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钱氏也走时,心有不甘,满眼怨毒地剜了杨延钰一眼,终究不敢再闹,悻悻地扶着王川,灰溜溜地被仆妇引了下去。一场闹剧终于勉强收场,但席间气氛已尴尬冰冷至极。
王大娘子转向杨延钰,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安抚:“杨掌柜,今日让你受委屈了。是我思虑不周,自家人竟在这宴会上闹了笑话。”
直到那二人走远,杨延钰才开了口:“醉酒之人言行做不得数的,延钰没事,大娘子不必替我忧心。”
话间、徐容与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近前,他眉宇间带着冷峻的英气,先是对王大娘子抱拳一礼,随即目光落在杨延钰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若府上暂无他事,容与愿送杨掌柜回宝玺斋。”
王大娘子也知道杨延钰需要立刻离开这难堪之地,温言道:“去吧,好生歇息,有劳徐大夫了。”
徐容与点点头,高大的身形有意无意地挡在杨延钰身前,隔开了那些探究的目光,护着她快步穿过回廊。
直到坐上徐容与的马车,春杏才匆匆忙忙地赶出来:“娘子!娘子!”
杨延钰探出头。将她接了过来。
“娘子可有受伤?”春杏上上下下反复看了一遍,才紧张道,“我原在后厨忙,方才听说掌柜娘子受了欺负,这才赶过来。”
见娘子无甚么大事,春杏心才定了下来,她偷偷打量着杨延钰身后的那位温润如玉的男子。
这人她记得,是前几日来宝玺斋吃饭的徐家阿娇的哥哥,她道:“听闻方才宴席上,是公子救下了我们娘子,春杏在此谢过公子了。”
徐容与朝她浅浅一笑:“不必言谢。”
“多谢公子。”
马蹄声得得,徐容与沉默地护送在侧,杨延钰闭上眼,脑海里反复浮现王川的无礼和钱氏那一连串恶狠狠的话语。
今日之辱,靠的是王大娘子的圆滑处置和徐容与的及时援手。可这终究是外力,她必须更强大,更谨慎,如何也思虑清楚,在这方寸天地之间如何更好地自保。
马车绕过正街后,春杏的背才挺的直了起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杨延钰拨弄着衣摆,笑她:“可有扒你的皮?”
春杏心里仍似敲小鼓似得:“掌柜娘子,早上那阵仗,可当真是吓死我了。”
“怕什么?”徐容与不解。
春杏没有隐瞒,嘟囔道:“自然是怕做不好这顿宴,那王家扒了我的皮。”
徐容与听完,笑了两声:“王家是清流人家,姑娘不必忧心。”
春东看呆了,这徐家公子笑起来竟然跟那天上的太阳,暖烘烘的,春杏竟不知不觉羞红了脸。
徐容与将人送至宝玺斋后,杨延钰欲留其一同用饭,好答谢这份恩情。
徐容与却并未应下,只道:“这世道艰难,女子处世不易,日后若是遇到难处,唤人去徐家医院寻我便是。”
-
王大娘子为家孙儿操办百日宴,本是大喜的日子。祝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文官清流,武将勋贵,衣冠楚楚,皆是汴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烛火摇曳,映照着祝蕴那张素来温和儒雅,此刻却阴沉如水的脸。祝蕴是下午听说了王川那档子事儿,气的在书房里吹胡子瞪眼。
他身为清流文官,最重官声清誉,讲究的是“克己复礼”、“修身齐家”。今日宴席上,妻弟夫妇那番粗鄙不堪、如同市井无赖般的行径,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满堂宾客皆是同僚、故旧,此事明日便会传遍汴京官场,他祝蕴治家不严、纵容亲属的名声算是坐实了!
“糊涂!愚蠢至极!”祝蕴猛地一拍书案,震得笔架上的笔都跳了起来。他指着站在下首、脸色同样难看的王大娘子,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痛心,“我平日是如何告诫于你?让你约束娘家,莫要让他们打着祝府的旗号在外生事!你倒好!竟将他们带到阿森的百日宴上,还闹出这等……这等伤风败俗、辱没斯文的丑事!”
王大娘子自知理亏,心中又气又愧,眼圈微红:“官人息怒,是我疏忽了。我也没想到,他们竟敢如此胆大妄为,在……在那种场合……”
“没想到?”祝蕴打断她,眼神锐利,“你那弟弟是何等秉性,你岂会不知?你那弟媳又是何等泼辣粗鄙,你心中没数?将他们引入这等场合,便是你的失察!纵容!如今满城风雨,清议汹汹,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里搁?让御史台的人知道了,一本参上来,说我祝蕴内帷不修,纵容亲眷,我这官还要不要做了?!”
他越说越气,声音都在发抖。清誉,是文官的命根子!
