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小夫郎不上课,幼儿园也放假。
往日夫夫二人都要关起门过自己的小日子。
何况外面还下着小雨,吃完饭,黎源坐在屋檐下穿草鞋,他要去地里看看,披好蓑衣戴好斗笠,黎源推开院门缓缓离去。
小夫郎在屋子里待了会,去了对面的新屋子,新屋子刚刚修好,还在通风散味道,推拉门和大窗依旧糊着桐油纸,但到底还是比之前的屋子明亮许多,小夫郎进了卧室趴在窗边,看着黎源越来越远的身影,红着眼睛喃喃低语:哥哥……
不到中午,夫夫二人闹了别扭的事情就在近侍群和情报司传递开。
贾怀拉着陈寅,“陈大人,你说他们因何事闹别扭?”
贾怀琢磨,他的手下还没把谣言散播开呀!
陈寅似笑非笑看着贾怀,“这不是正合贾大人的心意。”
贾怀回过神,“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他眼珠子转了转,“在下从几碟小菜看出端倪,敢问陈大人都是从什么地方看出来?”
这是职场竞争,虽说近侍跟情报司属于不同部门,但很多时候他们都要协同工作,而一个好的近侍,他的观察能力并不弱于情报司的人。
但情报司的人大多数都不会功夫,这就让贾怀觉得很憋屈。
陈寅笑了笑,“贾大人不必耿耿于怀,我只是时常坐在屋顶,视野较你们好罢了。”
贾怀执拗,“那到底是?”
屋里的情况陈寅不可擅自偷看。
他能看到的,趴在院墙的贾大人也能看见。
今日落雨,换做往日休息日,黎源不会出门。
哪怕担心田间,也会与小夫郎说一声。
他什么都没说,闷头闷脑坐在屋檐下穿鞋,动作慢之又慢,一改往日爽利的模样,显然在等什么。
还能等什么?
等世子挽留,亦或是追着一起去。
世子也没有像往日那般追过来,而是等人走了,又巴巴追到窗边去看。
这两位少年郎真是把儿女情长演绎得比台上的本子都浓长黏.腻,看的日啖狗粮三百斤,身躯日益强壮的陈大人都忍不住再次打个冷颤。
哪晓贾怀听完却擦擦眼角,“哎呀真是小可怜,指不定现在心里怎么伤心,黎源这臭小子真是不识好歹,也不知道哄哄我们明哥儿。”
陈寅额角直跳。
黎源看了一亩水田就准备回家去。
那么将小夫郎一个人晾在家里不放心。
昨天那事是他无理取闹,后面居然还翻身背对着小夫郎装睡,真正是越活越回去,他多大,小夫郎多大,小夫郎还遭过那么大的罪,好不容易重新开朗起来,他就甩人家脸色,哪有这样做人家丈夫的?
黎源越想越有道理,回去好好跟小夫郎道个歉,再哄哄,想来小夫郎的性子不会太计较。
正要转身,田间冒出村长家二儿子的脑袋,“源哥儿,你跟珍珠吵架了?”
黎源:……
讪笑,“没有的事。”
黎二郎笑得揶揄,“没吵架你休息日跑出来看田,还是下雨天。”
黎源:……
“我只是不放心过来看一眼,现在就回去。”
又走了几步,王家小子冒出头,“黎大哥,你跟嫂子闹别扭了?嗐,别担心,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回去后哄哄嫂子,还是不行就多疼他几次,保证管用……”
黎源:……
“你们到底从哪里听说的我们吵架了?”
又一农人从田间冒出来,“我听陈师傅说的。”
黎源看着王家小子。
对方摸着脑袋,“我听李师傅说的。”
黎源气笑了,四周看了看,“还有谁听说了,又是听谁说的?”
空旷的田野并非一望无际,田野间总有一些旱地或者野草地,陆陆续续五六道声音带着笑响起。
“赵师傅说的。”
“丁师傅说的。”
“钱师傅说的……”
合着贾怀养了一群扩音器,还有,他们究竟是怎么看出来的并迅速传过来?
黎源快速回到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竹林里找到小夫郎。
此时小夫郎正抱着阿紫坐在鹅窝里发呆,一脸的哀戚来不及收住,就被黎源卷回卧室。
等他锁好门,关上窗户,放下竹帘,才凑到小夫郎耳边神神秘秘说道,“我怀疑贾怀不是商人。”
小夫郎圆溜溜的眼睛缓缓看着黎源。
“那你怀疑他是什么?”
黎源皱眉,这个时代若是明朝那不言而喻,但变成大朝还真不清楚,“我怀疑他是个探子,你真的不认识?他有没有可能是仇家派来找你的,不行,我送你去山上住几天,等他走了你再回来。”
小夫郎一怔,“哥哥不喜欢我跟他们来往,我不与他们来往就是,何必将我……赶出去?”
