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窗外,天光被厚重的云层捂得严严实实,泄不下一缕亮色,唯有连绵不绝的檐溜水声,单调而固执地敲击着阶下的青石,声声入耳,像是某种不急不缓的催逼。
李县令额上的汗珠,在昏晦的光线下亮得扎眼。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肥胖的身躯深陷在宽大的官椅里,此时却如坐针毡,时不时地扭动一下。那身大清早才换上的簇新六品鹌鹑补服,腋下竟已洇出两块汗渍。
许久,长随才拿着卷宗,一步三挪地转了回来,小心翼翼放在祁羡手边的另一张小几上。
祁羡起身,走到几旁,动作从容地解开绳结。修长的手指翻开最上面一册簿籍。
指尖所触,纸质粗糙,墨迹黯淡晕染,如同被水汽反复洇过。
他目光沉凝,一页页翻过,找到宝玺斋的卷宗时,发觉墨写的字迹在潮湿的空气里仿佛融化了一般,人名、地名、数字,多处模糊得难以辨认:“李县令?”
“这…”李县令不知何时已挪到近处,声音打着颤,极力挤出一点干涩的笑意,“祁大人您看…梅雨季节卑湿,库房难免…难免有些漏渗…再者虫蛀鼠啮也是常有的事……”
祁羡恍若未闻。
那页纸破损得厉害,像是被什么动物啃噬过。
刹那间,祁羡心中了然。他将书合上,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圣上关心民生,此案须得在两日之内查清,卷宗上要一次不差的写清楚,我会呈给圣上看。若是圣上问起来,我不好交代。”
得到了缓冲时间,李县令只能忙不迭地点头,如蒙大赦,“本县…本县立刻督办!祁大人慢走!慢走!”
“若是有包庇,李县令可得想清楚了,可并非当不当官的事儿,而是掉脑袋的事儿。”
听到掉脑袋几个字,李县令吓得背脊都直了,“明白!”
祁羡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快步出了门。
他手中下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一个微凉的瓷瓶——里面是特意寻来的上好去疤膏。
祁羡的脚步不自觉地想要转向杨家小院。
“大人留步。”侍卫在他身侧,恭敬地行礼。
祁羡驻足,偏头看他。
“大人忘了?”侍卫声音清晰,“未时初刻,紫宸殿设宴,为新科进士庆贺。”侍卫抬眼看了看天色,“此时已近午时,大人还需回府更衣准备。”
祁羡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城西的方向,袖中的瓷瓶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坠着他的心。每每让他心头微悸,却又不敢深想,只能仓促移开目光。
“回去更衣。”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
夕阳的余晖给巍峨的宫墙镀上一层暖金,却照不进昭元公主那张明艳却写满不快的脸上。
精致的步辇在宫道上行进,辇内的昭元公主仿佛一只被强行塞进金丝笼的雀鸟,浑身透着不自在。
“不去!就是不想去!”她烦躁地绞着手中的丝帕,“年年都是这套把戏,一群木头桩子似的男人,有什么好看的?母妃你忍心看女儿像个待价而沽的珍宝被人挑拣吗?”
她说着,气呼呼地拔下鬓边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随手掷在软垫上,珍珠流苏哗啦作响。
负责护送她的老嬷嬷和宫女们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出。这位圣上最宠爱的昭元公主,骄纵任性是出了名的,偏偏生得倾国倾城,更让人拿她没办法。
紧随步辇的仪贵妃,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示意步辇稍停,自己亲自上前,隔着纱帘柔声道:“昭元,我的乖女儿。”
她声音温软,带着宠溺,“母妃知道你不耐烦这些场面。可今日不同往日,宫里适龄姊妹有六个,还都不曾婚配。这宫宴聚的都是新科进士,各家才俊齐聚,未必没有真龙。你若不去,岂不拂了你父皇的面子?再说……”仪贵妃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点诱哄,“母妃刚得了西域新贡的醉胭脂,那色泽衬你肌肤最是娇艳,还有一套红宝石头面,你不是念叨许久了?”
昭元撇着嘴,长长的睫毛扑闪着,显然没有被完全说服,但醉胭脂和红宝石还是让她心中的抗拒松动了一丝。她想起父皇威严的面容,又想起母妃的软语和承诺的宝贝,半晌,才极其不情愿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仪贵妃松了口气,忙示意步辇继续前行,又低声叮嘱:“好女儿,待会儿在宴上,稍稍收敛些性子。”
“知道了。”昭元靠在软垫上,重新拾起步摇,意兴阑珊地插回发间,心里盘算着:去了就坐在角落里,装个样子,应付过去便是。那些所谓的才俊?呵!
