往下塌,幸好被人抱住了。
“喂……别乱来,老师住在隔壁呢。”晏川轻声,只是声音软得没什么威慑力。
司崇咬住他的耳垂,尖尖的虎牙咬起人来没轻没重,有点痛又有点像全身过了电,“睡不着了,怎么办?”说话的声音明明睡意困顿,还黏糊糊的,像嘴里含了块麦芽糖,甜得化丝。
“我们安静点,好不好?”没得到答案就不依不饶,听上去是明知他不会拒绝的得寸进尺。
司崇把他翻过来,凑上去吻他的嘴,叼着他的嘴唇咬。
晏川吃痛,模糊间觉得,他们不是在接吻,是司崇想把他一点点咬碎吃下去。
夜色深沉,一轮冷月高高挂在窗外火树的树冠,霜似的清辉无声漫过一蓬蓬猩红的花,照进房间,落下一片冷白。
19岁的晏川仰着头,紧咬着嘴唇,克制住种种声音,让其被吞没在喉间。
重重一下颤抖。
晏川猛然间醒过来,浑身汗湿。
他紧攥着床单在床上静坐,很久才下床趿拉了拖鞋去厨房找水,喉咙燥渴,腹腔的火要把他烧干了。
冷水下肚,手撑在冰凉的流理台。
闭上眼,眼前却不再是那晚摇晃的月光,而变成了人声鼎沸的酒吧。
骰子在桌上旋转,黑底白点,司崇冷视着他说:“我们来比大小吧,如果我赢了,我们就分开一段时间,彼此冷静一下。”
“我先来。”没有等晏川同意,司崇拿起骰子丢出。
黑骰子在桌上旋转,周遭突然间静默,只有棱角撞击桌面的碰撞。
晏川盯着骰子眼一眨不眨。
司崇却将视线移开,面向吧台的酒柜,自顾自喝酒,表情漠然而冷峻,好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不在乎结果是什么。
最后停下,是六点。
晏川僵硬干涩的眼珠动了下。
“该你了。”声线很低,不过是从喉管挤出了几缕气流。
晏川抬头看向司崇,深褶的眼皮下,那双迷人幽暗的眼睛流淌着酒吧里变幻的灯光,唇抿成一条线,透露出淡淡的厌倦。
司崇一贯很骄傲,爱的时候把你捧到天上,不爱的时候也最绝情。
晏川从桌上拿起骰子,捻在指尖转了转,分量不对,他若有所思,然后勾起嘴角笑了。
他从高脚椅上跳下来,把骰子扔进刚刚点的冰威士忌,啪嗒一声落在冰块上,升起一串气泡,“我输了,你自由了,司崇。”
第9章 背叛
三日后,《我的狗狗男友》影视化定角消息正式公布。
海报上是晏川和司崇一坐一站,一前一后。司崇脖子上项圈的牵引绳握在晏川手中。
两位素来不对盘的竞争对手,冰释前嫌,合作下海成情侣搭档。
官方还放了一段剪辑后的试戏片段。
视频发布后迅速引爆讨论。
当天晏川正在公司楼下戴着口罩买咖啡,付款时手机上一直弹消息。
有给他转视频的,也有让他登微博去看的,还有问他这新闻是真的还是假的。
等晏川提着咖啡登上电梯,有时间看微博时,发现短短一下午,粉丝连超话都建好了,CP名也定了,叫“山水相逢”。
相逢二字挺有意思,估计是以前“乘月”时期的老粉有感而发。
谁能想到,五年时间连同框都没有,再出现时竟然有了合作剧。
所以,人只要活久了什么都能见到。
他跟司崇的合作,比之前传出和沈致的小道消息时,掀起的舆论风波更大。
之前他和司崇试戏的片段被剪成花絮,放在宣传视频里,到吻戏画面时,屏幕几乎被弹幕淹没。
到他最后拉司崇领带,两人一上一下对峙,画面戛然而止,随后就是敬请期待。
全赖视频音效和剪辑加成,花絮里每一次对视都拉长,每一个微表情都放大,每一个小动作还要加注释,看得连晏川都要信了,司崇正爱他爱得不能自拔。
弹幕里都是川川好帅啊、司崇是不是逆生长的为什么脸比刚出道还嫩了?、两个人配就一个字说腻了、双A就是最爽的,苏得我腿软……
有一个比较火的阴阳怪气评论是:如果以前媒体报道的是真的,这两位真是印证了一句话:钱能通神。
晏川草草翻了翻,深呼吸一口气,收起手机。
命运何其爱捉弄人——本以为不会再见的人又出现在眼前。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他跨步出去。
这几天,他打不通林煦电话,发消息不回,去他家也没人,这才来的公司。
水映传媒租在市中心黄金地段的一幢写字楼里,占了三层空间。会议室、练功房、录音室、办公室等该有的都有。
但公司成立后,晏川来到次数却不多,他工作太忙,一年有四分之三的时间都泡在剧组,剩下四分之一广告代言时装周封面拍摄什么的就全部瓜分掉了。除了年三十回家吃顿饭,有时一年也放不了一天假。公司经营的事都由林煦负责。
到了公司,把咖啡给办公室秘书分给其他人。
一打听才知道,林煦已经三天没来公司了。
晏川心里突然升起种不详的预感,他叫来前台开了林煦办公室,发现里头井井有条,却没有私人物品的痕迹。
又打电话给林煦亲近的朋友,大多都推脱不清楚,只有少数人声音惊诧,“你不知道吗?林煦之前炒币爆仓,不仅本金全贴进去,还欠了近千万,找我们借过几次钱,我们都跟他断了联系。我以为最后是你帮他还的?”
