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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便转身,步履沉稳地朝书房方向走去。
留下祁二老爷一家子,对着满桌很快端上来的、热气腾腾的丰盛菜肴——鸡鸭鱼肉,时令鲜蔬,点心羹汤,一应俱全——面面相觑。香气扑鼻,可他们哪里还有胃口?
祁二老爷看着儿子女儿眼巴巴盯着桌上的红烧肉,心头五味杂陈,拿起筷子,食不知味地夹了一筷子菜。这满桌的好饭好菜,此刻嚼在嘴里,却如同嚼蜡。
招待越是周到体面,那无声的疏远和拒人千里的态度,就越是清晰。
好吃好喝地供着你,却连面都不露,这哪里是待客?分明是划清了界限。
管家垂手侍立一旁,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恭敬微笑:“老爷、太太、少爷、小姐,请慢用。”
祁二太太勉强扯出笑容,给孩子们夹菜,“你说,羡哥儿这是何意?会不会…会不会将那宅子要回去?”
祁二爷闻言呵斥一声,“闭嘴,也不看看这是在何处?说什么呢。”
一顿食不知味的“款待宴”终于熬到了尾声。
祁二老爷夫妇勉强填饱了肚子,两个孩子倒是吃得小肚子溜圆,对满桌佳肴念念不舍。
管家依旧挂着那副恭敬得体的笑容,指挥着小厮撤下杯盘,重新奉上香茗。
祁二老爷捧着茶盏,手心却全是汗。
那点小心思,像蚂蚁在心里爬,实在是不吐不快。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笑容,对着管家,声音放得格外柔和:“管家啊,烦劳你再去书房通禀一声。就说……就说我们这就要家去了。临行前,还有几句体己话,想跟羡哥儿说说,不知羡哥儿可还得空?”
管家脸上笑容不变,微微躬身:“是,老爷您稍候。”
他转身便去了。
祁二老爷夫妇眼巴巴地看着管家的背影消失在通往书房的廊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祁二太太更是紧张地绞紧了手里的帕子。
不一会儿,管家回来了,“回老爷、太太的话。我家老爷说了,公务实在紧急,片刻脱不开身,深感歉意。老爷还特意交代了,让小的务必代他向您二位告罪。”
祁二老爷脸上强撑的笑容僵了僵,眼中难掩失望。祁二太太不死心,往前倾了倾身子,脸上挤出更热切的笑容,声音放得更软和:“管家小哥儿,烦你再跑一趟!就跟羡哥儿说,不耽误他多少功夫!就几句话!是……是关于咱们老祁家祖产的事!”
她特意加重了“祖产”二字,“你告诉他,叔父婶母是担心他!他如今新分了这好宅子,自是体面。可那老宅……那也是他爹娘留下的根基不是?他若有心要回去……”
管家再次躬身,语气平稳无波,将祁羡的原话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甚至带上了祁羡那温和却疏离的口吻:“太太言重了。我家老爷说了,多谢叔老爷、太太记挂。如今他既已蒙圣恩,得了这安身之所,便已心满意足。大人眼下心思只在尽忠职守,报效朝廷,旁的事,无心也无力顾及。老爷还说,请叔老爷、太太放宽心,安心度日便是。”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客气周全。
祁二夫人喜不自胜,“多谢大人!”
祁二老爷听完,只觉得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头,“咚”地一声落了地,砸得他浑身都有些发软。
“不过,大人也说了,这宅子承载着父辈的记忆。二老爷一家人住可以,但这宅子须得去衙门重新画押,写回大人的名字。”
祁二老爷张了张嘴,热切笑容也凝固了,随即慢慢垮塌下来,只剩下一种讪讪的、空落落的表情。
管家仿佛没看见两人脸上的表情,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侧身让开道路:“老爷、太太,马车已备好在门外了。小的送您几位出去?”
祁二老爷如梦初醒,有些失魂落魄地站起身,脚步都有些虚浮:“哦……好,好,有劳管家。”
他拉着同样神情恍惚的太太,又招呼着懵懂的孩子,像打了败仗的兵,蔫头耷脑地跟着管家往外走。
那些堆在厅堂中央、扎着红绸的厚礼,孤零零地留在原地,显得格外刺眼。管家目不斜视地引着路,直到将这一家子送上停在府门外的自家马车。
看着马车辘辘驶远,消失在巷口,管家才轻轻舒了口气,转身回府。经过书房时,他脚步微顿,只听得里面传来极轻微的、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规律而沉稳。
管家脸上那副职业化的恭敬笑容终于褪去,“大人,都办好了。”
祁羡翻书,“怎么说?”
