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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喂得很慢,很仔细,确保每一勺温度都适宜。
春杏在隔壁听见动静,悄悄掀开帘子一角,看到自家姑娘正小心翼翼地给那个糙汉子穆川喂汤。穆川虽然皱着眉,但到底乖乖喝了。她抿嘴偷偷笑了笑,又轻手轻脚地缩了回去。
一碗汤见了底,穆川额上微微见了汗。
“好了,你歇着吧。晌午想吃什么?我再去炖点骨头汤?”杨延钰收拾好碗勺,起身问道。
穆川闷闷地“嗯”了一声,把脸转向墙壁,只留给她一个后脑勺:“……姑娘看着弄就行,别太费心。”
杨延钰也不多言,端着空碗走了出去。厨房的灶上,小火依然煨着剩下的鸡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气泡,香气袅袅。
她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听着里屋春杏偶尔的轻咳和穆川压抑的翻身动静,独自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朵刚掉落的石榴花瓣,那鲜红的颜色在她指尖揉搓着,汁液染红了指腹也浑然不觉。
她眉头微蹙,眼神定定地落在墙角一丛半枯的芭蕉叶上,心思却不知飘到了何处。
“钰丫头,一个人在这儿发什么呆呢?”老太太她拄着那根油亮的枣木拐杖,慢慢踱到院中。
杨延钰闻声,像是被惊醒了似的,慌忙将那揉烂的花瓣丢在地上,站起身去扶老太太:“婆婆,您怎么出来了?外头有风。”
“屋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老太太顺势在石凳另一侧坐下,“瞧你这眉头皱的,都能夹死苍蝇了。跟祖母说说,心里头揣着什么烦难事儿了?可是脸上还疼?”
杨延钰扶着老太太坐稳,自己也挨着坐下,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不是身上疼。祖母,我是……我是忧心县衙那帮人!
这都四五天了,竟一点动静都没有!前儿个县衙去宝玺斋时,分明是拾到了许家腰牌。那日光天化日之下就敢伤人!这案子是摆在明面上的,怎么查起来就这般拖沓?难不成要等贼人自己跑到公堂上去认罪不成?”
她越说越气,指尖用力地绞着帕子,仿佛那帕子就是办事不力的县衙官吏。
老太太听完,倒是不急不躁,拿起小丫鬟递上的温茶,慢悠悠呷了一口。她放下茶盏,看着孙女气鼓鼓的样子,嘴角反而弯起一点了然的笑意。
“傻丫头,急什么?”老太太的声音平稳,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通透,“衙门办案,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以为是你绣花描样,照着图样来就成?”
杨延钰不服气:“可这明摆着的事……”
老太太道:“大家都恨不得立时三刻把那起子黑心烂肺的东西揪出来!查访、取证、提审、对质……哪一样不得耗时间。碰上那等积年的老案子,耗上四五个月也是常有的!”
“二来,官官相护,也是常有的。若是这点,咱们平头老百姓自然也奈何不了,这案子便也翻不了。”
老太太声音渐渐低沉,杨延钰听的心里头不是滋味。
“知道。”老太太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杨延钰绞着帕子的手背,那布满皱纹的手掌温暖而有力,“再急,饭也得一口一口吃,案子也得一步一步查。你在这儿干着急,除了气坏自己身子,还能有什么用?”
她顿了顿,看着孙女依旧有些郁结的侧脸道:
“沉住气。衙门自有衙门的章程,咱们小老百姓,该做的口供、该递的状纸都齐备了,剩下的,急也白急。安心等着就是。是狐狸,总有露出尾巴的时候。”
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悠悠地往屋里走,留下杨延钰一个人坐在石凳上,望着地上那抹刺眼的红,怔怔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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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刚过三刻,祁府西厢的灯就亮了。
祁羡几乎是闭着眼被贴身小厮茶颜从被窝里挖出来的。
窗外还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蓝色,只东方天际隐隐透着一丝灰白。
“我的爷,您可精神着点!头一天当值,万万迟不得!”茶颜手脚麻利地帮他套上簇新的青色官服。这料子挺括,颜色沉稳,衬得祁羡年轻的面庞也多了几分威仪。
只是这威仪底下,是藏不住的生涩。
“这腰带……是不是太紧了?”祁羡吸了口气,感觉五脏六腑都被勒住了。
侍郎府遣过来的元嬷嬷正在门口打点着,她领着丫鬟婆子进来:“大人紧点好,紧点精神!宫里规矩大,腰杆子得挺直了才像样!”