晏川当即把公司法务、财务和两个可信任的高管都叫到会议室。
细细一盘账才发现公司的几个银行户头都空了,林煦在最近一个月以投资项目的名义,陆续把所有账面资金都转给了另一家影视公司,那家公司就是个空壳,法人去向不明。这其中也包括晏川上部剧的所有片酬。
不仅如此,林煦还以公司名义借了好几笔贷款,所有债务加起来高达上千万。
还有一周时间就是公司发薪日。
公司目前还有两个项目在推进,每天张开眼就是几十万,还有12个全约艺人要养。
“报警吧。”高级经纪人刘洋揉着太阳穴说,“能追回来一点是一点。”
事情发展到现在,晏川还有些不切实感。
他没有想到林煦会背叛他。
他们认识四年。
一周前他们还在一起喝酒,庆祝晏川的新电影反响不错;再上个月林煦生日,知道林煦爱玩表,晏川特地飞去米兰取了一款手表卡点送给他,价格不必说,光定制就等了一年;再往前公司成立,他把车子抵押出去,两人拼拼凑凑三百万,站在租下的水泥房内开了香槟;签下第一份影视合约时,林煦把那只派克金笔送他作纪念,现在还在自己的办公桌上摆着。
为什么林煦向所有人都借过钱,却独独没有向自己开口?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林煦在炒币,自己却不知道?为什么林煦用了一个月时间掏空公司,而这段时间内,他还可以若无其事地跟自己喝酒聊天谈未来过问自己的行程表?
他一直都把林煦当真朋友。
他以为他们是朋友。
虽然偶尔会吵架争执,但这么多年的感情不会变。
什么朋友会背后刺人一刀?
晏川站在原地,周遭炙热的目光像要刺穿他的皮肤。
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他站立不稳。
被背叛的感觉让他感觉像受到了羞辱。
他甚至不愿意承认是自己再次信错了人。
最后报了警。
警察来后,拷走了公司资料,带他们回去做了笔录,给他们立了案,说有林煦消息时会通知他们,至于钱款债务要另走司法程序。
“现在怎么办?”财务总监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
晏川拿出自己的银行卡,“先用这些钱顶一顶。”
他本来不用把自己的钱再搭进去,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以自己出资额为限承担公司债务。
但不到万不得已,晏川不想让公司破产,他不甘平静接受这样的失败。
他投入了一年心血在这家公司上,从公司财务报表来看,问题只是出在林煦身上,水映整体经营状况还可以,从远期看,也是盈利的。
只要能挺过这半年,制作的项目上线了,公司就能喘过气。
从公司离开,晏川先回了家。
之前跟靳南开玩笑说大不了就把房子抵押出去,没想到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
晏川出道到现在,名气有了,身上却没多少积蓄。
得因于前公司的不公正条款,他前三年所有赚的钱,都作为公司的培养花费被收走了。后两年公司为了跟他续约,把分成比例调成了六四,他才稍微攒了点钱下来。
所以这五年艺人的黄金演艺生涯,属于他自己的,只有位于市中心的一套公寓,还有一辆宝马代步车,还是基础款的那种。他身为老板,比手下员工还穷。
找出房产证后,晏川打了Amy姐的电话,她堪称娱乐圈百事通,请她给自己介绍个银行的朋友,这两样东西抵出去,也值个几百万。
报了警,事情就瞒不住,很快整个圈子都知道这则丑闻。
晏川手机消息快炸了。
前一秒还在因为新剧宣传上热搜,下一秒又因为公司债务问题上热搜。
一天里,晏川的名字就没从热搜上下来过。
晏川觉得自己耳朵被人念叨得都在发烫。
从银行出来,晏川回去公司,稳定军心。
签约艺人担心自家公司要倒闭,雇佣员工担心被裁员,高管人心浮动正联系猎头想要另觅高枝,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盯着晏川的动向。
还是得晏川在,得他出面承诺。
林煦认知的也对,每个人在世上都有一个标价。这么大一个烂摊子,得有足够份量的人去收拾。晏川一直是水映的招牌,是水映的定海神针,当初多少人是冲着晏川的名气找上门的,现在就有多少人需要他去承担责任。当初林煦会邀请他不也是看重他的身价吗?他一无所有,只有这个名字象征的名气和地位,他说一句负责到底,就是拿前途命运做赌注,不允许轻易抽身而去。
晚上,靳南打来电话说:“我在“蓝调”,你要不要来这里坐坐?我请客。”
“不来了,”晏川揉揉酸胀的眼睛,他正坐在桌前,面前是成堆的文件资料,为他前一年的识人不清买单,从头梳理公司业务,看看有没有能卖的资产或者成本太高负担不起亟需转手的项目,“你要是有工作,倒是可以介绍给我,我现在什么都不挑。”
“杜蕾斯广告也接?”
晏川忍俊不禁,“我成天泡健身房练出的好身材,应该给的不会少吧。”
靳南笑声豪爽,笑完后又正色道,“我手上还有些备用金,你要有急用,可以拿去顶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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