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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延雪也捂着嘴偷笑,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姐姐。
杨延钰正给陈婆婆添汤,猝不及防被众人打趣,饶是她素来沉静,脸颊也瞬间飞起两朵红云,一直烧到耳根。她嗔怪地瞪了曹屠户和张婶一眼:“曹叔!张婶!你们……你们这羊肉汤还堵不住嘴!尽胡说!”
还是头一次被这么多人点这档子事儿,杨延钰声音里带着点羞赧,手上添汤的动作也跟着有点乱了。
徐容与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时,清晰地看到她眼中潋滟的水光和脸颊上动人的红晕。
他心头猛地一跳,一股陌生的热意瞬间涌上耳根,连带着脖颈都有些发烫。
她他素来沉静的面容难得地闪过一丝无措,连忙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对付碗里那块羊排,只是那握着筷子的指节,微微有些发白。
“哈哈哈!瞧瞧!瞧瞧!杨掌柜脸红了!徐都头耳朵也红了!”曹屠户拍着桌子大笑,“这还有什么好说的?这就是郎有情妾有意嘛!大伙儿说是不是啊?”
“是——!”众人哄笑着应和。
杨延钰在一片哄笑声中,强自镇定地坐回座位,端起自己的汤碗,小口啜饮着,试图用碗沿遮挡发烫的脸颊。
她方才坐下,朝徐容与望了一眼。谁成想,徐容与也恰好抬眼望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一碰,如同被烫到一般,又飞快地各自移开。
杨延钰又跟着红了耳根子,还是头一次被人这般打趣,当真是羞得慌。不过,同长辈们坐在一处,总是少不了扯这些闲话,杨延钰便找了个由头去里头忙活,也不阻挠街坊邻居打趣了。
第20章 二郎夫妇
杨延钰搬进三进青砖院没几天,也不是什么忙日子,杨延钰便准备在院子里小憩一会。方才坐在院子的摇椅上品桂花酿,就见舅舅、舅母拎着两斤腌萝卜上了门。
舅母拿帕子掸着圈椅,斜眼瞥向院角堆成小山的猪肉筐:“外甥女这汤包店日进斗金,光是后厨的肉沫子,都能把我家肉铺的案板铺满三回。”
杨延钰新斟老两杯桂花酿放在院落的小桌上,“舅母说笑了,小本生意,也是体力活。”
“早前便听说西头开了个宝玺斋,食客日日爆满,我当是谁开的,昨儿个才知道原来老板竟是我亲娘。”
舅舅蹲在门槛上剔牙,突然将竹签往地砖缝里一戳:“好歹是亲侄女,怎得不懂那肥水不流外人田的理儿?你们这宝玺斋,每日里用那么多肉,怎的不去我铺子里买?偏生要去别家,这不是胳膊肘儿往外拐么!倒让外人嚼舌根说咱们杨家不齐心!”
杨延钰握茶盏的手一顿,她想起原主记忆里舅母闹着要分家的场面。
那夜,舅舅张二郎将铜算盘掼在八仙桌上,震得供着的杨家祖宗牌位咔咔作响时,舅母指着阿婆身后的三个孩童冷笑:“你爹妈折在黄河讯里那日就该明白,养不起就别生这么多赔钱货!”
舅舅掀翻条凳,惊得杨延雪当场尿湿了棉裤:“老子不是观音菩萨!这三个拖油瓶我不可能要!”
舅母恼的厉害:“我们还有两个孩子要养,今日要么把这三个小崽子送慈幼局,要么你们四口人滚出杨家祠堂!”
