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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掌柜的英明!”
“听戏去咯!”杨延雪和杨延峥欢呼雀跃。
众人自然无不应允,纷纷起身。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门。除夕夜的汴京,灯火如昼,恍如白昼。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红灯笼,贴着崭新的春联和门神。街上行人如织,多是扶老携幼出来游玩看灯的。
庆云楼里更是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杨延钰一个月前便订了这个雅座,因此位置极好,正对着戏台。
台上锣鼓点铿锵响起,帷幕拉开,生旦净末丑粉墨登场。唱腔华丽,情节热闹。
穆川看得投入,跟着鼓点摇头晃脑。阿贵和春杏坐在稍后,正借着昏暗的灯光和喧闹的锣鼓,悄悄说着话。
戏台上正唱到龙凤呈祥里“甘露寺”一折的热闹处。吴国太设宴相看刘备,席间觥筹交错,舞姬献艺。
目光掠过台上献艺的舞姬群,一个领舞的身形蓦地攫住了众人的视线。
那身段……挺拔得过了头!在一众袅娜柔婉的舞姬中,此人水袖甩得虎虎生风,步法虽竭力模仿婀娜,却总在不经意间透出一股子飒沓利落的劲儿,旋身时肩背绷紧的线条,扬臂时那干脆的力道……
台下发出一阵子轰鸣大笑。
旁侧的穆川几乎是笑出了眼泪:“咋这么好笑!”
“咦?”旁边的春杏也轻呼出声,凑近杨延钰耳边,憋着笑,“掌、掌柜的……您看那个领舞的……那身段……那走路的架势……像不像……像不像个男人?”
“看起来就是呢!”杨延钰掩面轻笑。
这反串“舞姬”的出现,反而给这出戏增了趣味儿。
众人兴致勃勃地盯着那覆着面纱的舞姬,只见她一个高难度的下腰动作,腰肢倒是弯下去了,可那支撑的腿绷得笔直,脚尖点地的力道,活像要在地板上戳个洞!旁边伴舞的姑娘差点被“她”甩过来的水袖糊一脸,慌忙躲闪。
“噗……”邻座的穆川看到这英姿飒爽的下腰,直接笑喷了,“哎哟我的娘!这舞姬……是刚从镖局退下来的吧?这腰板比门板都硬!”
台上,舞姬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用力过猛,面纱下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咳。随即调整姿态,努力将水袖甩得柔美些,结果那长长的绸缎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啪”地一声轻响,差点抽到自己的后脑勺!
群舞之后,那领班舞姬行至台前,对着吴国太和刘备的方向盈盈一拜。就在她抬头的瞬间,面纱随着动作微微掀起一角!
台下掌声雷动,夹杂着不少惊艳的议论:“这新来的舞姬身段真好!”
“是啊,就是……好像劲儿大了点?”
雅座里,众人早已笑作一团。连老太太都笑得合不拢嘴:“……真是个活宝!”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杨延钰却觉得此人十分熟悉!
戏散场后,杨延钰并未随着人流离开,而是让阿贵引路,熟门熟路地绕到了戏班子的后台。后台一片忙乱,脂粉香、油彩味混杂,演员们正忙着卸妆换衣服。
那舞姬正背对着门口,对着一个模糊的铜镜,用一块沾了油的白布,使劲擦着脸上浓重的油彩。他动作有些粗鲁,眉头微蹙,嘴里还嘟囔着:“这劳什子玩意儿……怎么这么难洗……”
第27章 拆穿
“用这个试试。”杨延钰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递过去一块干净的素帕和一壶温水。
闻声,祁羡动作猛地僵住,背影明显绷紧了一瞬。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红一道、白一道、黄一道,浓黑的眼线晕染开,活像被人揍了两拳。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带着被抓包的尴尬和一丝破罐破摔的痞气。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他索性转过身,大大方方地让杨延钰看他这张花猫脸:“姐姐难道是被小爷我这倾国倾城的扮相迷得神魂颠倒,追到后台来了?”