黎源顿住,他是回来给小夫郎道歉的。
怎么就又扯到贾怀身上?
昨日的事情他明显表露出不喜贾怀的态度,如今又这般说,在小夫郎看来他是不是有些无理取闹,黎源仔细回想,工匠们到处散播他们吵架的事情,似乎……确实……是件蛮好玩的事情。
毕竟他们是村里唯一一对夫夫。
从村人的反应来看也确实如此。
如何贾怀真的是坏人,早就可以对他们动手,又何必在这种地方露马脚。
黎源心想,他还是因为前往京城的事情有些草木皆兵。
可他是回来解决问题的,不是让小夫郎更伤心的,小夫郎抱着阿紫坐在鹅窝的样子早就惊得他心神不宁。
那副孤独的样子仿佛自己不要他了一般。
黎源在床边缓缓坐下,深吸一口气看着小夫郎默默看着他的眼睛,“珍珠,过段日子,哥哥带你去京城可好?”
第48章 争执
小夫郎并没有因为黎源的解释而情绪好转。
水润润的玻璃珠子迅速堆起一层雾气,他偏开头望着随风摆动的竹帘,“这件事哥哥不是早就提过,珍珠也同意了,与哥哥要送我去山上有什么关系?”
黎源沉默下来,他还做不到说出婚书无效一事。
片刻后,就在小夫郎忍不住想妥协时,黎源开了口,“哥哥骗了你一件事。”
“哥哥那个地方,男子与男子并不能成亲,他们很多人秘而不宣,承受家庭社会的压力默默在一起,这还算好的,如果家里不同意,多半会选择一名女子成婚,害人害己,也有有勇气的,公诸于世,但是随之而来就要承受很多异样目光和不公待遇……”
小夫郎默默听着,心里那层疑惑开始慢慢褪去严实的外衣。
”珍珠,如果我们不是夫妻,还能像现在这样继续在一起吗?”
小夫郎的长睫微颤,“可是我们是夫妻,我们有婚……”
黎源生硬地打断小夫郎,“我是说如果,你没有遇害被卖给我,还是家里寄予厚望的公子,我是梨花村一位普通的农人,我们能不能在一起,秘而不宣的生活在一起,或者勇敢点争取父母的同意,甚至再勇敢点争取世人的认同,有可能吗?”
小夫郎眼中出现短暂的迟疑,就是这短暂的迟疑,几乎将黎源击溃。
他有些狼狈地移开目光,心头不受控制的一阵阵紧缩,手指无意识抓紧床单。
是呀,是他强人所难,是他痴心妄想。
明明有条光明坦途不走,为什么要选择布满荆棘的崎岖山路。
这么简单的道理他怎么就不明白。
他正要仓皇离去,小夫郎突然开口,“不是可以成亲吗?为什么要无媒苟合。”
伤心的黎源自然没看见小夫郎眼中的探究和欲明未明的震惊。
黎源本不想再多说,但还是轻轻解释,“律法对夫郎太不公平,夫郎只是一个婚姻身份,跟其才华能力有什么关系,哥哥只是有感而发,希望我们既是夫妻,珍珠又能像男儿那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哥哥也是胡思乱想。”
黎源行至门口,小夫郎的声音轻轻响起,“所以哥哥希望珍珠恢复过去的生活,宁愿不要珍珠?”
黎源险些身形不稳,他知道小夫郎聪慧过人,但没想到对方如此敏锐察觉到他的真实想法,只是他哪里不想要小夫郎,小夫郎有句话提醒得很对,他可以放小夫郎回去,但再要在一起,他们就是无媒苟合。
无媒苟合乃是当世绝不容许的大错。
他怎么能自私的想要跟小夫郎在一起,而让小夫郎承受世人的唾弃呢!
黎源已经知道上京后要怎么做,也不再多解释,眼看人就要离开卧室。
小夫郎突然从后面扑过来抱住黎源的腰,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哥哥,你到底什么意思?你不要珍珠了吗?你要休弃珍珠还是跟珍珠和离?你到底知不知道律法的规定,即便哥哥休弃珍珠,珍珠也要嫁与他人,珍珠一辈子都只能做夫郎,不是哥哥的,就是别人的,哥哥忍心珍珠被别人欺辱吗?”
黎源险些落下眼泪,最终轻轻拍拍小夫郎的手背,强颜欢笑道,“珍珠胡说什么,哥哥都不舍得糟蹋你,又怎会让别人欺辱你,你放心,珍珠一辈子都是哥哥放在心尖上的人。”
至于小夫郎是否将黎源放在同样重要的位置上已经不重要。
等小夫郎回到京城,回到过去的生活里。
无论是感激黎源也好,憎恨黎源也好,都不重要。
黎源问心无愧。
至于珍珠做过小夫郎的身份,应该有解决办法?