婆婆不愿将她们送进慈幼堂,便同意带着孩子走。张二郎也不示弱,硬说那肉店该归长子所有,把装地契的木匣摔在老太太跟前。
老太太便带着三个孩子,出来单赁了个院子过活。
分家后,张二郎许是也觉得多有不妥,回来探望了几日一回,见杨延钰身子还是有些弱,开口道:钰丫头身子刚好,过几日上我那去取二斤肉补补身子。
毕竟是亲儿子,斩断骨头连着筋,婆婆应下了,毕竟祖孙四人过的十分贫瘠,现下想吃二斤肉难如登天。
杨延钰仍记得,那日她提着篮子去取那二斤肉的时候,他们给的肉却只有拳头大小。
杨延钰缓缓摇着手里的团扇,没应,从前分家时恨不得吃人,如今倒怕别人说杨家人心不齐,她一听便知道二人今日来意,大概是来抢曹伯伯生意的。
老太太从里头出来,见儿子儿媳蹲在石阶上:“啥时来的?”
张二郎连招呼都没跟亲娘打一声,便没好气地看了老太太一眼:“刚来。”
舅母李秀兰不停地朝张二郎使眼色,张二郎才又道:“娘,宝玺斋如今赚了不少银钱吧?”
老太太眼皮一垂:“没赚,陪嫁首饰都当出去了。”
李秀兰显然不信,她起身在院子里转了转,光是屋里那新被褥都值不少钱:“娘,赁这么好的院子,这市价月钱得一两左右吧?”
“什么事,直说吧。”老太太瞥了二人一眼。
得知曹屠户这几个月卖猪肉赚的盆满钵满,他和秀兰还因为这事儿吵了好几架,前几日和离书都拟好了,险些没了妻,张二郎摸了把眼泪:“我和秀兰这日子过的捉襟见肘的,如今亲娘赚了钱,竟也不接济接济我们。要不是昨儿个人家上门说,我竟不知那邻里街坊日日提及的宝玺斋竟是亲娘开的。”
老太太摆摆手:“错了,那是钰丫头的铺子,不是你亲娘开的。”
李秀兰接过话头。敢忙过去给老太太捏肩膀:“娘惯会说笑,钰丫头的不就是你的?您这铺子用哪家的肉不是用?不如让我和二郎日日往宝玺斋送货,自己人给的肉更放心不是?”
张二郎也跟过去,站在老太太跟前,语气舒缓了许多:“娘……秀兰说的不无道理。你每日采买二三百斤鲜肉,却又为何要便宜了外人?钱让自家人赚了不好么?”
眼前是亲儿子的央求,打断骨头连着筋,老太太叹气:“老婆子我做不了主,这事你得问过钰丫头的意思。”
杨延钰只道:“我们宝玺斋用肉,向来是挑那品质上乘的,不拘哪家铺子。”
张二郎一听,顿时瞪大了眼睛,道:“钰丫头,你这话可就不对了。我铺子里的肉,哪一样不是精挑细选的?咱们可是至亲,你不帮衬着我,反倒去帮衬外人,这像话么?”
“若舅舅铺子里的肉好,我们自然也是乐意照顾的。”杨延钰如何不知张二郎和李秀兰的心思,落魄时不管不顾,发达时却又想来攀亲带故,当初分家时那副丑态尚且还历历在目,可她却也更明白血浓于水的道理。老太太怎么会不在意自己的亲儿子呢。
张二郎见杨延钰松了口,站起身道:“你带我们去宝玺斋探探路,明儿一早我先给你送来一批,你瞧瞧。”
杨延钰道:“舅舅若真想接这桩生意,也得先等等。我同曹屠户那已经定了三日的肉,三日后舅舅再送吧。”
张二郎听闻,这会子开心了,笑的脸上的横肉乱颤:“那便这么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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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天都没亮,舅舅张二郎的猪肉车便拐进巷口,舅母李秀兰抢先跳下车,老远朝着汤包店喊:“钰姐儿快接着!你舅半夜现杀的雪花豚,肉还冒着热气呢!”
