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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敢说我算计?!张二郎!我跟你拼了!”李秀兰被丈夫戳中肺管子,彻底疯了,尖嚎着,指甲就往张二郎脸上挠去!张二郎慌忙躲闪,油腻腻的围裙被扯得歪斜,两人顿时在狭窄的肉案后扭打成一团!案板被撞得哐当作响,剔骨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沾满了尘土。几块卖剩下的槽头肉也被扫落在地,滚进了旁边的脏水洼里。
“哎哟!打起来啦!”
“快看!张二郎两口子干架了!”
“啧啧,为了那朱家的亲事吧?听说李秀兰被杨掌柜臊出来了!”
“活该!那赵公子是好相与的?尽想着拿外甥女换好处!”
“就是!杨掌柜多好一姑娘,靠自己本事吃饭,碍着他们什么了?”
“瞧那槽头肉,都掉臭水沟了,啧啧,糟践东西……”
巷子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充满了幸灾乐祸和鄙夷。几个半大孩子挤在人群前面看得津津有味。
张二郎到底力气大些,终于把状若疯虎的李秀兰推开。他脸上被抓了几道血痕,头发散乱,围裙上沾满了灰土和肉渣,狼狈不堪。
李秀兰也好不到哪去,发髻歪斜,衣裳被扯开一道口子,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哭,这回是真哭了:“没天理啊!我不活了!张二郎你个杀千刀的!我为了这个家累死累活,你倒嫌弃我!”
张二郎喘着粗气,看着地上滚落的肉和脏污的剔骨刀,再看看坐地撒泼的婆娘和围观的邻居指指点点的目光,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羞耻和失败感涌上心头。他猛地一脚踹在旁边倒扣的木盆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冲着李秀兰吼道:“嚎!嚎什么嚎!还嫌不够丢人?!滚回家去!”
吼完,他也不再管地上的肉和摊子,捡起油腻的围裙往地上一摔,顶着满脸抓痕,低着头,灰溜溜地钻进门帘那头。
李秀兰见男人跑了,哭嚎声顿了顿,看着周围看猴戏一样的目光,也觉脸上无光。这才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在邻居们毫不掩饰的嘲笑声中,臊眉耷眼地也溜回了家,紧紧关上了那扇散发着油腻腥膻气味的破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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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腐肉事件
檀香正裹着后厨的蒸汽在雕花梁柱间游走,蒸的杨延钰晕乎乎的。
落日西斜,城西赵员外家的管事便匆忙进来,重重的拍着八仙桌:“我家老太太吃了你家汤包,上吐下泻得连千金方都镇不住!”
杨延钰猛的清醒过来,忙问:“何时的事?”
“正是午后。”
“快封了汤包蒸笼!别再卖了。”杨延钰朝春杏喊了一声,走的匆忙,连竹算盘都砸在青砖地上:“烦请管事带路,我这就随您过去。”
杨延钰刚随着赵员外踏进庙春堂,便见到了方才到过宝玺斋用饭的食客——林大娘和李公子。
林大娘双手紧紧捂住肚子,额头上不断冒着豆大的汗珠,痛苦地呻吟着:“哎哟,我的肚子……”
大夫们忙得不可开交,却依然无法阻止中毒者们的痛苦。
杨延钰一时间有些发懵,步子都挪不开,她狠狠的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让自己尽量保持清醒后,仔细梳理着有关这几位食客的记忆。
这几人都是晌午在宝玺斋吃过鲜肉包的,难不成是舅母早上送的猪肉出了问题?
与此同时,徐家医馆也接了几名腹痛的病人,徐容与正在用饭,在旁侧听闻患者是吃了宝玺斋的汤包才如此的,便放下碗筷过来。
徐大夫眉头深蹙,仔细查看患者,判定病情,“中毒者普遍呈现腹痛抽搐、指甲发绀、呕吐物泛绿等症状,这是食用了生斑腐肉,导致的毒侵肝脉。”
“父亲,我出去一趟!”徐容与先嘱咐父亲将病人安抚住,自己独自出去寻找杨延钰,在宝玺斋问到,人在妙春堂。
她瘦弱的背影,就静静地停在那,垂在后头的长发也因为着急稍显凌乱,旁侧有几个病人家属,时不时朝她斥骂两句,她也是静静听着。
来妙春堂的患者越来越多,杨延钰赶紧唤春杏送了一笼鲜肉包过来。
妙春堂的老大夫碾着银针挑开的肉渣,仔细瞧了又瞧:“这肉用草木灰搓洗过霉斑。”
此话一出,食客家属们炸开了锅。
“这么大的铺子,怎能干这种事!”
“是啊,还能将人吃中毒!”
