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源的店招一拉出来相当吸睛。
两根细竹竿一拉再一插,便是后世那种最常见的横幅店招,不会扰到旁人,有风无风路过的人都看得见,收摊时取下来一卷即可。
浓烈的配色,古朴大气的汉字,模样古怪又可爱的小装饰,这次不仅有大人围观,好多孩童也跑过来,不一会海市那边传的到处都是,说这边有人卖小狐狸。
有了第一日的好开头,接下来几日黎源的咖啡都卖得不错。
第二天卖出去五十杯,第三天卖出去九十杯。
之后就在九十杯上下打转,遇到休憩日,能突破一百杯,节假日应该更多。
黎源测试过,一百杯是他的极限,超过一百杯手腕就会不舒服,而且品控不好把控,他的思路很清晰,没有团队前做精不做量。
能远洋做外贸的番邦商人不缺钱。
自然口味眼光也刁钻。
当初黎源在阮保那里买了五十斤咖啡豆,眼看着就要告罄,番邦人购买咖啡的时间比较固定,一般分两个时间段,早上十点和下午三点,这日四点过左右,黎源便收了摊。
带着花三前往与阮保约好的食肆。
黎源的生意花三是看在眼里的,说不羡慕是假,但他也没有厚着脸皮偷师学艺,只在黎源忙碌时跑前跑后帮把手。
黎源也不吝啬所知,让他备着油炸小吃。
平日里不见得番邦人来买什么油炸小吃,但不知为何,这些喝着喜茶的番邦人就尤其爱点了,做了没几日,花三索性不卖豆花,专心卖油炸土豆,黎源还教他做番茄酱。
起先花三舍不得,因为番茄酱要放糖。
黎源鼓励他几次后,花三抱着破釜沉舟的勇气迈出脚步,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如今他的摊位变成除黎源外最受番邦人喜爱的小吃摊,花三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赚番邦人的钱。
大朝确实富裕,但富裕的是权贵阶层。
这些人早被养成老饕,哪里看得上百姓做的小吃,番邦人也有钱,但是番邦人的口味跟大朝人差得太远,像馕饼也是经过上百年改进才既有番邦人买又有大朝人买,谁都不敢轻易碰番邦人的市场,就怕血本无归。
如今黎源因为货源的事情要跑,于情于理花三都会跟着,俨然成了黎源的小跟班。
不想半道碰见下班的宋文彩。
几日不见,宋文彩眼下的黑眼圈又重了几圈,可眼神很明亮,确切地说看见黎源的瞬间明亮起来。
那日黎源与戚旻返回时,宋文彩还守在灶台边看火,黎源可没留他吃饭的打算,珍珠那是把他告得体无完肤,于是客气而疏离地将人请出去。
“黎兄真巧!”
一点都不巧,司狱所每日加班到夜间十点,哪有四点过就能溜出来的。
他倒不是怕加班想躲懒,也不敢有这个想法,只不过为了证明自己是双面探子,一心向大朝的真心,找了个机会朝关系最好的同僚透露他那“奇怪”的租客,据他观察,这位同僚颇得上峰信赖。
他不清楚是自己表达得太委婉,还是同僚太善良,反正对方没有引起警惕,反倒对黎源卖喜茶,还疑似有位漂亮夫郎的事情很感兴趣。
宋文彩是有些小聪明的,见同僚对这些事情感兴趣,就着重描述了一下夫夫两人给他糊湿狗粮的事情,什么托举,搂抱,旋转,恨不得说两人在跳胡旋舞。
同僚听得面红耳赤,目露星光。
半个时辰后,他见同僚鬼祟地摸进上峰办公室,再小半个时辰后,上峰出来散步,也是面红耳赤,目露星光。
嗯?
司狱所好这一口?
官场新动态?
不过宋文彩很快没功夫琢磨此事,他被分派到一个新部门——城管所,据说这个部门尚未成立,还在筹建中,同僚暗示他,新部门职位空缺多,宋文彩说不定能捞个正式编制,要是干得让上峰满意,说不定还能当个小官。
大朝旧的官员体系并未废除,科举依旧可行,两年前本是三年一次的科考,因仁武皇帝驾崩,科考推迟三年,不想这两年,聘用制如雨后春笋冒出来,取缔推荐制已是大势所趋,原先想等着科考却耐不住岁月熬人,其中不少有能耐的已经走了聘用制道路。
与其等着司狱所直属部门的转正,当然是哪里有机会往哪里钻,宋文彩兴高采烈接下任务。
并被划到海市那片区域。
前两日交接工作,每日忙到很晚,因是正在筹建的部门,没有自己的办公区,宋文彩还跟之前的同僚待在一起,何况大家都身兼数职,虽然他一个城管混在刑侦里略显奇怪。
宋文彩没功夫思考这些,他被新工作吸引了:找出新颖的外贸小摊贩,追踪搜集资料,为来年的大航海时代添砖加瓦。
送分题,送分题!
