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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羡也饿狠了,跟着蹲下,端起碗就吃。饭是温的,汤是凉的,滋味寡淡,但好歹能填肚子。他吃得快,几口下去,碗里的饭就少了一半。
“给。”祁羡忽然停下筷子,从自己怀里摸索了一下,竟掏出早上观墨塞给他的油纸包。里面还剩一个冷透了的芝麻饼,硬邦邦的。他毫不犹豫地将饼掰成两半,把稍大的那一半递到祝白面前。
祝白正就着凉汤努力往下咽饭,冷不丁看到眼前多出半块饼,愣了一下,抬头看向祁羡。祁羡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很自然地把饼往他面前又送了送:“冷是冷了,硬是硬了点,总比干咽白饭强。凑合垫吧垫吧。”
祝白看着那半块其貌不扬、甚至有些硌牙的冷芝麻饼,又看看祁羡坦荡的眼神,心头莫名一暖。他也没矫情,咧嘴一笑,接过来就狠狠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嘿!够意思!”
祁羡也咬了一口自己那半块饼,冷硬的饼渣在嘴里磨着,滋味实在不怎么样。
“嗐,其实这样也挺好,”祝白咽下嘴里的饼,用手背抹了抹嘴,“清净!比在饭堂里跟人挤着抢肉片儿自在多了!”
祁羡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饭后,王少监又传了新来的官员过去,祁羡以为自己又犯了什么错处,心里头跟敲小鼓似的。好在。王少监只略问了问他的家世、学业,又勉励了几句勤谨奉公、慎守机密,态度虽严肃,却也很快让他退下了。
回来时,趁着值房里其他人休息支着脑袋打瞌睡的空档,祝白把椅子又往祁羡这边挪了半尺,几乎是咬着耳朵根,开始指点江山,“这会子休息,我再给你讲讲。”
祁羡一脸拒绝,抬脚将他的凳子抵开,道:“祝兄,我今日不想再见王少监第三回了。”
祝白将他的凳子扯过来,“又不是当值时间,怕什么。”
罢了罢了,无非就是再去王少监门口站一两个时辰,祁羡干脆撑起下巴认真听了起来。
“喏,瞧见窗边那位没?”祝白用下巴颏极其隐蔽地朝右前方点了点,声音压得极低,气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意味,“那是李主事,管咱们这一摊子卷宗归档的。人嘛,不算坏,就是忒讲究!尤其爱他那口茶,泡茶的杯子,必须是自带的那个钧窑天青釉小盏,水得是每日特意从西苑玉泉山那边运来的活水,差一点都不行!你要是哪天不小心给他换了杯子或是用了寻常井水泡茶,他能连着三天给你脸色看,找茬儿挑你卷宗里的错字儿!”
祝白撇撇嘴,做了个“受不了”的表情。
祁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位李主事正小心翼翼地用一方细绒布擦拭着手里一个精致的小茶盏,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还有那个,”祝白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角落里一个正襟危坐、一丝不苟誊写的中年人,“王校书,学问是顶好的,就是性子古板,最恨人嬉皮笑脸,尤其厌恶……呃,身上带味儿。”祝白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上回新来个小子,头天当值不知规矩,啃了个味儿大的葱油饼当早饭,被他闻见了,硬是板着脸训诫了半个时辰有失体统!啧啧,吓得那小子后来连早饭都不敢吃了。”他咂咂嘴,仿佛还能闻到那天的葱油味。
祝白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又悄声点评了几个同僚的脾气秉性、做事习惯,甚至谁和谁私下里有点小龃龉,都含含糊糊地点了几句。他讲得眉飞色舞,带着点老油条洞察世情的得意,偶尔还夹杂着点宫中底层小吏特有的、对人情世故的微妙调侃。
祁羡面上不显,只是专注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表示明白。
待到申时末,终于听到下值的钟声远远传来。祁羡几乎是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他仔细地收拾好誊录好的卷宗,归置好笔墨,才随着人流走出宫门。
这一天,总算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祁羡穿着簇新的官服刚下值,那身威严的青色却掩不住他心头的酸涩烦闷。
昨儿个在杨府门外,老太太那带着笑意的声音清清楚楚飘进他耳朵里:“徐家那容与大夫,真是没得挑!家底清白,人品端方,一手好医术,性子又温厚……配我们钰儿,那是再合适不过了!”
