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床褥凌乱得像刚发生了什么,季一南走过去,问李不凡要不要再去洗一次。这回李不凡翻过了身坐起来,红着眼,手朝季一南脸上招呼,被季一南抓住了。于是那一下又变成轻飘飘的,落在季一南侧脸上。
季一南牵着他,拇指揉开他掌心,往那还湿着的指尖吻了下。
“我去洗。”
他特别自然地从李不凡的行李箱里给自己找了几件衣服,进了浴室。等他穿着李不凡的衣服出来时,房间里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可能是担惊受怕很久,季一南下意识以为李不凡又走了,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被褥发出了窸窣响声,季一南松了口气,摸黑走到床边,躺在了自己的那一侧。
李不凡身上总有一股他熟悉的味道,季一南的鼻尖贴着被子,嗅到了那种味道。
他很困很累,可是不敢睡,怕一闭眼李不凡就又会走。一个人辗转反侧了一阵,李不凡才说:“你还睡不睡。”
“不睡。”季一南翻过身,抬手死死地抱住了李不凡。
他本来就比李不凡高一些,抱住他时把他的脸压进了自己的胸膛,好尽量让自己的每一寸皮肤都贴着李不凡。
等过了很长时间,李不凡才又说:“季一南,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为什么?”季一南哑着嗓子问。
“我已经有新的生活了,”李不凡说,“你就不能像我忘记你一样也忘记我吗?”
那你的项链是怎么回事?
季一南去碰李不凡的脖子想找证据,却发现那条项链已经被李不凡摘下来了。
“你是个骗子,”季一南说,“那天你没有和我讲过一句实话。不过当时说了就说了,你现在能不能不要说话了……我很久没有抱过你了。”
李不凡就真的没再出声。
季一南不敢睡着,他只知道眼前人也许是他这辈子最后能把握的一次,反倒是李不凡,好像真无所谓一样闭上了眼。
“李不凡,”黑暗中季一南低声说,“就算明天要走也等我醒了再走,上次你在我睡着的时候走的,后来我都没办法好好睡觉了。”
李不凡没说话,但过了一会儿,他睡得很熟,季一南才放心一些,也开始休息。
印象中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样的好觉,以至于一觉醒来已经到了中午。
季一南下意识在房间里找李不凡,扭头才看见他已在沙发上坐了不知多久。
摊在地上的行李箱重新收拾好了,看见季一南醒过来,李不凡站起身,似乎是听到了昨天晚上季一南的话。
“我要走了。”李不凡说。
“这次去哪里?”季一南问。
李不凡走到床边,垂头看着季一南的脸:“你有多久没照过镜子了?你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我说了,我睡不好……”
“我都那样对你了,你为什么还要想着我呢?”
季一南深吸了一口气,控制住情绪和李不凡对视:“你骗骗我可以,别把自己也骗了。”
他来云南没多久,这边昼夜温差大,紫外线强度大,他又天天在山里,晚上睡不好,吃得也少,黑了瘦了也是有可能的。
“你是不是以为我不会痛啊?哪怕给我一个能让我接受的理由呢?我等多久都可以,”李不凡就在他面前,这次却还在说那些他不想听的话,季一南要被他弄疯了,“我就算用这么多年去养只小猫它也会舍不得我的。”
他看见李不凡眼圈红了,就错开和他的视线。
“算了……随便你。”
这一次季一南反而是先走的那个。
他关上了酒店房间的门,闷头走到电梯口,走廊上的窗户吹进来风,季一南就微微偏头瞥了一眼。
金黄色的树枝差一点伸进窗口,季一南想等李不凡愿意和他说为什么的时候,这棵树会变成什么颜色。
可是他只能这么赌一次,他赌在他找李不凡的时候,李不凡也想去解决埋在他心底那个真正的阻碍。
第45章
季一南把这一段故事讲得非常简略。
他只说有次恰好遇到他的那个朋友来香格里拉旅游,他们在饭店撞见,季一南追上去,后来两个人就又分开了。
唯一的疑点只有季一南知道,那就是出现在他们研究所的标本采集馆中的那幅,写着“采集人李不凡”的标本。
难道李不凡在遇到他之前,就已经遇见过他在研究所的同事。
难道他们会出现在同一个香格里拉,是因为偌大一个中国,不止季一南在找李不凡,李不凡也想见他,哪怕只是偷偷地。
“我后来很后悔,”季一南说,“因为我知道他有事情瞒着我,我从来没想过分开的时候他说的话是真心的。但我太想真的把他留下来了,我知道只有他自己愿意才可以。他什么都不告诉我,哪怕我不管不顾想要问个清楚,但其实我当时也像个小孩子一样手足无措,只选了最不对的办法。
“我没有好好跟他说,我只讲一些违心的伤害他的话去逼他,但那是我和他说过的最后几句话,以前那么多年我都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这么重的话。”
手背被李不凡的掌心搭住,季一南回过神。
“季一南,你把自己当什么了?”李不凡捏着他手,“你是万能的吗?你能把全世界所有事情解决吗?你甚至都没办法知道自己下一秒会不会死。可能你真的很内疚,但这不是你的错。这些事只是恰好发生了,发生在一个错误的时间。”
“我知道,”季一南调整了表情,“我也已经……没有再想了。”
李不凡绕开这个话题,说:“我们再散散步,然后回酒店吧。”
还没走回车,天上下起雨来。威斯林顿本就多雨,谁也没觉得奇怪,季一南拉住李不凡的手,说他们去更近一点的地方躲雨。
李不凡不知道他们会去哪里,直到季一南推开一道玻璃门,激烈的音乐灌入耳中,他才知道季一南带他去了一家酒吧。
两个人都被淋湿了,季一南随手抽了旁边小桌上的纸,给李不凡简单擦了擦。
“Ian?”一道陌生的男音。
李不凡侧过脸,看见是一个和他们年纪差不多的中国男生。
“你什么时候回来了?”男生惊喜地拍了拍季一南的肩膀。
“刚好有工作,”季一南介绍道,“这是我男朋友。”
男生明显非常意外,热烈地和李不凡握了握手,“你好啊,我是季一南朋友,也是这家店老板。你们想喝什么?我让人给你们上。”
“我们开车了。”季一南说。
“没关系,回去我开就行,”李不凡想了想,“他平常喜欢在这里喝什么?”
