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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啊。”祁羡懒洋洋一笑,“小爷我今日刚好闲得很。”
目光扫过筐底,他忽地蹙眉。一只圆滚滚的橘猫正蜷在里头酣睡,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活像一团蓬松的毛球。
“这胖猫……”祁羡挑眉,伸手虚虚比划了一下,“少说八斤重吧?姐姐平日拿什么喂的?莫不是把宝玺斋的盆子都啃了?”
杨延钰脸颊一热,还未开口,那橘猫却似听懂了一般,猛地睁开眼,昂头斜睨祁羡,金瞳里满是倨傲。
“听懂了?”祁羡饶有兴致地冲它挑眉。
橘猫盯了他片刻,忽然“喵”了一声,尾巴一甩,又慢悠悠躺回去,继续闭眼打盹,一副懒得搭理的架势。
杨延钰忍不住笑出声:“它平日傲得很,倒肯给你面子。”
祁羡哼笑,拎着筐子的手故意晃了晃:“八斤的面子,给的真足。”
几人一道回了宝玺斋,雪屑簌簌落满青石阶时,杨延钰搬来整刀洒金红纸,祁羡执笔蘸墨,杨延峥站在旁替祁羡拢袖口。
杨延峥趴在案边,眼珠跟着他手中那支脱了漆的狼毫转,突然“噗嗤”笑出声:“祁哥哥,你这“春”字的捺脚勾得像狗尾巴!”
祁羡手腕悬在半空:“小孩不懂,这叫狂草携瑞。”
杨延钰正倚在窗边剪窗花,这头听杨延峥喊道:“姐姐,哥哥画了好多胖头鱼。”
“胖头鱼?”杨延钰饶有兴趣地过去看,纸边竟多出几只憨态可掬的胖头鱼,原是祁羡蘸着朱砂偷画的,还振振有词:“这年年有余的彩头,不比你那些文绉绉的吉利话实在?”
杨延钰捂着嘴直笑。
祁羡写完,便坐在八仙桌上吃糖醋小排,杨延钰便在边上晾晒方才写好的对联,就听旁侧来一男子,夸赞道:“杨掌柜这笔体当真精妙尤其这骤字末笔如断弦惊雷,倒、倒是合了凛之以风神的意趣。”
说话的是盐商刘氏的独子,他披着鸦青大氅,收执一柄纸扇,躬身捧出鎏金匣:“杨掌柜面相温柔,那对联却写的是豪迈大气。家父偶得澄心堂残纸,我想着唯有杨掌柜的苍劲有力的笔体堪配,特意送过来。”
“不、不是…”杨延钰想起她那一手“煤球”字体,臊的小脸绯红。
忽从旁侧的桌子上传来一阵嗤笑,杨瑞承朝那边看过去。见一个高大俊秀的男子坐在那,看着自己直发笑,杨瑞承撇过头,笑盈盈地望着杨延钰。
祁羡放下筷子,嘴边噙着笑:“货是好货,但我看杨公子这眼力劲,比那朱雀街的算命瞎子还弱三分。”
杨瑞承闻言眉头皱成一团,没理他,只笑盈盈地望向杨延钰:“不知杨姑娘,后日下午可否赏脸同在下一起去赏汴河灯会?”
杨延钰捏着帕子,摆摆手:“多谢杨公子的好意,只是这些字画并给我所写,杨、杨公子还是请回吧。”
祁羡噙着笑,朝他挑挑眉,撑着下巴问他:“这些都是小爷我写的,杨公子要不要请我一同去赏灯会?”
杨瑞承是个脸皮薄的,站在原地愣了半天,待反应过来时脸已经成了红苹果,他找了个最差的借口。羞愤中,他朝杨延钰拱了拱手:“那、那在下便先不打扰杨姑娘了。”
说罢,夺门而出。
身后的小厮夺门而出,跟了上去:“公子、公子!”
宝玺斋一众人见状,顿时笑的前仰后翻。
老太太今儿个也在宝玺斋,站在后头跟着笑:“祁家这个混小子,惯会取笑人。”
“那是刘家那位盐商家的嫡子吧。”有名食客认得杨瑞承。
“是啊,不是说定了城西许家的女儿,娶妻了,怎得还过来拈花惹草。”知情人说明了情况。
一来二去的,这件事情便传到了刘氏耳朵里。
暮色四合,刘府后宅正院的上房里,气氛却如同烧沸的油锅,噼啪作响,随时要炸开。
刘氏端坐在圈椅上,一张保养得宜、此刻却因盛怒而扭曲的富态脸上阴云密布。
她手里死死攥着一根细长的白玉烟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烟锅里的烟丝早已熄灭多时。
下首,杨瑞承的小厮福安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额角磕在地上,青石板冰凉刺骨,他却冷汗涔涔,不敢抬头。
“说!少爷今日晌午,背着我,去了何处?!”刘氏的声音不高,却像刀子,刮得人耳膜生疼。
福安牙齿打颤,声音带着哭腔:“回……回大娘子……少爷他、他就是去街上转了转……”
“转了转?”刘氏猛地将烟杆重重磕在旁边的紫檀小几上,发出刺耳的“笃”声,震得茶盏里的水都晃了出来,“转到宝玺斋去了?!转到那杨姑娘眼皮子底下去了?!福安,你好大的狗胆!敢帮着少爷欺瞒我?!”
