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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看戏的药铺掌柜闻言,笑了两声:“军爷们暴饮暴食,少不得买我家的消食汤!要不要也送一些过去?”
“一边去。”那厢军汉子瞪他一眼,见杨延钰没有回应,他又喊了一声,“丫头,咋卖的?问你呢!”
杨延钰脑子飞速一转,这包子成本和普通包子差不了多少,就是做法复杂了些。她故作为难:“军爷体谅,这汤包耗时耗力,是不卖的。”
“价你来定。”厢军汉子咂巴着嘴巴,似意犹未尽。
杨延钰笑道:“官爷自是不缺银子,若是真想要,我可以试一试。只是,若让我明日一早做出三百个,恐怕是不行。”
“那就后日再送。”总之,厢军汉子是铁了心想要。
杨延钰道:“这包子是我私家手艺,工艺有些复杂,一个包子约莫得七文钱。”
“成。”厢军汉子就这么应下了,自己平日里就好吃,这汤包可比樊楼的包子还要鲜香几分。他从腰间掏出一贯钱,往桌上一搁:“这是定钱。”
一贯钱?路人惊呼。王婆子纳着鞋底子,幽幽地抬起头看了一眼:“疯魔了!曹屠户的肋条肉一斤才三十几文咧。”
“成。”杨延钰本想着这男子至少要同她讲个价钱,她倒也能让上个一、二文钱,不成想对方竟答应的这么干脆。
送走那厢军汉子,老太太又给几个孙孙下了一锅阳春面。
杨延钰瞧了一眼,面前的粗陶碗沿已经磕了三道豁口,阳春面看起来平平无奇,煎蛋却煎得溜圆,吃起来是意料之中的索然无味,估摸着这店里应当是没有太多回头客的。
老太太也打趣地笑道:“老身这手艺是不如年轻人,该精进咯!竟不知我们阿钰有这般手艺。”
这个小摊是三个月前,老太太带着三个孩子与张二郎分家时,才支起来养家糊口的,杨延钰轻声道:“千人千面,孙女此番也不过是误打误撞,刚好合了他的口味罢了。明日多蒸一些,婆婆也尝尝这汤包。”
杨延钰指尖拨弄着粗陶碗沿,她喜滋滋地撑着下巴,这倒是门好生意。
阿雪正用五彩绳串铜钱,叮当声比瓦市说书人的快板还欢:“姐姐,这钱串子,够买好多糖葫芦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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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未散尽,瓦市角门已飘来曹屠户剁骨头的梆梆声。
杨延钰挎着竹篮拐进肉巷,正撞见梳着元宝髻的曹家娘子正拧着丈夫耳朵大骂:“杀千刀的!昨儿留的肋条油又让那只野猫叼了去!”
“娘子明鉴,许是城隍庙那只三花也说不定呢!”那曹屠户腆着油光光的肚皮,络腮胡上还沾着猪胰子沫,乍一看,竟与年画里走出来的镇宅门神有三分相似。
“放你娘的罗圈屁!是哪只猫很重要吗?”妇人指尖突然拈起根猫毛,杏眼忽地瞥见挎篮少女,铜铃眼一亮,立马将猫毛撇到裙边:“杨家丫头来买肉?”
谁不知道,杨家丫头昨儿个接了个厢军的大单子,曹娘子三步并作两步,从阶上蹦下来,挽起杨延钰的胳膊,将她拉进屋子,细声细语:“听闻你们铺子昨儿个接了个大单子,要多少肉?婶婶给你便宜些。”
竹帘一掀,寒气混着腥气扑面,杨延钰瞧见满墙冰碴子里挂的猪皮,笑盈盈地说,“婶婶,先来二十斤前腿肉。”
“好嘞。”曹屠户搓着蒲扇大手,拿起刀开始切肉,忽见杨延钰仔细地盯着墙上的猪皮,说:“这些边角料平日都喂狗,你要是想要,俺便宜给你。”
杨延钰眸子一亮,何乐而不为?她笑盈盈地付了钱。这年头竟有人出钱买猪皮,曹屠户想不通,但收了钱后乐呵地将十几斤猪肉送上杨家院子。
她转去木匠铺时,日头已爬上染坊晾晒的蓝绸。李木匠正拿墨斗量着楠木料,刨花堆里忽钻出个小儿,脆生生地喊道:“阿爹!杨家姐姐要来取昨日定下的三套蒸笼!”