字字句句像小锤子敲在他心坎上,又闷又疼。他满脑子都是杨延钰对着徐容与含笑的模样,虽是他自己臆想的,却也扰的他食不知味。
约莫半个月下来,祁羡对秘书省那点子差事已摸得门儿清。誊录卷宗,归档文书,应对主事,虽谈不上游刃有余,却也再不是初来时那副战战兢兢、连腰都不敢直起的生嫩模样了。
这日午后,值房里光线有些慵懒。祁羡刚誊完一份急递,手腕搁在案上,眼神却飘向了窗外那株探进檐角的石榴树。花已落尽,只余下些浓绿的叶子。他盯着那叶子,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上轻轻敲着,眉宇间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与公务全然无关的烦扰,整个人显得有点心不在焉。
“祁大人!”对面桌的祝白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胳膊肘支在祁羡的案头,一张脸笑得像朵绽开的花,带着点看透人心的促狭,“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卷宗都誊完了?还是……琢磨哪家姑娘呢?”
祁羡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回神,抬眼对上祝白那双亮晶晶、写满八卦的眼睛,脸上竟罕见地掠过一丝窘迫。他下意识地想否认,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这半个月相处下来,祝白这人性子活络跳脱,嘴巴是碎点,但心眼不坏,人也机灵,倒是个能说点体己话的。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身子也朝祝白那边倾了倾,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难得的困惑和赧然:“祝兄,若……若是一个姑娘家,她……她好像不怎么喜欢你,该如何是好?”
“哟!”祝白一听这个,眼睛唰地亮了,仿佛瞬间打了鸡血,整个人都精神焕发起来。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也忘了压,引来旁边同僚侧目,赶紧又缩了缩脖子,贼兮兮地压低嗓门,脸上却是一副“你又问对人了”的得意洋洋:“祁大人!这事儿你算问着了!我祝白虽然还没讨上媳妇儿,可给我姐姐妹妹们当了多少回狗头军师!这事儿,门儿清!”
他索性拖过自己的凳子,紧挨着祁羡坐下,掰着手指头,唾沫横飞地传授起“真经”来:“姑娘家不喜欢你?那太正常了!天底下哪有一见面就死心塌地的道理?关键啊,得看你有没有心!”
祝白竖起一根手指,神情笃定,“你得想法子讨她欢心啊!难不成还干等着,指望人家姑娘家主动来追着你跑?那得是月宫里的嫦娥仙子下凡尘才有的事儿!”
“细说一下。”祁羡听得认真。
祝白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得让她看见你的好啊!比如,她喜欢什么花儿?簪子?还是爱吃什么点心?你得留心记着,逮着机会就送!别送太贵重的,显得轻浮,就送点应景的、用心的!比如她要是喜欢石榴花,你下值路上看见开得好的,就折一枝新鲜的给她送去,多雅致?她要是爱吃城东张记的桂花糕,你就绕点路去买一包,热乎乎地送到她跟前,这不比空口说白话强百倍?”
祁羡若有所思,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祝白越说越起劲:“还有啊,光送东西还不够!你得在她跟前多露脸!不是死皮赖脸那种,是找点正经理由!她家要是有什么事儿,比如修个屋顶啊,搬个重物啊,你能搭把手的,赶紧上!显得你稳重可靠!她要是生病了……哎哟,那更是好机会!嘘寒问暖,送点对症的药材、补品,别傻乎乎就一句多喝热水!”
祝白说得眉飞色舞,仿佛亲身经历过一般,“你得让她觉着,你心里头有她,时时刻刻惦记着她,愿意为她花心思、跑腿儿!这才是正经路子!”
祁羡听着,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神也从困惑迷茫变得清亮。
祝白这一番话,像是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他心头那把混沌的锁。他这些日子堵在心口的那点烦闷和不知所措,仿佛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那徐容与不正是因为他日日过来帮忙,跟前跟后的照顾,才得了老太太的喜欢么。他猛地一拍桌子,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振奋:“是了!是这么个理儿!”
脸上那点郁色一扫而空,嘴角也扬了起来。
祝白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随即得意地扬起下巴,拍了拍胸脯:“回头成了,别忘了请我喝谢媒酒就成!”
祁羡笑着点头,只觉得心头一片敞亮。
第33章 小心眼的祁大人
第二日,他脱下官袍,换上家常的长衫,还是踏进了那熟悉的杨家小院。院角那株石榴花开得正艳,红彤彤的,晃得他有些眼热。
刚打起帘子进了堂屋,就听见杨老太太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祁大人?真是稀客呀!”