“真是寒了食客的心。”
“若是我娘真有什么事儿,定然不会放过宝玺斋。”
一群食客及家属将杨延钰小小的身躯团团围住,她正局促地抓着自己的衣角,这是徐容与第一次见她慌了神地模样。
“各位稍安勿躁。”徐容与拨开人群,站到杨延钰身边。他出挑的个子,在人群里极度显眼。
嘈杂中,一众人朝徐容与看过来。
徐容与不疾不徐,声音轻柔,有安抚众人之意:“此病好治。”
徐家医馆是这汴京城里十分有名的大医馆,众人见来人是徐老大夫的长子,像是被吃了一颗定心丸。
见众人都怒气冲冲的盯着杨延钰,徐容与道:“杨掌柜平日的为人大家应当都知道,并非那偷奸耍滑之人。宝玺斋的肉,是每日早晨进的新鲜的。怕是杨姑娘收到的肉便是用草木灰洗过的腐肉,而杨姑娘却并不知情!”
“怎么可能不知情,送肉的是她舅舅家,她们一定都是串通好的。”
“一家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说不定,还是一起用草木灰洗的腐肉。”
“她们两家不是早就和好了吗!”
妙春堂众人唏嘘。
徐容与没急着替杨延钰辩解,眼下不是议论此事的时候,他正声道:“当务之急不是论过错,先治病,我有法子。”
杨延钰额头沁出绵密的汗珠,她顺势接过话头:“大家尽可放心,只要是吃了宝玺斋的汤包出现不适症状的,我宝玺斋承担一切治病的费用。”
得到这承诺,众人心里才安定了不少。
她问:“徐兄,此病有何法子?”
徐容与转身道:“用陈廪米炒黄浸汁可解腐肉毒。”
妙春堂的老先生闻言,恍然大悟,他道:“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方子了。”
他转身朝柜台上抓药的姑娘道:“快备药。”
后厨十几个炉子皆是用来熬这方解药的。
约莫是到了下午,患者们的症状才纷纷得到了缓解。
深夜了,杨延钰还在四处奔走。
春杏捧着食盒,跟着掌柜,给今日到店食过鲜肉包子的食客一一赔礼。
徐容与也跟着她身后,提着大包小包。
今日,徐容与能专程过来替她解围,于她已是莫大恩情,她不愿再继续给徐容与添麻烦。她停在巷子口,转身道:“徐兄今日帮了延钰大忙,延钰很是感激,只是天色已晚,徐兄不如先回去吧。”
徐容与的额头上不知何也沁出了许多汗珠,他俊朗白皙的面颊,热的红润润的,他语气温和:“无妨,走街串巷的,姑娘家多有危险,我跟着罢了。”
“徐公子放心,我定会仔细着些。”
“杨姑娘莫推辞了,我是大夫,只有出了问题,我才能及时处理。”
春杏也道:“娘子,就让徐家哥哥跟着吧!”
徐容与说的话很是在理,既然有这番好意,杨延钰便也没再推辞。
有的食客吃完后,身体并未有反应。而发作的几个食客,好在都发作的早,又及时就医,皆顺利稳住了病情。
挨家叩门时,林大娘的家属还是有些恼:“如若真闹出人命,你这小丫头如何能担得起?”
“伯伯说的是。”此次没出大问题已是不幸中的万幸,杨延钰知晓万事看的不过是个态度,她只得站在门口毕恭毕敬地听完训。
每到一个食客家,她便特意将一些碎银子裹在食盒里,行三拜礼:“这是延钰按条例赔的汤药钱,另备了白术茯苓糕,最宜调养脾胃。”
拜访完所有食客,天几乎都要亮了,徐容与将二人送回宝玺斋,这才与她拜了别。
当夜,宝玺斋的羊角灯映着账房满地碎纸,杨延钰攥着发霉的供货契书站在舅母面前。她声音比冰凌还冷:“您可知售卖败肉该当何罪?”
李秀兰嘴角一撇:“我哪知道会这么严重?旧时,没有肉的时候,即便是发霉了,谁又舍得扔?不都吃了?再说,那些霉点点,我不都洗干净了?”
“看不见并不是没有。”杨延钰见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猛然恼的厉害,“舅母既然不怕,为何自己不吃?”
李秀兰一屁股坐在春凳上:“黄毛丫头懂个屁!你今春染了风寒,我也拿的这肉,拿老姜蒜子八角一煨,你吃了不照样好好的?”
杨延钰脑袋突然像是被五雷轰了顶,病成那副样子,竟还给吃败肉,难怪原主没扛过那个冬天。她沉声道:“日后不用你再送肉来了。”
李秀兰闻言,竟然干嚎着扑向供着观音像的佛龛:“菩萨,你瞧瞧这个没有良心的丫头,小时候没米吃,都是跟我们借的,如今却…”
杨延钰气得浑身乱战,走到铺子里供奉的观音像跟前,道:“今日当着观音菩萨的面,舅母可敢起誓?若存半分害人之心...”
前几日铺子里有几条肉没卖完,扔在角落里头竟然生了霉菌,扔掉实在是浪费,想来侄女要的肉也多,混在里头应当不会被察觉,她便拿草木灰洗干净,一并混在鲜肉里头给送过来了。李秀兰眼神躲闪着开始哭喊:“不就是几块肉,跟菩萨发什么誓,你还想逼死我不成?”