“李叔。”杨延钰笑着招呼了一声,拎起个桦木蒸笼,瞧着榫卯处细如发丝的木刺:“手艺真不错。听闻李叔祖上,给大相国寺雕过千手观音?”
老木匠闻言,露出骄傲的神情,手底刨子也突然欢快起来:“是做过,那会子用的可是紫檀...”
话音未落,巷口忽传来陈府管家的声音:“老李,陈会首说了,蒸笼一定要描金漆的!”
“好嘞。”李木匠赶忙喊了一句,不好意思地朝杨延钰笑了笑。
杨延钰拎着新蒸笼往家走,路过孙婆子家院墙时,忽又听得孙家院里“哐啷”一声,铜盆砸在青砖地上,惊得她贴着墙根急走两步。
“天打雷劈的短命畜生!”孙婆子的铜锣嗓震得杨延钰心头直颤:“敢偷老娘的八味腊肠,明日便扒了你的皮纳鞋垫子。”
话音未落,一团黑影蹿上墙头。
杨延钰慌忙闪进自家门洞,后背抵着门板,晨风掠过院墙送来零碎响动:孙婆子追打的咚咚声,黑猫跃过瓦檐的窸窣声,还有那摄人心魄的叫骂声。
杨延钰忽觉心口突突直跳,她轻轻抚了抚。得亏这副身子骨经得起吓,若换作前世那具病躯,怕是早被孙婆子那嗓门惊得厥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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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肥七瘦的猪肉用荷叶裹着,婆孙洗肉的铜盆已换了三遭水,青石板上蜿蜒的血痕早被踩成暗褐色的血花。
到下午日头西斜的时候,几人才把肉馅剁作好。
听说杨家昨儿个接了一个大单子,今儿个忙前忙后,孙婆子便也殷勤地过来了好几趟:“杨家姑娘,老身年轻时也剁得动二十斤腱子肉......”
“不劳费心,多谢孙婆婆挂心。”看起来,汴京还没有这种吃食,这好歹是个独门手艺,杨延钰自然拒绝的很果断。
孙婆子却不死心,扒着漏窗偷觑的眼珠子,鼓胀地朝里瞧。
“烦得紧。”阿婆趁孙婆子回院子时,索性去将门栓插上。
榆木案板上的猪皮泛着油光,老太太银簪子尖戳了戳筋膜,迟疑地问道:“阿钰,这喂狗的劳什子真能变戏法?”
杨延钰一笑:“自然,阿婆一会瞧好。”
戌时打更声过,杨延钰掀开地窖冰鉴,水晶冻在月色里泛着琥珀光。
“阿婆且看。”杨延钰竹刀轻划,冻块碎成小星子落入肉馅,“做水晶冻可是很需要耐性的。”
“真是奇了。”老太太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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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天没亮,杨延钰推着独轮车过来时,刘寡妇的豆浆车早已吱呀呀碾过青石板,停在营地门口。
刘寡妇轻轻敲击着车板,往日这个时候铺子跟前应当挤满了人才是啊,今儿个怎得都不来吃了?她舀了一勺凑近闻了闻,难不成,这豆浆又做苦了?随即喝了一口:“很香甜啊。”
杨延钰推着独轮车停在营门,守门小卒抽着鼻子就扑过来。都头昨儿个就说要让大家伙尝尝外头买不到的吃食,说的大伙心里头痒痒的,他咂巴着嘴,笑嘻嘻地招呼了一声:“小丫头好手艺啊,这个包子竟比樊楼的蟹黄包还勾人魂!”
