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延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点头:“嗯,再煨一刻钟就好。穆大哥那份我已留出来了,剩下的,”她抬眼看他,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灶火和祁羡的身影,声音也软了下来,“待会儿你……也喝一碗再走?炖了一下午呢。”
祁羡撑着下巴,故意鼓了鼓嘴巴,“好,今日伙食不好,没吃饱,都饿了。”
杨延钰被逗笑了,“你多大了?”
“十七。”祁羡朝她眨巴着眼睛,“正是能娶妻的年纪。”
“瞎说什么呢。”杨延钰耳根子又红了。
祁羡不说话,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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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春杏和穆川伤后需大补,杨延钰便日日在小厨房里守着炉火。
今儿是当归黄芪炖老母鸡,明儿是党参枸杞煨猪骨,后儿又换成红枣山药熬鸡汤……砂锅瓦罐轮番上阵,灶膛里的银霜炭火就没断过,从早到晚“咕嘟咕嘟”。
这香气,自然也日日钻进两个小馋猫的鼻子里。
杨延峥和杨延雪原本就是长身体的年纪,小脸儿还带着点孩童的稚嫩清瘦。可自从姐姐开始日日炖这香喷喷的药膳给伤员补身子,他俩的份例也从没落下过。
杨延钰每次总用小碗给他们也盛上一份,温言哄着:“峥儿、雪儿也喝点,长力气,身子壮实。”
起初,两个孩子还皱着小鼻子,嫌药味儿重,只肯小口小口地抿。可架不住那汤底实在鲜美,炖得软烂脱骨的鸡肉、吸饱了汤汁的山药块儿、甜丝丝的红枣……诱惑实在太大。
几顿下来,便从勉强尝试变成了眼巴巴等着开饭。
于是乎,杨延峥,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子,原本尖尖的下巴颏,不知何时悄悄圆润了起来,小脸儿像刚蒸好的白面馒头,鼓鼓的,透着健康的红晕。
这天早上,杨延钰正坐在廊下给杨延雪梳头。小姑娘套上那件最喜欢的鹅黄色小比甲,春杏替她系侧襟的带子时,憋着笑,轻声说:“雪姐儿,这带子……怕是要放长一点了。”原来那带子系好之后,在杨延雪那圆鼓鼓的小胸脯前,勒得紧紧的,几乎没了富余。
杨延雪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旁边正努力想把小脚丫塞进去年那双小布鞋里、憋得脸都红了的哥哥杨延峥,小嘴一撅,开始告状:“姐姐!你看!衣服都变小了!鞋子也挤脚!都怪你炖的汤太好喝了!”
杨延钰看着眼前这一对明显“发福”了的弟弟妹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走过去捏了捏杨延雪肉嘟嘟的小脸蛋,又拍了拍杨延峥那圆溜溜的小肚子,语气里满是宠溺:“像两只小松鼠,圆滚滚的,多招人疼!”
老太太笑的更欢:“回头给你们量量尺寸,重新做两身新衣裳!保管又合身又好看!”
下午,穆川半靠在厚厚的软枕堆上,依旧像个被钉住的木偶,动弹不得。
杨延钰端着青瓷汤碗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正舀起一勺奶白的、飘着枸杞的汤,细心地吹了吹,递到穆川唇边:“穆大哥,小心烫。”
穆川皱着眉,显然对这种被人伺候的境况依旧不习惯,但还是微微张了嘴。
门帘“唰”地一声被掀开,祁羡风尘仆仆地进来,脸上还带着下值后的微汗和笑意:“姐姐,我……”
话没说完,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牢牢钉在杨延钰喂汤的手和穆川张开的嘴上。
屋子里霎时静了一瞬,只有汤勺轻轻碰着碗沿的微响。
祁羡只觉得一股气儿直冲天灵盖,方才路上想说的话全忘了。他几个大步就跨到榻前,动作快得带风,从杨延钰手里接过了那碗汤和勺子,声音绷得紧紧的:“姐姐歇着,我来便是!”
杨延钰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手还保持着端碗的姿势悬在半空,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啊?”
穆川更是直接愣住,那口刚递到嘴边的汤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这么不上不下地悬着。
他看着祁羡那张板得一本正经、眼底却分明写着“不许你喂他”的脸,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随即认命地闭上了眼睛,喉结滚动,硬是把那口汤咽了下去,然后扭过头,对着墙壁,只留给祁羡一个无声的后脑勺——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幼稚!无聊!懒得理你!
祁羡才不管穆川的无语,他端着碗,学着杨延钰的样子,舀起一勺汤,动作却生硬笨拙得多,勺子差点怼到穆川下巴上,语气也硬邦邦的:“穆川哥哥,喝汤!”