“脸色很难看,但是甚么也没说。”管家一五一十的讲完。
“此事便交由你去办。”祁羡道。
管家退了出去。
祁羡起身,走到祠堂,拿起上头摆放的牌位轻轻擦了擦,随即各上了一炷香。
夜里他睡的并不安稳,他似乎看到了父亲带着他在那个宅子里习武,母亲在一旁绣花的场景。末了,那画面一转,便没了。
醒来后,泪水打湿了枕头。
第35章 大结局/终章
祁羡当差勤勉,行事稳妥,加之性情沉静,不涉党争,官途倒是四平八稳。短短半年已从六品秘书郎升迁为从五品秘书丞。
这日,他正在值房内埋首校勘文书,忽得内侍传召,言道陛下于养心殿召见。
祁羡心中顿时七上八下。他一个五品官员,若无特大事宜,何至于劳动圣上亲自召见?
一路跟着引路内侍穿宫过殿,手心不禁微微沁出冷汗,将官袍袖口攥得紧了些。
入了养心殿,只见皇帝正于御案后批阅奏章,殿内檀香袅袅,寂静无声。祁羡不敢抬头,依礼跪拜:“微臣祁羡,叩见陛下。”
“平身吧。”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放下朱笔,目光落在他身上,嗓音浑厚,“祁羡,朕听闻你近日差事办得不错,王少监对你多有褒奖。”
“微臣惶恐,唯尽职守,不敢居功。”祁羡不知这褒奖背后是何深意,便垂首恭谨应答。
皇帝问了他当差的许多事宜,祁羡回答的毕恭毕敬。谁料,圣上话锋一转,语气似闲聊般随意:“朕还听闻,前些日子,昭元那丫头在宫道上拦了你说话?”
祁羡身形一顿:“臣不敢隐瞒。”
他连忙将当日情形原原本本禀明,“微臣谨守臣礼,退避三舍,唯恐唐突公主殿下。”
他语气恳切。
皇帝静静听着,手指轻敲御案,不置可否。待他说完,殿内静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昭元回宫后,倒是提了你几次,言你……颇有趣。”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看似随意地问道:“祁羡,你觉得朕这位公主,性情如何?”
祁羡背心冷汗涔涔。
他深吸一口气,用极其官方、挑不出错处的语气回道:“回陛下,公主殿下金枝玉叶,天家贵胄,身份尊崇,性情……自是天真烂漫,聪慧灵秀,非臣等外臣可妄加评议。”
他句句守着臣子本分。
皇帝忽然道:“朕若有意,为你与昭元赐婚,你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祁羡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与慌乱,但旋即化为一片镇定。
他再次撩袍,郑重跪倒在地,声音清晰而沉稳:“陛下隆恩,微臣感激涕零!然,臣万万不敢领受!”
“大胆!”皇帝语气微沉,“可是觉得昭元配不上你?”
“臣不敢!”祁羡叩首,语气急切而真诚,“公主殿下身份尊贵,如天上明月,微臣卑微如尘芥,岂敢有半分亵渎之心?实乃……实乃臣在寒窗苦读、奔赴科考之路上,曾得一女子倾心相助,相伴左右,早已互许婚约,私定终身。此女子于臣微末之时不离不弃,情深义重,臣若因贪慕天家富贵,便背弃旧约,罔顾她一片真心,岂非猪狗不如,枉自为人?此等不忠不义、无情无信之事,臣宁死不为!恳请陛下明鉴!”
他一口气说完,伏在地上,额头紧贴冰凉的金砖,等待着天威震怒。
殿内一时落针可闻,只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良久,御案后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叹。皇帝看着下方跪得笔直、身形微颤却态度坚决的年轻臣子,目光复杂。他见过太多为了权势富贵抛弃一切的嘴脸,如今这般重情重义、不肯攀附皇亲的,倒是少见。
“互许婚约……不离不弃……”皇帝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缓和下来,“起来吧。”
祁羡怔了一下,依言起身,依旧不敢抬头。
“你倒是个有心的,不忘旧情,是条汉子。”皇帝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似乎并无怪罪之意,“罢了,朕岂是强人所难之君?既你已有婚约在身,此事……便作罢。你且安心当你的差去吧。”
“谢陛下隆恩!陛下圣明!”祁羡心中巨石落地,再次叩首,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
退出养心殿,祁羡只觉得双腿都有些发软,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宫殿,心中百感交集。
没过几日,杨家小院竟来了一堆宫人,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赐婚圣旨竟颁到了祁羡新置的府邸和杨家小院——皇帝竟亲自下旨,为秘书丞祁羡和杨氏延钰赐婚!