最后一句陡然拔高,如同炸雷!福安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告饶:“大娘子息怒!大娘子息怒!小的不敢!是少爷……少爷他非要去的!小的拦不住啊!”
“拦不住?!要你这狗奴才何用?!”刘氏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福安厉声喝道,“来人!把这吃里扒外的东西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让他长长记性!”
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立刻应声上前,如同拎小鸡崽般将哭嚎求饶的福安拖了出去。很快,院子里便传来沉闷的板子声和福安凄厉的惨嚎。
刘氏听着那板子声,非但没有消气,反而怒火更炽。她猛地站起身,在屋子里焦躁地踱步,猩红的裙裾扫过地面:“反了!反了天了!我辛辛苦苦替他谋划,托了多少人情,费了多少口舌,才给他定了许通判的千金!那许家是什么门第?清贵!书香!他爹是通判!他舅舅在京城吏部!攀上这门亲,对他,对我们杨家,是多大的助力?!前程似锦啊!”
旁侧的贴身嬷嬷赶忙轻拍刘氏的背,安抚道:“大娘子,可别动这么大的气,会伤了身子的。”
刘氏气头上,越说越气,声音尖利:“孽障!这不开眼的东西!竟然背着我,偷偷跑去私会那个抛头露面、开铺子做生意的商户女!一普通的商户女也配肖像我儿子,进我杨家的门?!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仗着有几分姿色和一点小聪明,就在外头招蜂引蝶!定是她使了什么狐媚手段,勾得我儿魂不守舍!”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杨瑞承回来了。
他显然还不知道后院已经“雷霆震怒”,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从宝玺斋回来后的、未散尽的温软笑意。
他今日特意换了件新做的月白杭绸直裰,更衬得面如冠玉,清秀文雅。刚跨进门槛,迎面就撞上母亲那如同要吃人般的目光,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化作一片惨白。
“孽障!给我跪下!”刘氏一声厉喝,如同惊雷。
杨瑞承膝盖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冰凉的地砖上,垂着头,身体微微发抖:“娘……娘息怒……”
“息怒?你还有脸让我息怒?!”刘氏几步冲到他面前,染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上,“说!你晌午到的哪里去了?!是不是去宝玺斋,找那个杨掌柜了?!”
杨瑞承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是。儿子……儿子只是去……去看看……”
“好啊你,往日你擅自去偷偷瞧她也就罢了,如今竟敢去约她赏灯会!”刘氏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抄起小几上那根沉重的鸡毛掸子,劈头盖脸就朝杨瑞承身上抽去!
“啪!啪!啪!”
鸡毛掸子带着风声,狠狠落在杨瑞承单薄的肩背和手臂上,绸缎的料子瞬间被抽破,露出底下的皮肉,很快浮现出红痕。
“啊!娘!别打!疼!”杨瑞承疼得蜷缩起来,抱着头躲避,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那副清秀的脸上满是痛苦和恐惧。
“疼?你也知道疼?!”刘氏一边抽打,一边厉声斥骂,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我让你不知廉耻!我让你忤逆不孝!放着金尊玉贵的许家小姐不要,偏要去招惹那个上不了台面的女子!”
鸡毛掸子如同雨点般落下,杨瑞承疼得在地上翻滚,涕泪横流,哀哀求饶。看着儿子这副狼狈凄惨的模样,刘氏的心也像被针扎了一下,手下的力道不由自主地缓了缓。
就在这间隙,杨瑞承不知从哪里生出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也许是身上火辣辣的疼痛刺激了他,也许是想到杨延钰沉静温婉的眉眼,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神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倔强,嘶声喊道:“我就是喜欢杨姑娘!我原先喜欢的便是她!您却非要我娶那素未谋面的许家姑娘!我不服气!我不愿意!”
这一声喊,石破天惊!
屋子里瞬间死寂。连院子里打板子的声音似乎都停了。
刘氏举着鸡毛掸子的手僵在半空,难以置信地瞪着自己的儿子。她从未想过,这个在她面前一向连大气都不敢喘、温顺得像只绵羊的儿子,竟敢如此大声地反抗她!
竟敢如此直白地说出喜欢那个商户女!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滔天的怒火和被冒犯的狂怒。
“你……你说什么?!”刘氏的声音都变了调,尖利得如同夜枭,“你再说一遍?!”