“你那弟弟的官职是如何谋来的,你莫不是不清楚?是我去替他求的。他如此德行,如何在这位置上长久的坐住?怕是没多久,就会引人猜忌其中端倪了。”
王大娘子被夫君斥责得哑口无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知道丈夫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此事若被有心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买官卖官可是重罪。
“官人,此事……妾身定会妥善处置,绝不让它牵连官人清誉。”王大娘子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王川夫妇,妾身日后定当严加看管,至于今日在场的宾客……”
她沉吟道,“妾身会备上厚礼,亲自登门致歉,言明是那二人酒后失德,杨掌柜那边……”
她顿了顿,“妾身明日亲自去宝玺斋赔罪补偿,务必安抚周全,绝不能再让她因此事生出任何波澜。”
祝蕴听着妻子的安排,胸中的怒火才稍稍平息了些许。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沉重:“你……看着办吧。务必处理干净,绝不能再留话柄。那杨掌柜……是个明白人,但今日之辱非同小可,你需拿出十足的诚意。”他挥挥手,“去吧,我累了。”
翌日午后,王大娘子果然轻车简从,来到了宝玺斋。她未施浓妆,只着了身稳重的深青色褙子,眉宇间带着明显的倦色和歉意。
杨延钰已听徐容与说了后续处置,心中虽仍有郁气,但也知王大娘子夹在中间亦是不易。
她将王大娘子请入内室奉茶。
“杨掌柜,”王大娘子甫一落座,便开门见山,语气诚恳,“昨日之事,是我王家对不住你。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和那无知蠢妇,胆大包天,竟在那种场合对你无礼,实乃家门不幸!我已对他们夫妇二人严加管束。此事,是我治家不严,用人不明,给你带来了天大的委屈和难堪,我……代王家,向你赔罪了!”
说着,她竟站起身,对着杨延钰郑重地福了一礼。
杨延钰连忙侧身避开,扶住王大娘子:“大娘子折煞延钰了!快快请起!昨日之事,孰是孰非,明眼人皆知。大娘子能秉公处置,还延钰清白,延钰已是感激不尽。”
王大娘子顺势起身,坐下后,从身旁侍女手中接过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子,轻轻推到杨延钰面前:“一点心意,万望掌柜的收下,压压惊,也算是我的一点补偿。”匣子打开,里面是两锭足色的雪花纹银,还有一对水头极好、翠色欲滴的翡翠镯子,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大娘子,这太贵重了!延钰万万不能收!”杨延钰连忙推辞。她并非贪财之人,更不想让人觉得她是借机索取。
王大娘子按住她的手,眼神真挚:“掌柜的,你务必收下。这不仅是赔罪,更是谢你顾全大局,未曾当场闹开,保全了祝府最后一丝颜面。这镯子,权当是姐姐我给你的添妆,盼你将来觅得良配,一生顺遂,莫要因昨日之事寒了心。”
她言辞恳切,又将补偿说成了“添妆”,显得既体贴又不失身份。
杨延钰看着王大娘子眼中的歉意和真诚,又想到她夹在丈夫与娘家之间的难处,心中那点怨气终究消散了大半。
今儿个这做法,不只是来致歉,更是是做给汴京官眷瞧的。杨延钰沉默片刻,不再推辞,只深深一福:“如此……延钰谢过大娘子厚意。昨日之事,就此揭过。”
王大娘子见她收下,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释然的笑容。
那她拉着杨延钰的手,又说了些体己话,嘱咐她放宽心,宝玺斋的生意,她日后定会多多照拂。
王川夫妇的粗俗,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荡开,终被抚平。
老太太听闻外孙女在祝家受了这般委屈,心疼的直掉眼泪,过来瞧了一遍又一遍。
杨延钰知晓老太太担心自己,便是一遍又一遍的起身安抚老太太。
末了,老太太叮嘱道:“今日之事,可得长个记性才好。”
“孙女明白。”
第16章 孙婆子
中秋将至,汴京城里处处弥漫着甜暖的桂花香和一种近乎沸腾的节庆气息。宝玺斋的门槛,这几日几乎要被踏平了。
铺子里,灯火通明,比平日更添了几分暖融。博古架上,寻常的瓷器古玩旁,特意添置了许多应景的玩意儿:憨态可掬的兔儿爷泥塑排成一溜,或捣药或捧月,彩绘鲜艳;精巧的走马灯悬在梁下,烛影摇曳间,映出嫦娥奔月、玉兔捣药的剪影;最显眼处,则是一套新到的“月光盏”,薄胎白瓷,釉色温润,对着光瞧,隐隐透出内壁暗刻的桂树蟾宫图,清雅别致,引得不少讲究风雅的客人驻足。
“掌柜的!这兔儿爷给包一对儿,要那个穿红袍抱玉兔的!”
“杨掌柜!那套月光盏可还有?我家老爷指明要一套赏月用!”
“春杏姑娘,昨日定的那方蟾宫折桂端砚可备好了?”
人声鼎沸,热闹却不嘈杂。跑堂的阿贵脚不沾地,额角沁着汗珠,嗓门却依旧洪亮:“有有有!兔儿爷给您包好喽!月光盏还剩最后三套,欲购从速!春杏,砚台!”