茶颜又用力扯了扯,确保玉带板正正地贴在腰腹间,这才满意。
元嬷嬷转身捧过一个油纸包,“天没亮就吩咐厨房烙的,您揣怀里,路上垫吧一口。宫里卯正要点卯,可没功夫吃早饭。”
祁羡胡乱把两个还温热的芝麻饼塞进怀里,又接过茶颜递来的沉甸甸书袋——里面是新领的官印、几卷待誊录的旧档摘要,还有一本他昨夜紧张兮兮翻了半宿的秘书省职掌略记。
天光微熹,主仆二人踩着青石板路上的薄露出了门。
宫里分派的马车正等在巷口。
车子吱呀呀穿过寂静的坊市,越靠近皇城根,路上同方向的车马轿子就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和他一样穿着各色官服赶着上朝的官员。
到了待漏院,天已蒙蒙亮。院子不小,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空气中弥漫着清早特有的凉意,混杂着炭火气、热茶水和官员们身上或浓或淡的熏香味道。
祁羡这身崭新的青色官袍在满院绯红、深紫的袍服中显得格外稚嫩,引来不少或好奇或淡漠的目光扫过。
旁边一个穿着同样青色官袍、但明显年长些的官员便侧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着点过来人的笑意:“新来的?秘书省的?”
祁羡连忙起身拱手:“正是,下官祁羡,今日初到秘书省当值。”
“哦,祁大人。”那人点点头,语气还算和善,“甭紧张,头一天都是这样。待会儿跟着人流走,过了承天门,自有人引你去秘书省廨署。。
祁羡应下,心里稍稍安定了一分。
卯正时分,宫门次第而开。
官员们按品秩排成队列,肃然无声地穿过巍峨的宫门。祁羡夹在队伍中间,亦步亦趋。
秘书省的廨署在皇城东南隅,一座不算特别起眼但收拾得极为洁净的院落。
引路的太监把他交给一个姓张的主事就走了。张主事四十来岁,面容严肃,语速很快,像背书一样交代了每日点卯时辰、值房位置、茶水炭火取用、文卷如何收发归档等等琐碎规矩,末了指着角落里一张堆满了卷宗的书案:“祁大人,那是您的位子。今日先将上月积下的这几卷起居注草稿誊录清楚,务求工整无误。午后王少监可能会召见新员,警醒着点。”
祁羡坐到那张硬木椅上,看着案头堆积的泛黄纸卷,取出官印,在印泥盒里蘸了蘸,郑重地在第一份待誊录的卷宗封皮上落下鲜红的印记。
值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几声憋闷的咳嗽,还有不知哪里传来的、极轻微的漏水声。
“祁大人。”对面桌的同僚探过头,压低了嗓子招呼他,脸上带着点初见的和气。
“大人有事吩咐?”祁羡赶忙从卷宗里抬起头。
“没啥事,”那人摆摆手,声音依旧不高,“瞧你面生得很,新分来的?”
“今儿头一天当差。你呢?”
一来二去,两人便小声搭上了话。
这位同僚叫祝白,跟值房里其他埋头苦干、仿佛老僧入定的同僚截然不同,他性子活络,话也多,据说在这秘书省已经混了五六年了,是个“老人儿”。
祝白是个能说的,见祁羡也是个话匣子,身子又凑近了些,“宫里的灶上功夫其实不赖,尤其是晌午那顿。待会儿下值铃一响,你跟紧我,我带你去认认门路,保准让你吃上口热乎的,垫垫肚子。”
他那熟稔的语气,仿佛在说自家后厨。
祝白方才同他聊完过去,祁羡的肚子却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声音虽轻,但在安静的值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脸上一热,下意识地捂了下肚子。
对桌的祝白耳朵尖得很,闻声立刻从卷宗里抬起头,一双眼睛弯成了缝,冲祁羡促狭地挤了挤,无声地用口型比划:“饿啦?甭急!再熬小半个时辰,保管有热乎的!”
他左右瞄了一眼,确保没人注意他们这边,又凑得更近些,掰着手指头给祁羡细数起来,声音压得极低:
“我跟你讲,这大厨房的份例饭,也得看人下菜碟儿!咱们这种芝麻绿豆的小官儿,”
祁羡撑着下巴,听得认真。
他用小拇指比划了一下,“晌午那顿,通常是两菜一汤配白米饭,加茶点。”
祝白眼睛亮亮的,“还有油渣炒白菜梆子,香是香,就是油渣得靠眼疾手快才能捞着几粒!配了个清炒豆芽,脆生生的,倒爽口。”
他咂咂嘴,仿佛在回味,“十有八九是寡淡的蛋花汤,运气好能飘着蛋花,不过!”
“什么?”
祝白话锋一转,眼睛亮了起来,“管饱是真管饱!米饭、馒头管够,不够了还能添!”