杨延钰看着他脸上红一道白一道的油彩,还有那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却难掩一丝窘迫的样子,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笑意又涌了上来。她忍着笑:“是啊,如此特别的舞姬,还是头一次见,特来追随。”
祁羡愣了一下,接过那带着淡淡馨香的帕子,指尖不经意触到杨延钰微凉的指尖。
后台的喧嚣似乎被隔绝开来。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只有帕子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
祁羡抬手摸了摸脑袋,仰头看着她:“班主老李是我旧识,他们台柱子今儿个吃坏肚子,上吐下泻爬不起来。年三十临时抓壮丁,看我长得还算周正……咳,身量也够高,就死马当活马医,让我顶个不开口的龙套。”
他一边擦着脸,一边透过镜子瞥了杨延钰一眼,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扮个姑娘家而已,权当体验人生了!你是没见台下那些人的眼神,哈哈,够小爷我乐半年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是一场无伤大雅的游戏。可杨延钰知道,这万家团圆的夜晚,他无一家人。哪里是闲着,分明是怕一个人面对那冰冷的四壁,怕听窗外别人家的欢声笑语。
她看着他用力擦拭着下巴上最后一块油彩,露出原本清俊却带着疲惫的轮廓,还有那新冒出的、略显潦草的青色胡茬。心头一软,上前一步,拿过那块已经染得五颜六色的帕子,沾了点清水,抬手轻轻帮他擦拭起鬓角和耳后那些他自己没擦净的、顽固的油彩残留。
祁羡身体明显一僵,握着布巾的手指收紧。他微微侧头,方便她的动作,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专注而温柔的侧脸上。
“这地方……吵是吵了点,”杨延钰的声音很轻,如同耳语,手上擦拭的动作却格外轻柔,“但热闹。锣鼓点子一响,什么烦心事都盖住了,是吧?”
祁羡喉结滚动了一下,定定地看着镜子里她低垂的眉眼。半晌,他扯了扯嘴角,沉默无声,一股暖意流过心间。
杨延钰没再多说,擦净了最后一点油彩,祁羡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老太太带着众人正在门口等着杨延钰,见到二人一同自里头出来,她打趣道:“祁大姑娘,演完啦?”
祁羡的脸“唰”的一下红到了耳根子,跟老太太打招呼:“婆、婆婆。”
“祁家哥哥!”
“祁哥哥!”
杨延峥和杨延雪手中拿着糖葫芦,正在啃,看见祁羡过来,欣喜地蹦蹦跳跳。阿峥问:“祁哥哥也在此处听戏?方才怎么没见到哥哥?”
祁羡答非所问:“小豆丁们,过年好啊。”
春杏这才恍然大悟,“就说…方才的舞姬怎么那么眼熟…”
杨延钰颔首,捂着帕子笑了两声。
外面鞭炮声骤然密集,如同沸腾的潮水,震耳欲聋!
大家不自觉站在一处,仰头赏着烟火。
“新年好!”
“恭喜发财!”
众人互相道贺,脸上洋溢着喜悦和对新年的期盼。
杨延钰裹紧了身上的斗篷,看着身边一张张熟悉的笑脸,看着远处此起彼伏、照亮夜空的璀璨烟花,心头一片温暖踏实。
无论平日里如何,好在今夜,此时此刻,她们这群孤独的人,都聚在一处。
祁羡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将一只精巧的暖手炉塞进她微凉的手心,在她耳边道:“祝姐姐新年安康,财源广进。”
他的笑容在漫天烟花的映衬下,格外明亮。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朵上,杨延钰握紧那温热的暖炉,脸上瞬间染上了几朵红晕,她轻轻应了一声:“嗯。新、新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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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节的喧嚣渐渐散去,汴京城褪下红妆,恢复了日常经营。
宝玺斋的门板早早卸下,开始做生意。
杨延雪也换上了新做的葱绿小袄,梳着整齐的双丫髻,背着小书包,被姐姐亲自送到了学堂门口。
“进了学堂要听先生的话,不许再翻墙捉蛐蛐,更不许……”杨延钰蹲下身,仔细替妹妹整理着衣领,絮絮叮嘱。
话还没说完,小丫头已经眼尖地瞥见学堂里那个熟悉的身影,眼睛“唰”地亮了!
“知道啦、知道啦姐姐!砚清哥哥都进去了!”杨延雪敷衍地应着,像只出笼的小雀儿,挣脱姐姐的手,一溜烟就冲进了学堂大门,把杨延钰未完的叮嘱抛在了脑后。
杨延钰无奈地摇头失笑,先祈祷这小祖宗安分几日吧。
学堂里,窗明几净,还残留着新糊窗纸的浆糊味儿。三三两两的学生正在整理书袋。
靠窗的位置,周砚清早已端坐如钟。他今日穿了件崭新的月白细棉布直裰,衬得小脸愈发白皙如玉。
他正用一块干净的软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书案和新发的书页。
“砚清哥哥!”杨延雪如同一阵小旋风般冲到他的书案前,小书包“啪”地丢在桌上,震得周砚清刚擦好的书页都颤了颤。
周砚清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抬起眼。看到是杨延雪,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也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孩童的欣喜,但他只矜持地点了点头:“嗯,早。”
“砚清哥哥你看!”杨延雪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神秘兮兮地打开,里面是几块晶莹剔透、裹着糖霜的蜜饯金桔,“我姐姐铺子里新做的!可甜了!特意给你留的!”