看着母亲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狰狞的脸,感受着身上火辣辣的疼痛,刚刚升起的那点孤勇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净。
刘氏气的胸口剧烈起伏,一个跟头晕了过去。
杨瑞承见状,飞速扑了过来:“娘!娘!你怎么了!……儿子……儿子不敢了……娘息怒……儿子知错了……儿子……儿子都听娘的……娶……娶许家姑娘……”
最后几个字,带着浓重的哭腔。
刘氏闭着眼睛,听着儿子哭的凄惨地模样,胸中的怒火才稍稍平息了些许,她咳嗽了两声,缓缓睁开眼,以极其虚弱的声音说:“知道错了就好!瑞承要听娘的话啊!娘是为了你好啊!”
她喘了口气,吩咐旁边的婆子:“把少爷扶回房去!再请个大夫来瞧瞧!别打坏了脸,过几日还要去许府拜会!”
杨瑞城将母亲扶起来,坐到椅子上:“母亲可感觉好些了?”
刘氏捂着胸口,眉头拧成一团:“没甚么大碍,只是大夫说,不能生气。”
杨瑞承不断抽泣着:“儿子日后定不会再惹娘生气了。”
“好孩子,去休息吧。”刘氏使了个眼色,两个婆子赶忙上前将杨瑞承带走。
经过门槛时,杨瑞承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疲惫的脸道,又道::“娘放心,儿子听话。”
刘氏看着儿子被带走,这才颓然坐回圈椅里,胸口依旧起伏不定。她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狠狠灌了一口,试图压下心头的烦躁和那丝不易察觉的、被儿子短暂反抗带来的心悸。
院子里,福安的板子打完了,只剩下微弱的呻吟。
身旁的婆子问:“大娘子可有不舒服?”
“没有,装的。”刘氏摇摇头。
贴身婆子攥着帕子,叹了一口气:“少爷只是去看了看杨姑娘,不该打这么狠的,衣裳都打破了。”
刘氏跟着叹气:“不打不长记性,从前他都是去偷看,我便装作没看见,如今可大不一样了,若是传到许家,这门婚事可保不住了,我都是为了他好。儿子到底还是心疼娘的。”
第25章 打秋风1
腊月廿九,年味已浓得化不开。
杨家新居的小院里,积雪被仔细扫到墙角,堆成了个憨态可掬的小雪人,杨延雪正踮着脚给它插上两根枯树枝当胳膊,又把自己的小红绒帽歪戴在雪人头上。
“姐姐!哥哥!快看我的雪娃娃!”小丫头脸蛋冻得红扑扑,像只熟透的苹果,声音清脆如银铃。
杨延峥则蹲在廊下,小心翼翼地往红纸灯笼里插蜡烛,闻言头也不抬:“别吵!我的灯笼还没糊好呢!”
他皱着秀气的眉头,神情专注,手指被红纸染得微红。
老太太裹着厚厚的藏青色棉袄,眯着眼坐在堂屋窗下的暖榻上,膝头盖着毛毡,手里慢悠悠地剥着炒香的南瓜子。
听着那充满生气的嬉笑,布满皱纹的嘴角噙着满足的笑意,对旁边正堆雪人的杨延雪念叨道:“雪丫头堆的好看。”
“嘿嘿。”
杨延钰今日穿了身崭新的藕荷色锦缎袄裙,领口袖口滚着银鼠毛边,衬得人如玉琢。她小心地将几支含苞待放的红梅插入粗陶盆里,更为堂屋添几分雅致。
堂屋正中,崭新的“天地君亲师”牌位前,已供上了蜜供、年糕和鲜果,香烟袅袅。
宝玺斋这几日更是热闹非凡,门口早早挂上了两盏硕大的走马灯,映着“招财进宝”、“日进斗金”的吉利话。
杨延钰将一些小巧玲珑,寓意吉祥的瓷器小件,用红纸包成瓷器盲匣,统一定价五十文一个,里头种类繁多,有寓意“福”的,寓意“福禄”的葫芦,寓意“多子”的石榴。
买主拆开方知所得何物,新奇有趣又讨口彩,引得大人小孩争相购买,成了铺子最受欢迎的“年礼”。
今年后半年杨延钰专程在试新菜,终于在年关上了她轻微改良过的“辣子鸡”,又推出几道专为年夜饭设计的硬菜订制。
最受欢迎的当属“金玉满堂锅”——用砂锅慢炖整只肥鸡,加入火腿、冬笋、鹌鹑蛋、发菜,取“发财”意,最后铺上一层金灿灿的蟹粉狮子头,再缀以翠绿菜心和枸杞,端上桌热气腾腾,富贵逼人,香气能飘半条街。
每日限量供应,需提前三日预订,依旧供不应求。
今儿个便是年三十,午后阳光暖融融的,杨家小院的灶房里,热气蒸腾,香气四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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