春杏,早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赶紧用绣绷子捂住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一耸一耸,憋笑憋得脸都红了,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偷偷瞧着自家姑娘:“祁公、不,祁大人这是吃醋了。”
杨延钰看着祁羡那副强装镇定的样子,再瞥见穆川那生无可恋的后脑勺,心头的错愕慢慢化开,她抿了抿唇,强压下想笑的冲动,轻轻从祁羡手里把碗和勺子又拿了回来,声音带着点无奈又藏不住的笑意:“行了,笨手笨脚的,别烫着穆大哥。还是我来吧。”
祁羡手里一空,看着杨延钰重新坐回小杌子上,动作轻柔地继续喂汤,那股子酸劲儿虽然还在翻腾,但被杨延钰那含笑的眼神一瞥,又像被戳了个小孔,慢慢泄了气,只是杵在一边,像根柱子。
第二天一早,杨家小院的门就被敲响了。
来的是个穿着干净体面青布衣裳、梳着双丫髻的年轻丫鬟,眉眼伶俐。她身后还跟着祁羡身边的小厮观墨。
观墨对着开门的春杏,又朝着闻声出来的杨延钰和老太太,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朗声道:“杨姑娘,老太太安好。我们大人说,穆大哥伤势未愈,行动不便,特地从府里遣了丫鬟翠柳过来,这些日子专门伺候穆护卫的饮食起居,煎药喂饭,一应琐事都交给她,务必让穆护卫安心养伤。”
观墨说完,还特意强调了一句,“大人说了,翠柳很懂事,手脚也麻利。”
那叫翠柳的丫鬟也赶紧上前,乖巧地福身:“奴婢翠柳,见过老太太,见过杨姑娘。请姑娘放心,奴婢一定尽心伺候好穆大哥。”
杨延钰看着眼前这伶俐的丫鬟,想说什么又觉得好笑,最终只轻轻点了点头:“有劳了,费心了。”
老太太正由小丫鬟扶着在廊下透气,把这一幕看得真真切切。她拄着拐杖,瞧着那丫鬟被春杏引着往东厢去,再看看自家孙女那微红的脸颊,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对着身边的杨延钰低声道:“瞧瞧,瞧瞧!这小子,醋劲儿还不小!生怕你多沾一点手,巴巴地把他家丫鬟都派来了!这醋缸子,怕是打翻了哟!”老太太语气里满是打趣和了然,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杨延钰被祖母说得脸更红了,羞赧地嗔了一声:“祖母!”她低下头,假装去整理窗台上那盆茉莉花的叶子,
东厢房里,穆川看着端着药碗进来的陌生丫鬟翠柳,再看看她身后探头探脑、一脸“任务完成”轻松表情的观墨,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得,这下连“生人勿近”的清净都没了!那个小心眼的祁大人!
第34章 旧宅子
这日手头的活计没做完,下值的晚,刚拐过一道长长的宫墙夹道,忽听身后一声清脆的呼唤:“大人!”
祁羡脚步一顿,疑惑回头。只见一个身着鹅黄宫装、梳着俏皮双螺髻的少女,正提着裙摆小跑着追上来。
她发间簪着一支精巧的雀翎金钗,随着跑动微微摇晃,映着晚霞,流光溢彩。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一张脸儿粉雕玉琢,此刻微微泛红,带着点娇憨的喘息,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
这身打扮,这通身的气派,绝非寻常宫女。他几乎是瞬间绷紧了神经,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幸好,宫道上此刻人迹稀少。
“这位……贵人,”祁羡不敢怠慢,立刻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而疏离,声音平稳,“不知唤下官,有何吩咐?”
他垂着眼,视线只敢落在对方绣着缠枝莲的精致鞋尖上。
那少女却浑然不觉他的紧张,反而笑嘻嘻地又往前凑了两步,歪着头打量他:“咦?你这人好生面熟!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他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向后急退!一步、两步、三步……硬生生拉开了七八米的距离,才重新站定。那动作幅度之大,速度之快,倒把那少女吓了一跳。
“喂!你躲什么呀?我又不吃人!”少女不满地跺了跺脚,鼓着腮帮子,那娇憨的神态倒显出几分孩子气。
祁羡依旧维持着躬身的姿态,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带着十二分的谨慎:“贵人息怒。宫规森严,男女有别,下官不敢僭越。贵人有话,但请吩咐,下官在此恭听便是。”
少女见他这副如临大敌、恨不得离她八丈远的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她眼珠转了转,指着祁羡:“你是我的恩人啊!”
祁羡被这突如其来的称呼砸得一愣,下意识地抬起了头,目光终于落在了少女脸上。那明媚的五官,带着点不谙世事狡黠的眼睛……
是了,从前他只当是哪个贪玩溜出来的富家千金,事后也未曾在意。不成想,那人竟是眼前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
“原……原来是殿下!”他慌忙再次深深作揖,比刚才还要恭敬,“下官祁羡,当日不知贵人身份,多有冒犯!请贵人恕罪!”