张二郎把剁骨刀往车上的榆木案板上一插:“瞧瞧这梅花肉纹路,十头猪里也挑不出一块。”
杨延钰上去察看一番,才朝里头喊道:“小叶子,叫上阿贵来卸货。”
杨延钰备了几杯热茶招待二人:“舅舅算算,这二百斤肉作价几何?”
张二郎抹了把汗珠,瓮声瓮气道:“这可是咱福山跑山猪,比曹屠户的圈养猪肉质好。”
杨延钰指尖捻着醋瓶不语,忽听得李秀兰插话:“如今咱们农庄雇了百十号妇人,单是剁肉剔骨的月钱就得百两银子,再说这猪肉要现宰现送,又比旁处多费三成人力,钰姐儿可得照实付钱。”
杨延钰知晓这二人是在为后头的话做铺垫。然而,待得张二郎报出价钱,杨延钰还是吃了一惊,那价钱竟比市价要高出四成。
杨延钰知晓那二人的心思,却还是不动声色地问:“舅舅,这价钱怎的比市价还要高四成?曹屠户给拉的,也是跑山猪,价格却低出不少,舅舅莫不是算错了?”
张二郎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又堆起笑容,道:“钰姐儿,这你可就不懂了。这猪肉,虽说都是山猪肉,可这些猪都是我精挑细选的,品质上乘,自然是要贵些的。”
“再说了,我们拉这肉过来,也是辛苦得很,总得加点辛苦钱不是?”李秀兰捏着帕子道。
夫妇二人一唱一和,旁侧的李秀兰也忙帮腔道:“钰姐儿,你舅舅为了这猪肉,可是起了个大早,亲自去挑选的。这其中的辛苦,你可得体谅体谅。”
杨延钰笑道:“舅舅若真是想与宝玺斋做这生意,便按市价来。猪肉抬价,我那吃食便要跟着抬价,宝玺斋做的都是小本生意。弱不然,今儿个早上收了这一桩肉,日后我只能另寻他家了。毕竟,这生意场上的事儿,讲究个利益不是?”
张二郎与李秀兰面面相觑,他们原以为,凭着这层亲戚关系,杨延钰怎么都得给个面子,她们来之前都打听过了,宝玺斋如今是风生水起,日进斗金,哪缺这点银子。
谁成想这丫头态度竟这么硬。
李秀兰深知若是再纠缠下去,只怕连这生意都做不成了。她赶紧点头道:“延钰说得是,是我们考虑不周了。那便按市价来罢。”
杨延钰将银子递过去:“日后,这猪肉的价格劳烦舅母要提前三日给我报来,我好提前准备银子。”
“成。”李秀兰笑的面色僵硬,她瞪了一眼张二郎便出了宝玺斋,张二郎也急忙跟着出去。
天刚蒙蒙亮,路上尚且没有什么人,李秀兰砸了砸张二郎的背:“那丫头让我提前报价,分明是要防止咱们当面抬价,当真是个人精。”
张二郎心里也闷得紧,他道:“那日好不容易谈去成的生意,我说按市价来,你不听,非要抬高四成价,今儿个险些闹的不愉快。”
李秀兰没好气地朝他翻了个白眼:“你亲娘开的铺子,挣得盆满钵满,给你分些不是应该的?”
张二郎恼的厉害:“当初不都分家了,多少显得有些霸道了不是?”
李秀兰扯着帕子道:“分家咋了?那是你亲娘,你去要,她还能不给你?再说了,我是为了谁?桓哥儿和音姐儿如今大了,吃穿住行哪样不用银子?”
“要银子也不是这么个法!”
“那你说怎么要?”