她捏起一块最大的,不由分说就往周砚清嘴边塞。
周砚清下意识地往后一缩,看着那沾着糖霜、油亮亮的金桔,又看看杨延雪期待的大眼睛,白皙的耳根微微泛红。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张开嘴,就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甜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抿了抿唇,低声道:“……多谢雪团儿。”
“嘿嘿,好吃吧?”杨延雪得意地笑了,自己也塞了一块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糊道,“年节里我可想你了!我姐姐给我买了新毽子,踢得可高了!待会儿下课给你看!”
“嗯。”周砚清应着,目光落在她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几日不见的生疏,在几块蜜饯金桔和杨延雪叽叽喳喳的声音下,瞬间烟消云散。
两人叽叽咕咕地说着年节里的趣事,杨延雪手舞足蹈,周砚清安静听着,偶尔低声回应几句。
这和谐友爱的画面,落在刚踱步进学堂的柳学究眼里,却让他老人家心头警铃大作!
柳学究捻着花白的胡须,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挨得极近的小脑袋瓜——一个说得眉飞色舞,一个听得看似沉静实则眼神发亮——只觉得眼皮直跳,太阳穴隐隐作痛。
“唉……”柳学究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这叹息里饱含了无数次“历史教训”带来的无奈与深深的“预见性”。
他太了解这两个小祖宗了!
这两人分开时,一个虽调皮但尚在可控范围,一个更是规矩得如同小夫子模板。可一旦凑到一处……那简直是天雷勾动地火!
好不了两天!
柳学究在心里悲愤地呐喊。
绝对好不了两天!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第28章 那混小子
春闱的风刮过去好些天了,榜上有名的锣鼓喧天,落榜的唉声叹气。
杨延钰正抵着下巴发呆,就见外头帘子一挑,徐容与走了进来。
他一身素雅的蓝色长袍,映着灯光,更显得人清俊温雅。
他先是恭恭敬敬地给里头的老太太行了礼:“老太太安好。”
他并非宝玺斋常客,杨延钰起身迎接:“徐大哥,快坐。”
“延钰妹妹,我不坐了。”徐容与声音放得轻柔,“许夫人那边已无大碍,父亲说静养两日便能好。怕延钰妹妹挂念,特意来说一声,也好让你安心。”
杨延钰问:“可知晓病因?”
徐容与一早便听闻了许妙妙来宝玺斋这档子妙事儿,特意娓娓道:“外力揉搓,或是花粉过敏。并非宝玺斋的辣椒所致,杨家妹妹无需再挂心此事。”
他言语得体,将这份关切稳稳地递到她跟前。
“多谢徐大哥挂心。”杨延钰的心这才放下。
老太太自里头出来,招呼道:“徐家哥儿快坐。春杏,看茶。”
徐容与躬了躬身:“医馆人手不足,我得去帮忙。只是趁着空档,特来告知一声,免得二位忧心。”
老太太笑得灿烂,“当真不留下吃个饭啦?”
“多谢老太太好意,晚辈改日再来拜访。”徐容与拱了拱手,便出了门。
许妙妙那档子事儿终是有了个结果,杨延钰差小叶子往徐家医馆送了几道菜过去,作为谢礼。
老太太看见了,幽幽道:“若是方才你开口,说不定他会留下用晌午饭呢。哪还用得着送饭?”
杨延钰道:“婆婆,徐家医馆忙,咱不能误了别人的事儿不是?”
“这孩子…”
上午日头暖和,杨延钰端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昨日的流水账簿子,手里捏着支细羊毫小楷,笔尖饱蘸了墨。
心里头猛然又起了杂念。
春闱轰轰烈烈地过了,放榜的喧嚣也歇了。宝玺斋前几日还有些议论纷纷的落第书生来买醉,或是散心,或是重整旗鼓。可祁羡那家伙竟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连两个月竟都不曾见到他。
难道是…押货去了么?竟也未曾来道别,杨延钰心里头攒着几分失落。
杂念一起,倒让她心里头更拧巴了,像塞了团湿棉花,闷得透不过气。
那墨点子悬在笔尖上,摇摇晃晃,就是落不到纸面该落的位置。
“钰丫头!”老太太的声音不高,却像根小棍儿,轻轻敲在杨延钰绷紧的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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