春杏清脆地应着,手脚麻利地在柜台后穿梭,脸蛋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她如今是宝玺斋最伶俐的伙计,招呼客人、打包算账,样样拿手,那爽利的笑声像银铃,为铺子添了不少生气。
杨延钰站在柜台后,正低头拨弄着算盘。噼啪声清脆而有节奏,淹没在喧闹里。她今日穿了件稍显喜气的藕荷色暗纹褙子,衬得人如玉琢。乌黑的发髻间,只簪了一支素银嵌米珠的簪子,低调却精致。
她偶尔抬眼,目光掠过满堂的宾客,掠过那些欢天喜地挑选节礼的笑脸,掠过博古架上温润的瓷器与憨态的兔儿爷,她的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兔爷儿的模样倒是恍然让她想起了一个人,那位“梁上君子”。
算盘珠在她纤细的指尖下跳跃,清点着节前的进项,盘算着明日的安排。思虑着后日的中秋宴需准备的几样点心,思虑着铺子打烊后该给伙计们分发的节礼,或许……也在想那轮明月之下,是否也有人,如同她此刻一般,在喧嚣中品味着这一份独属的沉静。
那刘家裁缝铺的娘子送了几套新衣服过来,给她一件一件展开瞧:“小娘子快瞧瞧,这几件衣裳可合你的心意?”
杨延钰见上头绣着的小兔子,便想到了阿雪穿上这衣裳的俏皮样子:“这纹样还真是漂亮。”
“这小兔子我绣了三天呢。”
晚上,兄妹俩见到这新衣裳时,二话不说便上了身,兴奋的满院子乱窜。
“姐姐,这衣裳可真好看。”杨延雪对这新衣裳爱不释手。
“喜欢姐姐过些时日再给你做你喜欢的样式。”
孙婆子听着这头院子里的欢声笑语,得知杨延钰给弟妹裁了新衣,心里头很不是滋味。
中秋当晚,明月高悬,杨延钰提早闭了店,和老太太从宝玺斋回来,将杨家院子已经精心布置妥当。
院子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乌木镶螺钿圆桌,桌上铺着一层素白的锦缎桌布,四周垂下的流苏随风轻轻飘动。
在圆桌的正中央,放置着一个巨大的木头果盘,果盘呈莲花形状,里头堆满了各种时令鲜果,周身的小碟子里摆放着几碟小巧精致的干果,旁侧那一排精美的中秋糕点更是打眼。杨延雪蹦蹦跳跳地过来:“婆婆,咱今儿个的吃食可真多。”
“今儿个过中秋,团圆节。尝尝,”老太太知道雪丫头是馋嘴了,递给她两块糕点:“这是你姐姐去城里最好的糕点铺子买的,给你哥哥也拿一个去过过嘴瘾。”
杨延雪得逞般地晃晃脑袋,笑眯眯地捧过糕点进了屋。
月满人间的时候,几道热气腾腾的热食佳肴也上了桌:糖醋小排、红烧狮子头、油焖大虾等,最令人垂涎三尺地便是那蟹壳红亮的清蒸大闸蟹。
杨延雪跟前堆了一堆骨头,她擦着油腻腻的小嘴,嘟囔道:“这糖醋小排怎么吃都不腻。”
杨延钰将帕子递给她:“明儿一早,婆婆送你去学堂时,还要给你们书院的夫子和同窗带糕点和糖醋小排呢。”
“当真?”杨延峥双眼放光。
两个孩子正喜的大快朵颐时,孙婆子的院子里却传来摔盆砸碗的声音。
杨延钰方才朝那头看了一眼,便见两三只鸡因受惊,竟从墙头飞了过来,在院子里直扑腾,杨家精心布置的赏月场景被搅得一团糟。
杨延钰怕尖嘴动物,被吓得不轻,站在凳子上不敢动。
“这孙婆子成日里不弄出点动静,安宁不下来。”阿婆带着两个小孙孙正欲将鸡鸭往外赶,却见孙婆子一骨碌跑了进来,她瞧了几眼桌上的吃食,朝杨延钰翻了个白眼:“你们家倒会享受,过个中秋,这虾子蟹子糕点水果是一样不缺,日子到底是好起来了。”
她仰头望着月亮,大声道:“也不看看这月亮能赏几天,说不定明儿就没喽。”
杨延钰笑了一声:“孙婆婆还是管好自家那一亩三分地吧,院子里鸡飞狗跳的,竟还有心思管别人家吃什么。”
“死丫头,不知好歹。”那孙婆子悻悻地看了她一眼,走时,竟伸手抓了一把桌上的坚果。
老太太扯了扯嘴角,到底也没发作,那孙婆子刚出门便将门栓插紧:“真是倚老卖老。”
依照老例,中秋夜要将八仙桌上的贡品摆作梯状,最下层码着浑圆如满月的麦饼,第二层摞起三尖八楞的巧果酥,顶端的青瓷盘托着“蟾宫折桂”纹样的月光馍。五色果品浸在月色里泛着釉光,脆枣在漆盘上滚出细碎响动。
14/32 首页 上一页 12 13 14 15 16 1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