杨延钰停在门口,晃了晃手上的牌子:“多谢军爷夸奖,杨家人来送早食,劳烦军爷进去知会一声。”
那小兵卒转身进了门,没多会便出来了,“进来吧。”
“多谢军爷。”
门口的兵卒馋的厉害,也喜滋滋地跟着杨延钰一起进去,凑到自家头子跟前去问:“老大,今儿个啥日子啊?”
那都头没应,瞧了几眼那包子,才问,“这包子怎得比前日吃的大了许多?”
原来,那日见到的厢军汉子便是这里的头子,怪不得这么大方。杨延钰给老太太卖了个面:“军爷们饭量大,婆婆特意让做的大些。”
“有心了。”他笑了一声,朝着大伙扫了一圈,扬了扬下巴,“吃吧。”
“得嘞。”五大三粗的军汉们取了包子捧在手上,不敢下嘴,“这是什么新鲜玩意?”
杨延钰还没开口,有个愣头青直接上牙啃,滋了对面弟兄满脸金汤。
“军爷别急,用这个。”杨延钰抽出苇杆示范,“这叫吸管。”
教头络腮胡上还粘着汤汁:“真是巧思!”
一小个头厢军吃着吃着,竟突然泪汪汪:“这味儿...咋像俺娘用黄河鲤鱼熬的汤咧!”
另一火头军闻言,捶胸顿足地笑道:“早三十年得这包子,俺娘子也不嫌俺嘴臭!”
军营传出一阵哄笑声。
几贯铜钱哗啦啦放进杨延钰的小袋子时,她才发觉发现那都头给的比原定的要多一部分。正欲退还,见那给钱的络腮胡男子拇指抹过油嘴,说:“多的是我们赵都头赏的。”
“多谢大人。”杨延钰将钱装好,快步从营门出来。
街角买早食的刘寡妇抽着鼻子,有些不悦:“怪道我今早磨的浆怎不香了,原是已经有人给送了。”
沾着霜气的铜钱在粗木桌上垒成小山,婆婆佝偻的脊背突然挺直了几分。她将那几贯钱对着窗棂反复查验,龟裂的唇瓣随着铜钱清点的节奏无声翕动:“杨将军倒是爽利人!”
枯枝般的手指划过银堆,在桌面敲出欢快的节奏:“这些钱呐,够换半扇肥豚不说,腊月里不愁油腥喽!”
“阿婆,咱在摊上加上灌汤包与阳春面、烧饼一同贩卖,如何?”杨延钰掀开褪色幌子,朝着几屉蒸笼扬了扬下巴,“您看,正好厨具也有了。”
“成啊,汴京还不曾出过灌汤包这类吃食,新鲜着嘞。”婆孙俩一拍即合。
“不过阳春面、烧饼还得再调调。”
门“吱吱呀”地响了一声,邻居白婆子拄着紫竹拐杖立在门口:“吴婆子,可在屋?”