这对宋文彩来说绝对是道送分题。
于是宋文彩出现在黎源面前。
黎源不清楚宋文彩又要搞什么鬼,但有宋文彩跟着确实有好处,毕竟是政府官员。
于是几人见面的小食肆也改成宋文彩常去的望月阁。
这次阮保穿得比较华贵。
黎源将双方引荐,阮保看见宋文彩腰间悬挂的白色令牌,言谈举止又多了几分敬重。
白色令牌是司狱所最末等令牌,但在寻常人眼里也是很有分量的身份象征。
几人落座点好菜,黎源直奔主题。
果不其然他没看走眼,阮保确实跟不少番邦人打着交道,算不上熟络,但也不差,得知黎源想要货源,没多想就应承下此事。
离开大朝前尽量帮黎源搜集。
细聊下得知,阮保已经买到想要的瓷器和丝绸,十分开心。
摊位已经退掉,接下来就不打算再做买卖。
这段空闲时间正好帮帮黎源。
黎源问他货物都卖出去了?
自然没有,阮保也不太在意的样子,他没有隐瞒,告诉黎源自己的身份,他居然是那个南番小国的皇室成员,虽然不是什么重要成员。
黎源不意外,阮姓嘛,他还是知道点,虽然高中读的理科,历史也是拿到138的高分。
见黎源并不惊讶的样子,阮保又高看他一分。
当初不告知身份,因为船只在南方城市停靠时,阮保以为说出身份会被尊重,尊重倒是尊重,但是被骗了不少银钱,不然也不会换成最末等的船舱。
黎源突然问阮保愿不愿意将小奴借给他几日,承诺每天给他一百文钱,大朝的人工费差不多在五十文一天,番邦人除了做生意,找不到寻常工作,何况还是两名小奴,黎源给这么多自然希望阮保在找货源的事情上更加负责。
那日在船舱就看出,那两名小奴也是懂些简单的咖啡知识。
穿得华贵实则囊中羞涩的阮保顿时点头答应。
商船不是他一人的,要等全部商客买齐东西才会启航,他还带着两名小奴,每天都是花销。
大朝确实繁华富贵,但也费钱。
花三在旁边看的目瞪口呆,菜还没上齐,黎大哥就把事情谈完了,真牛掰!
还雇了两个番邦小奴。
.
聊完正事,就到了宋文彩吹牛逼……展示才艺的时刻。
京城最好的酒楼叫望海楼,但在上城区,等闲人不会去,四五品官也不见得消费得起。
据说望月阁对标的就是望海楼,不过走平价路线,因性价比稳居京城十大名酒楼之列。
宋文彩隔三差五能来打牙祭,但并不会随意挥霍,二楼以上的位置他就舍不得踏足。
会吃会玩有点小抠门。
菜上得很快,三和菜,芙蓉蟹,炉焙鸡,腌牛舌,石糕豆腐,一道海鱼,一碟瓜果,一碟占米白粉糕,宋文彩点了毛峰,上菜前先上茶,十分讲究,精致的茶器用热水烫过,再将带着香气的茶片放入壶中,招招店小二,店小二便将滚烫的热水注入茶壶。
见另外三人看得认真,宋文彩很得意地开始卖弄。
黎源见他说得有趣,也认真地听着。
等泡好茶水,宋文彩又突显几分文人雅诗的礼节,给黎源斟茶再敬黎源。
黎源一一回礼,他的礼仪都是珍珠教的,看得宋文彩眼神莫名高深起来。
黎源尝了尝,不如他自己种的六安瓜片。
一楼颇为宽敞,中间有个小台子,看样子是说书的地方,宋文彩指着台子神神秘秘说道,“这里的说书先生有点东西。”
“香吧,没喝过吧!”宋文彩砸吧一下。
黎源笑着点头。
花三本想跟着砸吧一下,见黎源不这样,便浅浅尝了一口稳重地放下茶盏。
阮保约莫想了想,也学了黎源。
又不是傻子,黎源的仪态好看多了。
最后上的两壶菊花酒,几样下酒的吃食,四人开动起来。
滋味确实不错,大家边吃边闲聊,大多数时候都是宋文彩说,其余人听。
不一会儿大堂躁动起来,黎源望去原是说书先生走了上来。
那人很有风范,抬手朝诸位食客行礼,撩起袍子坐下。
他那个位置在中间天井,楼上的食客也能听见他说书。
黎源一回头就见宋文彩颇为激动地看着说书先生。
“先生是要说些什么故事?”黎源奇怪,说书不都讲三国演义什么的。
难道是西游记?