紫宸殿内,灯火通明,衣香鬓影,丝竹悦耳。
昭元公主的位置极好,视野开阔,她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面前玉碟里的葡萄,对下面觥筹交错、争相表现的新科进士和勋贵子弟们毫无兴趣,只觉得一个个都像泥塑木偶,无趣得很。
她敷衍地应付着旁边姐妹的搭话,眼神放空,只盼着这煎熬的宴席早点结束。
大殿中央,传来皇帝清朗含笑的嘉许:
“今科殿试,策论精妙者众,朕颇为欣喜。”年轻的帝王声音清朗,目光扫过大殿,最终落在了祁羡略显沉默的身影上,“其中,祁羡所呈论吏治清源疏,见解独到,切中时弊,尤以正本清源,当自胥吏始之论,深得朕心。”
“祁羡?”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昭元死水般的心湖。
她下意识地循着众人目光聚焦的方向望去。
只见殿中,一位身着官袍的年轻官员正躬身谢恩,姿态恭谨,身姿挺拔如青松翠竹。当他缓缓直起身,微微抬起下颌的瞬间——那张清俊的面容清晰地映入昭元公主的眼帘!
轰隆!
昭元公主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呼吸都为之一窒。
是他!竟然是他!
茶馆!那个午后!她偷溜出宫游玩,在拥挤的茶楼被人欺侮,便是他救了自己。
万万没想到,竟在此处重逢!他竟然就是父皇金口夸赞的新科进士!
刚才的百无聊赖、满心烦躁瞬间一扫而空!昭元公主那双原本黯淡的美眸此刻亮得惊人,如同揉碎了万千星辰。
各家才俊正依次向帝后献礼或展示才艺。
宜和公主侧头,轻声细语地问:“昭元妹妹,方才还见你百无聊赖,连最爱的水晶肘子都懒得动筷,怎么这会儿倒是精神了?可是见到合眼缘的了?”
昭元没说话,只是绞着帕子,眉眼含笑地看着殿下之人。
宜和公主顺着昭元的视线望去,看到了刚谢恩退回席位的祁羡,“哦?是那位新科的祁大人?”
昭元公主毫不避讳,依旧紧盯着祁羡的方向,唇角勾起明媚的笑意,声音带着一丝兴奋与笃定,“何止是合眼缘?宜和姐姐,你可知他是谁?”
她终于舍得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两位姐妹,眼睛亮晶晶的。
明玥公主年纪最小,性子也最活泼好奇,立刻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难掩八卦,“谁呀谁呀?难道昭元姐姐认得这位祁大人?我看他相貌清俊,气质沉稳,在一众新科进士里很是打眼呢!”
昭元公主下巴微扬,带着几分矜贵与得意,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你们还记得开春我偷溜出宫去茶馆听书那次吗?”
宜和公主眉头微蹙,带着一丝不赞同的担忧,“自然记得,为这事你还被父皇禁足半月,害得母妃跟着操心。怎么,莫非那次……”
明玥公主恍然大悟,眼睛瞪得溜圆,“啊!我想起来了!姐姐回来说是差点被刁民骚扰,难道……救你的就是这位祁大人?!”
昭元公主用力点头,眼神炙热地再次投向祁羡所在的方向,“平日里,没有什么机会出宫,今儿竟在宫中碰上。”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宿命般的笃定和难以抑制的雀跃,“他竟来到了宫中!”
宜和公主闻言面露惊讶,重新审视了祁羡几眼,若有所思,“竟有这般渊源?救命之恩,确实非同小可。这位祁大人能被父皇当庭嘉奖,看来才学也是极好的。只是……”
她语气带着一丝谨慎的提醒,“妹妹身份贵重,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莫要太过急切,引人非议。”
明玥公主完全沉浸在戏剧性的“英雄救美”重逢戏码中,兴奋地拍了下手,“天哪!这简直是话本子里才有的情节!昭元姐姐,这岂不是天赐良缘?缘分都送到眼皮底下了!”
她挤眉弄眼,促狭道,“姐姐方才盯着人家的眼神,啧啧,我看祁大人后背都要被你看穿了!”
昭元公主被明玥打趣,非但不恼,反而扬眉一笑,带着她一贯的骄纵与自信,“非议?明玥说得对,这就是天赐的缘分!既是救命恩人,又入了父皇的眼,才学好,人品我看也端正,岂不是样样都合适?我为何要藏着掖着?”