天快亮了,檐下看热闹的婆子们顿时嗡嗡如蜂。
老太太从里头出来。站在正堂中央,看着李秀兰那副心虚地模样,心里头实在是愧疚得慌。她明知道李秀兰心思不正,竟然还对二郎夫妇动了恻隐之心,让他们接了这个活儿,她正声道:“你和二郎既送了败肉过来,夜里就该跟随阿钰一同去给食客们赔罪。钰丫头来了一晚上回来了,你倒好,在这里撒泼打滚?按理说,这药钱和赔礼致歉的银子,也该你出的。”
李秀兰知道,这桩事闹的满城风雨,处理这事没有二十两银子是下不了的,她眼神更是躲闪的厉害,态度开始软了下来:“娘,都是一家人,您、您何必要说那两家话!我和二郎也没注意不是?”
杨延钰冷笑一声,看着李秀兰在宝玺斋一众人跟前面色耍花样,她心里头不舒服,却也只能认了这个栽,
不与蠢人论长短,浪费口舌。
杨延钰深知此事关系重大,不仅关乎宝玺斋的声誉,更关乎一众食客的安危。
翌日一早,宝玺斋门口用杏黄洒金纸的告示刚贴上青砖墙,早被斜风细雨洇出几道墨痕。
药铺张掌柜眯着眼念道:“宝玺斋闭店十日,进行整改。即日退还两日内所有食客银钱,另赠枇杷露与八珍糕赔礼。”
话音未落,绸缎庄王二娘子绞着茜纱帕子叹:“这实心孩子!”
“劳驾各位叔伯让让。”她踮脚往告示旁挂新制的竹牌,红绳上坠着的流苏扫过食材溯源四个隶书字:“商贾立信,当以命誓。这是与曹屠户新立的供货契——日后凡送来的肉,必先经硝石验毒、冰鉴镇腐,每日辰时公示肉品验讫文书。”
账房胡先生捻着山羊须细看:“验霉七步法?小丫头真精细。”
“街坊邻居都传开了,错不在你,合该让那李秀兰过来赔银子才是啊。”
“是啊,杨老板,那夫妇二人今儿个也闭店了,据说是有人朝她们铺子里头扔鸡蛋。”
老太太正在一旁听呢,转身进了屋,杨延钰瞥到了老太太的身影,道:“舅母嘱托,此事延钰来处理,这银钱里头也有舅舅给那份。”
打断骨头连着筋,杨延钰知道老太太心里头难受,故意跟众人扯了个谎,也算是保全张二郎家最后一丝体面,不至于断了他们的财路。
“那张家可是吝啬得紧,咋可能给你钱哩。”
“是啊,前些日子她家桓哥儿偷吃了我家铺子里的蜜饯,那李秀兰一个铜板都不肯给。”
做人留一线是她处世原则,话她说了,信不信便是旁人的事情。
邻里们将宝玺斋退钱之事奔走相告,宝玺斋的前门庭若市,前来退银的食客络绎不绝。杨延钰亲自坐镇,一一核对账目,退还银子,态度诚恳,言辞恳切。
众食客见她如此有担当,心中虽仍有不满,却也不好多加责怪。
闭店第七日,杨延钰正在家中教杨延峥写字,张二郎带着李秀兰两人气势汹汹地闯进门,一见老太太便大吵大闹起来。
张二郎指着杨延钰的鼻子骂道:“不就是卖了个生了霉菌的肉,那你竟又同那曹屠户缔结契约。那霉菌不过就是湿气,晒晒就能去。”
李秀兰也在一旁帮腔道:“我们辛辛苦苦给你送了一个月,你如今倒好,出了事就想一脚把我们踢开?”
这夫妇二人只想捞好处,遇事却躲得比谁都快,杨延钰知晓这二人处事风格,她低着头核对账目,头也不想抬,只淡淡道:“我宝玺斋因此事声誉受损,食客中毒,我若不妥善处理,日后如何在汴京立足?”
张二郎一听,顿时恼羞成怒,道:“你少在这里装好人!什么为了大家伙,分明就是你想独吞这生意,才故意找我们的茬儿!”
老太太坐在堂屋,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猛的拍了拍桌子:“宝玺斋虽小,却也有自己的规矩!”
杨延钰听见老太太的声音都在颤抖,抬头时老太太已经气红了脸,她起身道:“舅舅可知,这霉菌不是水能洗去的?发霉之物,纵切去腐处,毒已入肌理。前日汤包中毒的林大娘,前儿个还在床上抽搐,这霉菌毒素可比砒霜还霸道几分!舅舅若是去看看,便有定夺了。”
老太太知晓前几日,孙女还帮二郎家说话了,可二郎家这般行径,属实是对不起钰丫头,她拿拐杖指着二郎夫妇,气的发抖:“钰丫头这几日四处奔走去送补品,送银子平事的时候,你们不曾过来帮忙,如今事平息了,倒跑来为自己辩解。真是家门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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