“在屋,快进来。”老太太吴虞应了一声。
见白景春佝偻着背,捧着藤编筐进来,里头码着新掐的香椿尖儿,嫩叶上还凝着水珠:“早上我儿上山,采了这许多。这次是给你们留的,也不是什么好物什,尝个鲜。”
杨延钰招呼了一声,忙迎上去搀扶,接住那竹筐。吴虞抚着椿芽笑道:“老姊妹,还是你念着我。”
白景春在椅子上坐下,笑道:“我自然念着你。”
“我来拾掇拾掇。”说罢,吴虞最拿手做香椿,她执象牙柄银剪,将枝头带紫晕的嫩尖儿细细剔下,余下老梗掷给廊下飞来的鹦哥啄食,“莫糟蹋了天地赐的春髓。景春,今儿个晚上,咱也做个香椿鸡蛋,许久不曾尝过这个滋味了。”
“您坐下陪陪白婆婆,这些我来。”杨延钰接过活计,取来青花缠枝莲纹瓷盆,注入井水镇过的梅花酿,将香椿叶浸入其中。
wuyu老太太坐在一旁,假嗔道:“傻丫头,这头茬香椿须用松子油揉搓,方能将里头暗藏的苦气逼出来。”
说罢,她又亲自挽袖,以掌心温热轻捻嫩叶,油脂裹着椿香漫开:“钰丫头,你另备四枚鸡蛋。”
杨延钰从柜子里取出几颗鸡蛋,敲蛋入碗,与香椿碎末搅作一团。
老太太架上火:“文火、武火须得参差着来,方不辱没这春味。”
说罢,她执竹铲翻炒,在蛋液将凝未凝时撒了把盐。
釜中金玉交辉,椿香混着蛋香腾作氤氲,盛盘时特选家中那一只天青釉浅碟。
杨延钰拈起片落在外头的香椿,就着烛光细瞧:“这焦边儿倒像那残荷。”
几人对坐品鉴,白景春道:“早年史侯府春日宴,用十二只鹌鹑煨一碗椿汤。那场宴我也去过,味道虽好,反不及今日这般返璞归真。”
杨延钰抿嘴应和:“春味入髓,方知天地造化之妙。”
话音未落,杨延雪已踮脚偷拈了块碎蛋,腮帮鼓动如春日池塘的蛙儿。
杨延峥敲了敲她的手,嗔道:“贪吃鬼。”
廊下鹦哥忽学起炒菜时的“滋啦声”,阿雪追着要喂它香椿碎。
众人笑闹间,那盘香椿炒鸡蛋早见了底,唯余青瓷盘底凝着圈琥珀色的春痕。
第3章 韭菜盒子
小摊重新开张那日,杨延钰将写着“杨记汤包”字样的木板悬在榆木案前,灌汤包如今可是摊上的拿手菜。
杨延钰将阳春面和烧饼调了新口味,又还新加了馄饨、汤包。那馄饨馅儿掺了少量陈皮末,汤头浇的她昨儿个煨的鳜鱼骨,闻起来鲜香四溢。
晨雾未散,杨延钰已经麻利地掀开了第一屉蒸笼,汤包的褶尖顶着露珠似的油星子,诱人十分。
七十岁的陈铁匠是今晨开张第一个到的,坐下放要了一碗馄饨,两个汤包:“我也来尝尝鲜。”
老太太端了一笼汤包过来,笑道:“老陈头,你是今儿头一个来的,我少收你六文钱,图个吉利。”
“那真是多谢了。”他捧着豁口陶碗,待他喝尽最后一滴汤汁咂嘴道:“老夫打铁三十载,这汤包里的热乎劲,够锻三把鱼肠剑!”
老太太回头,笑的明朗:“你今儿个这劲头,怕是能把欠李家的几把剑全打完咯。”
“承你吉言嘛。”陈铁匠笑得合不拢嘴,走时,又忍不住再赞叹几句:“你这摊上的吃食可比上月好吃了许许多多,如今当真是好口味!”
老太太心中很是欣慰,这小孙女是来纳福的。忽然,她听得巷口鸾铃叮当乱撞,三个厢军汉子踏着青石板过来。
为首的络腮胡汉子解下佩剑往案头一搁,核桃壳在剑鞘下脆生生裂作八瓣,仁儿却齐齐整整地躺在桌面上:“小丫头倒是会调理五脏庙!前几日在军营尝了你那灌汤包,害得弟兄们当值时肚里馋虫造反——”
说着便要了几笼:“今儿当值前,可不得把这馋痨病治个干净!”
老太太忙用围裙擦了蟹爪纹里的汗,福身笑道:“多谢军门老爷们赏脸,新蒸那笼正沸着。”
老太太将将厢军点的几份放到几个官兵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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