黎源松开小夫郎的手,准备去新屋子待一会儿,今夜便分屋而睡,虽然会让小夫郎不解伤心一段时日,但好过事后怨恨。
谁知小夫郎远比黎源想的激动,他牢牢抱着黎源的腰要将人拖回床上,可他的力气远赶不上黎源,拉扯间,黎源担心伤到他,两人齐齐摔在床上。
小夫郎也不再顾忌礼仪廉耻,爬起来压在黎源身上,黑亮的眼睛冒着一层层火焰,柔和美丽的容颜仿佛结了一层寒冰,“哥哥今日不说清楚别想出去。”
“哥哥当律法是儿戏,珍珠是你的正夫,不是想休就能休,和离?你这辈子都甭想,你,你要是敢不要珍珠,珍珠明日就去找其他的男子。”
黎源又气又痛,一双眼睛默默看着小夫郎。
最终别开脸去,他想要不就说出来,兴许说出来小夫郎就不会胡搅蛮缠。
更不会气恼下说出自轻自贱的话。
他正欲开口,突然院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两人无声对峙片刻,小夫郎默默松开手。
来寻人的是陈三郎,他带着惊慌和后怕,“源哥儿,那些进山捕猎猛兽的人出事了,我爹让珍珠赶紧过去帮忙。”
三名猎人只一名逃了回来,胳膊被撕烂,一路逃下山刚到山脚就因失血过多而昏厥,被进山采药的老郎中碰上,要不是发现及时,只怕人早没了。
人暂时救回来,能不能熬过去不好说。
黎源赶过去时,三名猎人的家属均已赶过来,问话的,着急想进山寻人的,阻拦的,闹成一团,老郎中正在施针,小夫郎净手后快速走进屋内。
黎源着急地看着小夫郎的背影,也不知先前的事情会不会影响小夫郎的发挥。
院子里哭成一团,黎源觉得心烦站到角落。
李二郎也赶过来,正在一家家安慰。
里面躺着的人叫赵四,也是三人中的领头人,黎源跟小夫郎赶过来的途中,这人再次出现血崩的险情,能不能救回来还不清楚。
“老三,把那支老参拿过来。”老郎中在屋内大声喝道,陈三郎迅速穿堂而过去往库房,他拿着老参进去,却是小夫郎的声音低低响起。
不知为何,那声音莫名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细听便是让陈三郎如何炮制,陈三郎再出来,动作依旧迅速,只神色间稳重许多。
黎源听着驳杂的谈论声弄清来龙去脉,原来这三人在大半月前就遇到一只吊睛白额大虫,这猛兽最是凶残,原本三人有些犹豫,但受不住金钱诱惑,决定将猛兽慢慢引出深山,到大山外围诱捕,即便失败,三人也有逃脱的机会。
就在前几日,眼见就要成功。
谁知那只吊睛白额大虫突然扑过来,赵四反应极快,大吼一声就往树上爬,另外两人反应也不算慢,上了树,于是一虎三人开始漫长的对峙。
不过两天赵四发现不对劲,那只老虎偶尔消失一段时间,等着他们犹豫着要不要下树时,老虎又回到树下,直到看见他嘴边的兔毛,三人才知这只老虎宁愿捕捉点兔子垫垫肚子,就为把他们熬下来。
赵四觉得大事不妙,不愿再拖延,不顾另外两人的反对,趁着老虎再次出去捕猎下了树,他一路朝着村子的方向狂奔,眼看再过一个山头就是梨花村,哪晓后面突然刮来一阵呛人的腥臭味,多年捕猎经验告诉他必是那只猛虎,停下来就是死,前面是截断崖,不高但摔下去也不一定活,赵四只得拼死一搏,摔下去的瞬间被猛虎咬断胳膊,幸运的是他没有立马晕过去,就带着一截断臂跌跌撞撞赶回来。
因为他记得山里还有两位同伴等着他救命。
这些都是赵四第一次醒来后叙述。
黎源只觉得一直平静的内心隐隐有热血流过。
赵四他们为了钱财冒死捕虎,说是贪欲过重不为过,那么随即而来的致残甚至身死都是风险之一,黎源甚至为了他们的安全得罪过贾怀。
但那时,黎源也只是站在事外的态度。
听闻赵四拼死逃出虎口,醒来第一件事便是详细叙述被困的具体位置,再次昏迷前也想着让村人去救人。
黎源心想,为财冒险的赵四在选择下树的当口,应该没有考虑钱财,他只想着怎么活下去,自己活下去,同伴活下去。
这样的赵四其实比他勇敢很多。
口口声声为小夫郎着想的他,是真的为小夫郎着想,还是为自己寻找一个不用冒险的方式?
黎源雾沉沉地想着,直到在拥挤的人群里看见一名妇人抱着一名幼儿安静地坐在院子角落。
50/127 首页 上一页 48 49 50 51 52 5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