旨意中还特意褒奖了杨延钰“蕙质兰心,贞静贤淑”,赞祁羡“笃行重义,不忘旧约”,称此乃“天作之合”。
杨延钰正在犯痴,被老太太按着跪地接旨。
此事很快传遍京城。深宫之中的昭元公主听闻后,拿着金剪子修剪花枝的手顿了顿,随即嫣然一笑,对身边宫女道:“这个祁羡,倒真是个有意思的。放着驸马都不做,非要守着那个杨姑娘。这般重情义、有风骨的男子,世间少有。本宫倒是……更佩服他几分了。”
语气中并无丝毫嫉妒怨怼,反而带着几分纯粹的欣赏和洒脱。
她剪下一支开得正艳的红芍药,簪在鬓边,便将此事抛诸脑后,依旧是那个明媚活泼、不知愁绪为何物的小公主。
而祁羡拒婚守约之事,也悄然在朝野间传为一段佳话。
祁羡升官后,差事忙,他便在宫里小住了小半月才下值回来。
杨延钰见他站在门口,问他,“陛下何故为你我赐婚?”
“陛下见我当差时,总是心不在焉,询问缘由后,便替我赐了婚。”祁羡笑道。
“贫嘴。”杨延钰瞥了他一眼进了屋。
祁羡也不打算隐瞒,追进屋同她娓娓道来。
杨延钰抬眼,“放着好好的驸马不做,竟愿与我成婚?”
祁羡饮一口茶,“官途我自己也可以挣,又为何非要靠一桩姻亲?”
杨延钰低头,嘴角弯了弯。
他又冷不丁道,“婚期定在了下月初五。”
杨延钰面颊上升起一阵红晕,“下月?日子这般紧张?”
“姐姐天姿国色,被人哄走了我可要气断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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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日良辰,祁府张灯结彩,红绸高挂,宾客盈门,喧天的锣鼓声和欢快的唢呐声几乎要掀翻了天去。
杨家小院里,更是挤满了前来道贺的邻里亲朋。
杨延钰身着大红织金凤穿牡丹的嫁衣,头戴赤金镶嵌红宝石的华丽冠帔,端坐在闺房梳妆镜前。妆容精致,面若桃花,平日里清亮的眼眸此刻低垂着,带着新嫁娘特有的娇羞与忐忑,唇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外祖母穿着一身崭新的绛紫色福字纹缎面袄,由小丫鬟搀扶着,站在杨延钰身后,看着镜中盛装华服、即将出嫁的外孙女,眼眶早已通红。她用帕子不住地拭着眼角,声音哽咽着,一遍遍地叮嘱:“钰儿,到了祁家,要孝顺翁姑,和睦妯娌,谨守妇道。但也别委屈了自己。若是……若是……”
她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杨延钰转过身,握住外祖母布满皱纹的手,眼中也盈满了水光,声音轻柔却坚定:“祖母,您放心,钰儿都记下了。他是个好人,会待我好的。您要保重身体,钰儿会常回来看您。”
“好,好……”老太太连连点头,泪水却流得更凶,将那崭新的衣襟都濡湿了一大片。
门外,鞭炮声震耳欲聋。迎亲的队伍到了!
穿着大红喜服、愈发显得身姿挺拔、俊朗非凡的祁羡,被一众同僚好友簇拥着,满面春风地跨进了杨家大门。
他先是规规矩矩地给端坐堂上的外祖母行了叩拜大礼,又给杨家的长辈们见了礼,礼仪周全,态度恭谨,引得众人连连称赞。
“新娘子出来喽!”喜娘一声高喊,盖着大红盖头的杨延钰被春杏和另一位全福夫人搀扶着,缓缓走了出来。
杨延峥和杨延雪,今日也打扮得如同观音座下的金童玉女。
杨延峥穿着宝蓝色的小锦袍,杨延雪穿着粉嫩的绣花裙,两人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一左一右紧紧跟在姐姐身后。
看着姐姐穿着从未见过的漂亮嫁衣,被众人簇拥着,他们既觉得新奇,又隐隐明白姐姐是要去一个很好的地方了,开心得不得了。
“姐姐!新娘子姐姐!”杨延雪小手还想偷偷去摸那嫁衣上流光溢彩的金线。
杨延峥则挺着小胸脯,努力做出小男子汉的样子,大声说:“姐姐,祁大哥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我以后长大了帮你教训他!”
童言稚语引得满堂哄笑,连盖头下的杨延钰都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祁羡更是笑着摸了摸杨延峥的头:“放心,我绝不会欺负你姐姐。”
在一片欢声笑语和祝福声中,新娘子被送上了披红挂彩的华丽花轿。
祁羡翻身上马,身姿矫健,回头望了一眼那顶承载着他所有幸福的轿子,眉眼间尽是温柔笑意。
锣鼓唢呐再次喧天响起,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启程。花轿帘子被悄悄掀开一角,露出一双好奇又兴奋的眼睛。杨延峥和杨延雪竟不听劝阻,笑嘻嘻地、跌跌撞撞地跟着花轿后面跑!小厮丫鬟们赶紧护着,两个孩子却跑得飞快,银铃般的笑声洒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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