公主见他终于认出来了,又看他这副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的窘迫样子,更是觉得有趣,咯咯地笑了起来:“什么冒犯不冒犯的!你可是帮了我的大忙!那天要不是你,可麻烦啦!”
她说着,又好奇地往前挪了一小步,歪着头问,“哎,你那天在茶馆里的样子可凶了!怎么今天在宫里,倒像只……嗯……受惊的鹌鹑?”
祁羡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回贵人,宫闱重地,礼不可废。下官只是谨守本分。”
公主撇撇嘴,也不好再凑近,只挥了挥小手:“好啦好啦,知道啦!你走吧走吧!记住啊,我是昭元!下次再遇见,可不许装不认识跑那么快啦!”
她说完,也不等祁羡反应,便带着点小得意,转身蹦蹦跳跳地走了,鹅黄的裙摆在暮色里划出一道亮色。
新分的府邸,青砖黛瓦,收拾得干净利落。他刚从宫里下值回来,官服还未及换下,门房便匆匆来报:“老爷,祁家来人了,说是大人的叔父,特携家眷来恭贺老爷乔迁之喜。”
祁羡解官帽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请到正厅奉茶。”他声音听不出喜怒。
待他换上一身家常长衫步入正厅时,只见他那叔父祁二老爷,正有些局促地坐在下首的圈椅里。旁边坐着他的妻子祁二太太,脸上堆着过分热络的笑。他们身后还站着两个半大的孩子,穿着簇新的衣裳,好奇又拘谨地打量着这新宅子。
厅堂中央,堆放着好些扎着红绸的礼盒,显眼的绫罗绸缎、包装精致的点心匣子、还有几盒看着就不便宜的老参,堆得像小山似的。
“侄儿给叔父、婶母请安。”祁羡上前,依着晚辈礼,规规矩矩地躬身作揖。
祁二老爷几乎是弹跳起来,慌忙虚扶:“哎呀!使不得使不得!羡哥儿如今是官身了,该我们给你见礼才是!”
祁二夫人也赶紧站起来,扯着僵硬的笑容:“可不是!羡哥儿出息了!给咱们老祁家光宗耀祖了!我和你叔父一听到这个消息啊,高兴得一宿没睡着!这不,一大早就赶紧备了点薄礼过来,给你贺乔迁之喜!一点心意,你可千万别嫌弃!”
她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捅了捅身后的孩子,“快,快叫大哥!”
两个孩子怯生生地喊了声“大哥”。祁羡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略显疏离的浅笑,点点头:“叔父、婶母有心了,侄儿谢过。”
他目光扫过那些价值不菲的“薄礼”,心中了然,“叔父、婶婶快坐。”
祁羡抬手示意,自己也在主位坐下。有小厮上来重新换了热茶。
祁二老爷屁股只敢挨着半边椅子,小心翼翼地觑着祁羡的脸色:“羡哥儿啊,这宅子……真不错!气派!可见圣上器重!你爹娘在天有灵,也该欣慰了……”
他提起祁羡早逝的父母,语气刻意带着唏嘘,想拉近些情分。
祁羡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语气平淡:“托赖皇恩罢了。叔父、婶母近来可好?”
“好,好!”祁二老爷连忙点头,“都好!家里头……也都好!”他含糊带过,不敢提那处如今他们住着的、本该属于祁羡的旧宅。
祁二太太也赶紧接口,絮絮叨叨地说起些家长里短,无非是家里添置了什么,孩子读书如何,极力营造一种“我们一直惦记着你”的假象。
祁羡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并不接话,神情淡淡的。
摸不清深浅,祁二老爷夫妇心里越发没底,那笑容都快挂不住了。
正厅里的气氛,表面和乐,底下却流淌着一股说不出的尴尬与紧张。
眼看快到饭点,祁羡放下茶盏,对侍立一旁的管家吩咐道:“去告诉厨房,备一桌好席面,好好款待叔父一家”
祁二老爷夫妇一听,脸上顿时显出喜色,以为祁羡这是要留饭,态度软化了,连忙摆手:“哎呀,羡哥儿太客气了!自家人,随便吃点就好!”
祁羡站起身,脸上带着一丝歉意:“叔父婶母远道而来,侄儿本该作陪。只是今日实在不巧,几份紧急公文需在明日早朝前递上去,片刻耽误不得。侄儿这就得去书房处理,失礼之处,还望叔父婶母海涵。”
他拱了拱手,姿态谦恭有礼。
祁二老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那点喜色凝固成了尴尬。
“管家,”祁羡转向管家,声音平静无波,“好生伺候叔老爷、太太和少爷小姐用饭,不可怠慢。”
“是,老爷。”管家躬身应下。
祁羡又对着祁二老爷夫妇微微颔首:“叔父、婶母慢用,侄儿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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