二人一路吵嚷着回了肉铺。
第21章 李秀兰
自打杨延钰松口允了张家肉铺的生意,张二郎和李秀兰便时不时的过来走一遭。
晌午头子,李秀兰提着朱漆食篮跨进宝玺斋,杨延钰正伏在案头核对账册,算珠碰撞声里忽听得李秀兰道:“钰姐儿且歇歇眼,尝尝樊楼的糟卤鸭掌。”
还没吃晌午饭,正巧饿得紧,杨延钰素手揭开食盒时,陈皮混着花雕的醇香漫过鼻腔:“正巧饿呢,多谢舅母。”
“前儿听说樊楼换了掌灶师傅,这卤汁里添了岭南的沙姜,连宫里的采办都遣人来买呢。可巧让我赶着新出锅的。”李秀兰捏着杏红帕子掩唇一笑,她又将油纸包往石桌上一拍:“对了,昨儿听你咳嗽,你舅舅特留了半扇猪肺,照古法给你配了川贝。”
这张二郎和李秀兰如今倒真是转了性子,老太太从来是喜和乐的,杨延钰心下高兴,接过川贝,招呼春杏给舅母上了一盏热茶、两笼汤包招待着。
“听说母亲早上滑了一跤,没事吧?”李秀兰关切道。
杨延钰摇摇头:“早上带去妙春堂瞧过了,无大碍,一点皮外伤。”
“那便好。”李秀兰四处瞧瞧,又望向杨延钰:“钰姐儿,忙的发髻都散了,我给你梳梳头,好歹是宝玺斋的掌柜,还是讲究些体面的好。”
说着李秀兰便站到了杨延钰身后,替她整理发髻。
绸缎庄王娘子掀开帘子进来尝鲜,见李秀兰正帮杨延钰梳头,故意扬声:“钰丫头,今儿个可真是容光焕发呀。”
杨延钰还没接话,就听李秀兰笑道:“我们钰姐儿从来都是个美人。”
王娘子瞥了李秀兰一眼,问:“你不守那猪肉铺子啦?”
李秀兰放下梳子,过去在王娘子跟前坐下:“二郎守着就够了,我过来宝玺斋给钰姐儿送点樊楼的吃食。”
王娘子凑近李秀兰道:“听说西街赵家公子一表人才,如今又中了举人,钰丫头今年也满十七了,要不要……”
话未说完,李秀兰就大声道:“我们钰丫头是要做大事的,岂是那些纨绔配得上的?”
王娘子不死心,又道:“你这话说的,那赵家公子论相貌、论家世背景、论才学可都是极好的。”
说罢,她转头看向杨延钰:“钰丫头,你怎么看?”
“王娘子真是羞煞我也,我只是个乡野丫头,如何配得上那大户人家?”杨延钰摆摆手:“那汤包要趁热吃,王娘子快尝尝。”
王娘子见话题被岔开,便也识趣的没说了。
没多会儿,张二郎蹬着榆木独轮车送来半扇豚肩,车辙印里还粘着朱雀门外柳絮,进门便嚷:“小钰快着人接货!这肉须得趁日头未毒时吊井里镇着,做汤包才不糟蹋。”
两家重修旧好之事,倒引得街坊四邻生了新趣。王娘子逢人便比划:“前日见他家二郎扛着三袋面粉进杨家,莫不是要并了铺面”
有凑上来议论,“那可真说不定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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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秋风裹着丝丝凉气。青砖墁地的老院子,东南角歪脖子石榴树挂了几个红灯笼,枝桠间悬着杨延雪剪的“寿”字窗花。
今儿个逢老太太生辰,正房廊下支着竹帘,老太太的藤编摇椅旁摞着三四个荞麦枕头,都是孙子们怕硌着她腰,轮番添的。
西墙根青石板上摆着杨延雪新买的蝈蝈笼,这会子正叫得欢实。
榆木大圆桌上,油光水滑的红烧蹄髈蹲在粗瓷海碗里,淋着糖色的皮子颤巍巍发亮。荷叶鸡肚子鼓囊囊塞着栗子香菇,拆开时满院都是草木香。
杨延钰特意绕城半日买来的桂花糕,每块都用模子印着“蟠桃献寿”。最打眼是灶上铜吊子咕嘟的羊肉汤,白雾混着茴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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