她端起面前的玉杯抿了一口果酿,目光却如锁定猎物般锐利。昭元唇角笑意更深,甚至微微侧身,对身后侍立的宫女低语了一句:“去,吩咐御膳房,给那位穿青袍的祁大人席上,再添一道水晶肘子,要最上品的那份。”
此话一出,宜和公主无奈地轻轻摇头,明玥公主则捂着嘴偷笑,两人交换了一个昭元妹妹这是彻底来了兴致,怕是要认真了的眼神。
话音落下,无数目光瞬间聚焦在祁羡身上。
宫宴在看似热烈的气氛中行进。祁羡竭力应对着同僚的祝贺,唇角挂着得体的微笑,眼神却时不时飘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皇帝的话语还在殿内隐隐回响,可他内心这种无法宣之于口的思念和牵挂,比任何官场应酬都更令他心神不宁。
昭元挺直了背脊,身体微微前倾,一眨不眨地盯着殿中的祁羡,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绽放出一个明媚灿烂的笑容,仿若春日里瞬间盛放的牡丹。
什么醉胭脂,什么红宝石头面,此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兴致勃勃地看着祁羡应对着皇帝的垂询和同僚的恭贺,只觉得他稳重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谦逊有礼却又不卑不亢,比殿中所有精心装扮的公子哥都耀眼百倍千倍。
宫宴终散,外头几乎是黑的彻底了。
祁羡几乎是第一个快步走出那巍峨宫门的人,上了马车便直奔杨家。
杨家小院的轮廓在稀疏的星子下隐约可见。
祁羡的脚步停在紧闭的院门前,胸腔里心跳如鼓。
小巷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杨家院门内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
“……你这孩子,就是太实诚。徐家哥儿这份心意,你瞧这上好的血燕、刚挖的鲜参,都是顶顶滋补的,人家巴巴儿送来,你可不能辜负了。”是杨老太太的声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关切和一丝察觉的撮合之意。
祁羡的心猛地一沉。徐家哥儿?徐容与?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么晚?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隐在门扉的阴影里。
杨延钰道:“徐大哥有心了,多谢徐大哥这几日的照拂。”
堂屋的烛光下,杨老太太拉着徐容与正正絮絮叨叨。那男子身形颀长,穿着月白锦袍,侧脸温润。
而杨延钰,就坐在老太太另一侧的木椅上。她裹着一件素色外袍,脸色在烛光下仍显得苍白,长发未束,柔顺地披散在肩头,愈发衬得她清瘦单薄。
她没有看徐容与,低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徐容与自院里头出来后,老太太又同杨延钰搭起话。老太太话锋一转,语气更加热切:“容与这孩子,知冷知热,家世人品都是不错。祖母瞧着,知根知底,最是般配。延钰啊,你爹娘去得早,祖母最挂心的就是你的终身大事……”老太太的话虽然没有挑明,但那意思已是昭然若揭——她对徐容与满意极了,话里话外都想让他做自己的孙女婿。
“婆婆,孙女明白,只是婚姻大事急不得的。”
春杏掩面轻笑,“娘子挂心的另有其人呢。”
“莫胡沁,春杏!”杨延钰又羞又恼。
老太太道,“这些时日徐家哥儿日日过来,尽心尽力,其心可鉴。”
“孙女知道了。”
祁羡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冻结了他方才所有的急切。
她、她这是答应了?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狠狠噬咬着祁羡的心口。
她……是不是更喜欢徐容与这样的?
祁羡胸腔像是被巨石堵住。
第30章 师父
日头正好,蝉鸣初歇。新任翰林院修撰祁羡,身着簇新的青色官袍,腰悬玉带,步伐稳健地踏入李侍郎府邸。
昨儿个,他特意给侍郎府递了拜帖。
“哟,祁、祁公子。”门房见是他,眼神里闪过惊讶,忙不迭地躬身引了进去。
穿过熟悉的游廊,祁羡的心跳得有些快。
他不再是昔日那个需要飞檐走壁的少年郎了,今日他是堂堂正正来拜谢的官身。
李侍郎已端坐在正厅主位,一身家常的深色直裰,手里端着一盏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几分严肃的眉眼。见祁羡进来,他放下茶盏,目光在他那身官服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几分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来啦。”
祁羡几步上前,在厅中站定。
他没有像寻常拜见上官那样躬身作揖,而是撩起官袍前摆,撩起袍角,郑重其事地跪了下去。
“晚辈祁羡,叩谢侍郎大人教导之恩!”祁羡声音清朗而坚定。
三个响头磕在地砖上,声音清晰可闻。
李侍郎放下茶盏,故意打趣:“老夫可不记得收过你做学生。”
祁羡抬起头,脸颊因激动微微泛红,眼神却清澈明亮:“李大人,祁羡今日特来拜谢!谢您当年……容我在府上梁间偷听教诲之恩!
侍郎大人容禀。晚辈家境贫寒,无力拜师,又慕侍郎府上延请的先生学问渊博,便……便时常借了侍郎家的房顶听讲。
小子知道此举无礼,每每惹得大人动怒,遣家丁驱赶。可小子心中一直感念大人!”
26/32 首页 上一页 24 25 26 27 28 2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