黎源莫名来了精神,就听宋文彩说,“小狐狸和樵夫的故事。”
黎源:……
好吧,动画片重播。
果然跟他在河边听见的差不多,但又有些不同,香艳的东西几乎没有,趣味性增加许多。
黎源倒不觉得那天的劝诫有效。
天下悠悠之口,堵不如疏。
只当这里是公众场合,不适合讲那些。
一回头,发现宋文彩跟另两位都兴致勃勃的样子,黎源皱眉,连海外人士也知晓这个故事。
他要找妖相要版权费。
黎源又察看四周,结果大家都听得津津有味,但又不寻常,这些人眼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光泽。
大朝人好这一口?
吃到三分之二时,店小二上了牛乳,用小巧的陶罐装着,罐沿有烟熏的痕迹,显然刚煮出来,里面撒了花瓣和茶叶,黎源见隔壁桌则放的麦麸子或者炒米什么的。
宋文彩热情招待,“这是乳茶,黎兄要加点盐不?”
黎源点点头,等放温后再尝,就是咸甜味的奶茶。
味道极好,果然跟珍珠描述的一样。
后世的奶茶除去有冰能外带,滋味不如这种好喝,大约此时没有香精防腐剂的缘故。
街上人头攒动,沿途都是小摊小贩,还有杂耍的艺人,表演皮影戏的艺人。
黎源一时间恍然,分不清究竟身在何处。
就听惊堂木一响,说书先生不再讲小狐狸和樵夫的故事。
他讲三十三日不眠夜,讲某一夜哪位高官府中突然失火,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惶惶人影映在墙壁上有多吓人。
黎源听着像破案的,便来了兴致。
却发现先前兴致勃勃的宋文彩突然没了兴致,专心吃着面前的吃食。
花三亦是如此。
唯有阮保跟他一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正要问大家是不是吃完了,不然他们就先回家,谁知宋文彩和花三又竖着耳朵朝说书先生的方向凑去,再看其他桌,也是如此,与先前兴致勃勃的样子完全不同。
一副想听不敢听的样子。
若说不敢听这说书先生又敢当众讲,挺奇怪矛盾的。
黎源渐渐听出点门道,这故事跟前面那个故事竟然是遥相呼应的,这高官全家是被一只狐妖杀死的,等司狱所查明,这高官竟然参与一件宫闱秘案,不仅如此,这官员还放纵家人残害无辜百姓,罪名只怕不下上百条。
黎源听完就一个感觉,那名妖相真的挺会搞舆论。
自己以山神夫郎自居,带着让人敬畏的神言震慑朝堂,民间又以这种说书的方式将高官贪污犯罪跟妖怪惩治坏人结合起来,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这种人掌控权力其实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他若有一点点私欲,历史上不是多的是拜神论式的政权,但从目前黎源看到的冰山一角,他觉得这个人有更大的野心。
但是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只担心珍珠,毕竟珍珠在这人手里讨生活,就目前来看,这人将珍珠身上的事情利用得一干二净,珍珠家地位不低,不知为何没有阻拦。
黎源清楚珍珠想将两人关系过到明处,兴许就是这样给了那妖相可乘之机。
等一行人出来,已经满街华灯。
黎源低声询问,“为何大家对这位妖相又是畏惧又是好奇。”
宋文彩顿时一阵嘘嘘嘘,黎源只好改口,“那位。”
宋文彩左右看了看,“你怕是不知道三十三日不眠夜吧!”
黎源看了眼花三,花三顿时畏惧地缩缩脖子,他一介平民哪里敢说这件事。
黎源摇头。
宋文彩眼底露出惊骇的光,“杀了三十三个晚上,整个京城血流成河,我每日去城门当值,去的时候鞋底是白的,回来的时候鞋底是红的。”
黎源皱了皱眉头,没想到那位妖相如此弑杀。
“没有人反对他?”
宋文彩点头,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有呀,不过都被他杀了,剩下的不服的也不敢吭声了。”
宋文彩伸伸腰身,“听说言官天天骂他,妖相就是那些言官骂出来的,但是他也没杀那些言官,搞不懂怎么想,你看新帝继位,朝政稳定,海市再次打开,我寻思那位就是报个仇,这不是应该的吗?”
“什么仇?”黎源心口一紧。
宋文彩叹口气,“皇储之争呗,他的至亲被弄死了,他若不动手就只有被杀,历朝历代一直如此,只要不危及我们老百姓就行。”
其他两人都点点头。
黎源突然开口,“那位至亲可是皇后娘娘?”
宋文彩吊儿郎当的样子立马正经起来,他狐疑地打量黎源,明相敢以山神夫郎自居,自然是打通那地方的权力人物,这样从上至下才能统一口径,也不是没人前去验证传闻,但结果都不了了之。
按理说黎源只是平民,就算做过灵芝生意也不可能接触到核心,不要说他们那里的村长,只怕整个仓南县只有县令等人知晓,然后再找个类似神论的东西糊弄村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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