想到自己早上只啃了一个冷饼子,祁羡的胃里倒是生出几分实在的期待。
“那……有没有再好点的?”祁羡忍不住追问,他想到了那些穿着绯袍的大人们。
“当然有!”祝白一副“你问到点子上了”的表情,“像咱们王少监那个品级的,就能吃小灶了!那才叫一个滋润!四菜是基本的,必有一样硬菜!昨儿我瞅见他们端过去的,有油亮亮的红烧肉,整块的!还有清蒸鱼,瞧着就鲜!汤也是正经的鸡汤或者骨头汤,上头飘着油花儿!啧啧……”
祝白咂咂嘴,仿佛那香味还在鼻尖萦绕,脸上满是羡慕。“点心也精致,不像咱们,能混个馒头啃啃就不错了。”
祁羡听得暗自咋舌,这差距也太大了。
“那……最底下的人呢?”祁羡想到那些扫撒的小黄门、粗使的宫人。
“他们?”祝白撇撇嘴,“在更偏的灶上吃大锅饭。杂粮饭、粗面馍馍是常事,菜嘛……也就是盐水煮的时令菜帮子,油星子都少见几滴。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咱们这口饭,比上不足,比下……咳,还是强不少的。”
他拍了拍祁羡的肩膀,带着点过来人的安慰,“头一天嘛,别挑拣,能热乎乎地吃上一顿,就是福气!待会儿跟着我,保准让你吃上热乎的。”
他看着祝白那副对伙食门儿清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位跳脱的同僚,在这深宫大院里,似乎也是个能让人安心一点的“路标”。至少,跟着他,午饭不会迷路,也不会饿着。他下意识地又摸了摸肚子,只盼着那下值的铃声快点敲响。
第32章 探望
日头渐渐爬到中天,值房里越发显得闷热。祁羡腹中那点“咕噜”声,已从零星小鼓演变成连绵不断的闷雷。
他眼巴巴地瞟着门外,只盼那宣告“放饭”的铃声快些响起。
旁边的祝白也坐立不安,时不时偷摸揉揉肚子,两人眼神一碰,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字——饿!
就在这望眼欲穿之际,门口人影一晃,一个面生的青衣小吏板着脸进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两人耳中:“祁羡大人、祝白大人,王少监请二位过去一趟。”
祁羡心里“咯噔”一下。
祝白脸上的嬉笑也瞬间僵住,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妙”二字。
祁羡还不了解这些弯弯绕绕,祝白可懂,饭点叫他们过去准没什么好事情。祝白路上道:“早上咱俩凑在一起嘀咕伙食,看来是被哪个眼尖的瞧见,告到少监那儿去了!”
方才说完,放饭的铃响了。
看着同修都开始收拾工具,起身朝后厨走。
“……”二人对视了一眼,沉默。
两人垂头丧气地跟着小吏到了王少监的值房。王少监是个清瘦的老者,严肃地端坐在书案后,眼皮都没抬,只慢条斯理地翻着一份卷宗,晾了他们片刻。
“知道为何叫你们来?”王少监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下官知错!”祁羡和祝白几乎同时躬身,异口同声,认错认得又快又诚恳。
“错在何处?”王少监抬眼,目光扫过两人,声音严厉。
“值房乃办公重地,下官不该分心闲谈,有失体统。”祁羡答得利落,姿态放得极低。
“是是是,少监大人教训得是!下官不该拉着祁大人说些没要紧的闲话,耽误了差事!”祝白也连忙接口,态度端正无比。
王少监看着两人这迅速认错、毫不辩解的样子,倒也没再多训斥,只淡淡说了句:“既知错,便该受罚。今日午膳,你们二人晚半个时辰再用。去吧,下不为例。”
“谢少监大人宽宥!”两人再次齐声道谢,恭恭敬敬退了出来,规规矩矩地在门口立了半个时辰。
一出值房门,两人脸上的“沉痛”瞬间垮掉。
祝白哭丧着脸,捂着肚子哀嚎:“完了完了!我的烧肉片儿!我的茶点!这下全泡汤了!”
祁羡也是饥肠辘辘:“别嚎了,赶紧去饭堂,兴许……还能剩点汤底?”
等他们紧赶慢赶跑到专供他们这些低阶官员用饭的偏厅时,果然已是杯盘狼藉。
偌大的厅堂里只剩几个收拾碗碟的杂役。灶上的大锅里,只剩下一点清可见底的菜汤,上面孤零零飘着两片蔫黄的菜叶。
饭桶倒是还剩点底,温吞吞的白米饭。
两人相顾无言,唯有肚鸣相应。祝白认命地去盛了两碗饭,又舀了两勺寡淡的菜汤浇在上面。
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两人端着碗,默契地走到偏厅后门廊檐下的石阶上,袍子下摆一撩,直接蹲了下来。
“唉,白米饭就神仙汤,真是……返璞归真啊!”祝白看着碗里清汤寡水,自嘲地叹了口气,拿起筷子扒了一大口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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