祁羡招呼了一声,“婆婆。听闻姐姐受了伤,我特来看看。”
“祁大人一消失便消失几个月、半年,人影儿都不见一个!若非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老婆子我还以为你把我们这破落户的门朝哪儿开都给忘了呢!”老太太坐在主位上,手里捻着佛珠。
祁羡脸上有些讪讪的,忙上前躬身行礼:“婆婆说笑了,我岂敢。实在是……衙门里新上任,诸事繁杂,脱不开身。心里头一直惦记着您和姐姐。”
杨延钰掀开帘子自里头出来。
二人相视时,双双几乎是微不可察的顿了顿,蓦地又双双红了耳根子。
“姐姐。”祁羡先开的口。
杨延钰进来站定,“如、如今该唤你一声祁大人了。”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家常衫子,脸上那道淡淡的旧疤,从眉梢斜斜划至颧骨,虽已浅淡,在午后明亮的光线下却依然清晰可见。
他几步走到杨延钰跟前,眼神紧紧锁在她脸上那道疤上。屋里一时间静了下来,只有老太太手中佛珠轻碰的细微声响。
祁羡像是被什么驱使着,全然忘了礼数,竟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他的指尖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带着一丝犹豫,却又无比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抚上了杨延钰脸颊那道旧疤。
“让姐姐受苦了……”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压抑着翻涌的心绪,那心疼之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杨延钰身子一僵。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意猛地从耳根烧起,迅速蔓延至整个脸颊,连带着那道旧疤似乎也微微发烫起来。
她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
祁羡的手指并未立刻移开,他清晰地感受到指尖下肌肤的温热,以及她细微的颤抖。
廊下穿过的微风,拂动了门帘,带进一缕石榴花的甜香,轻轻萦绕在两人之间。
老太太在一旁捻着佛珠,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瞧着孙女那红透了的耳根和祁羡那专注心疼的眼神,心中了然,只作不知,慢悠悠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祁大人,我去给你做点吃食。”
老太太再进来时,二人正在说话,一起又如往常。
屋角的红泥小炉上,正“咕嘟咕嘟”煨着一小砂锅骨头汤,浓郁的香气弥漫在小小的空间里。
他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茶,目光却不自觉地追随着在炉边忙碌的杨延钰。
她正小心地用勺子撇去汤面上的浮油,侧脸在灶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鬓边一缕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穆大哥今日可好些了?”祁羡抿了口茶,问道。他的声音在氤氲的汤气里显得格外温润。
杨延钰盖上砂锅盖,留了条小缝,这才转过身,用帕子擦了擦手,走到他对面的绣墩上坐下:“好些了。大夫说骨头长得正,只是还得再静养些时日。方才给他送了碗汤进去,喝得倒香。”
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是连日来少有的松快,“春杏也能在院子里慢慢走动了,就是人还虚些。”
祁羡点点头,眼神落在她眉梢那道淡淡的旧疤上,眸色深了些:“姐姐这些日子,也辛苦了。”
杨延钰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垂下眼睫,手指下意识地绞着膝上的帕子,轻声道:“都是分内的事,说不上辛苦。倒是你,衙门里新上任,听说秘书省规矩大,差事繁琐,可还应付得来?”
祁羡放下茶盏,带着点少年人般的抱怨,又混杂着分享的兴致:“别提了!每日卯时不到就得起身,天不亮就往宫门赶。点卯、誊录、归档……案头的卷宗堆得比山还高!”
他学着王少监那副严肃的样子,压低嗓音,“务求工整无误!——每日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原来不管是哪个时代的打工人,都是一个样。杨延钰被他惟妙惟肖的模仿逗得“噗嗤”一笑,眼波流转,带着打趣:“祁大人这是抱怨差事苦?”
“苦倒不怕,”祁羡也笑了,身体放松地往后靠了靠,语气轻松了许多,“就是规矩多,说话做事都得提着十二分的小心。不过……”
他话锋一转,带着点小小的得意,“也认识了个有趣的同僚,叫祝白,性子活泛得很。有他在,值房里倒也不至于太闷气。”
杨延钰也来了兴致,撑着下巴,微微倾身问道,“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话匣子!”祁羡笑着摇头,“对宫里的门道熟得很,人也热心。当值第一日,我们说小话,被王少监逮个知道了,罚我们晚用膳,当值第一日,我们一同吃的白饭,菜都没有!”
杨延钰想象着两个年轻官员饿着肚子啃冷饼的狼狈样,忍不住掩唇轻笑,眉眼弯弯:“那后来呢?”
“后来?”祁羡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自然地推到杨延钰面前,“这不,长记性了。以后当值,怀里总得揣个饼子防身。”
杨延钰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块小巧的芝麻饼,还带着他怀里的温热。
杨延钰脸颊微鼓,眉宇间再无前些日子的愁烦与惊惶,只剩下一种恬静的安然。
祁羡心中也仿佛被这炉火和汤气熨帖得无比妥帖,那些衙门里的繁杂规矩、案牍劳形,此刻都远去了。
“这汤……火候差不多了吧?”祁羡指了指小炉,声音放得更柔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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