男生点点头,笑道:“我知道了,你们先坐一会儿,我给你们上喝的。”
酒吧空间不大,整体装修风格非常复古,四面墙都裸露了红砖。他们在靠落地窗的那一侧角落里坐下来,季一南问:“为什么想喝?”
“给你点的,”李不凡把桌上的香薰蜡烛推远了一点,“感觉你以前经常来,想知道你喜欢喝什么。”
季一南怔了一会儿,才说:“其实这家店没开太久。”
至少是在李不凡离开威斯林顿之后。
尽管季一南不愿意相信李不凡真的是因为他口中的那些理由才选择远走高飞,但他又不得不接受李不凡的确已经在他碰不到的地方的事实。
压抑的心情无法消解,季一南先是用无数的工作麻痹自己,之后学会了喝酒。
晚春时,这家酒吧在学校附近开业。和其他酒吧相比,它环境单纯,来做客的也是学生居多,售卖的品种里酒精含量并不高,总体来说非常安全。
进行了一系列评估之后,季一南开始长期做客这里,因为来得多认识了华裔老板。
一杯含酒精,一杯纯饮料。
服务生给他们送上来,老板站在远处,朝季一南摆了下手。
窗外雨还很大,李不凡尝了一口饮料,是鲜花的味道。
“等喝完这两杯,雨是不是就停了。”
“可能吧。”季一南用自己的杯子,轻轻和李不凡的碰了碰。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杯子里的酒过了半,季一南有些许上头,才慢慢喝李不凡说:“以前我经常来这里,连墙上有多少块砖都数过了。”
“你一个人?”李不凡意外地问。
“是啊,一个人喝酒没什么不好的,”季一南转了转酒杯,“我总觉得喝酒是一件很私人的事,不是和谁都可以。”
但一个人坐在酒吧里,有时候也挺奇怪的。
大家都是和朋友来,说说笑笑衬得季一南很孤独。虽然他那时的确是这样的状态。
除了听歌喝酒以外,季一南的视线不知该落向何处,后来觉得可能只有这墙上的砖能理解自己。
他和它们一样,十多年如一日地笨重停留在原处。
“你醉了。”李不凡看着季一南移动得很慢的眼神。
“是吗?”季一南牵过李不凡的手,在桌下很用力地握着。
他随意地靠着身后的墙,一双眼注视着李不凡,很远很深。
“以前我有想过……我们还会有很多个冬天。”
李不凡笑笑,只当他醉了,“是啊,是真的。”
这时他才注意到窗外雨声小了,即便季一南没有说清楚他那时坐在这里究竟是在想什么,李不凡猜那肯定不是什么特别好的事情。人的一生中总会有很多沮丧的时刻,这种沮丧可能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李不凡可以理解。
他牵着季一南的手,说:“雨快停了,要走了。”
“去哪里?”季一南问。
他脸上呈现一种很古怪的笑容,好像是自己很不想笑,但又要勉强地维持某种体面。
“想去的地方有我吗?”
李不凡只好站起来,走到季一南面前,背着人群轻轻吻了吻他的嘴唇。“有呢,所以要跟我走吗?”
季一南总算迟钝地点了点头。
本来是想等雨彻底停下再离开,可季一南听到李不凡的话,便很突然地抓住他朝店外跑。
毛毛雨也那么大,回到车边,李不凡把季一南塞进副驾驶,自己绕到车的另一边。刚坐好,就被季一南握住手臂拉过去亲吻。
季一南的皮肤很凉,口腔却滚烫,呼出的热气沉重地扑在李不凡脸颊上。
“坐过来。”他嗓子很哑地说。
没等李不凡回应,季一南就抱着他的腰,把人从驾驶座抱到自己身上。李不凡还没坐稳,季一南就把椅背放倒了一些。
仪表盘在车里发出微弱的灯光,李不凡小声问:“在这里吗?”
季一南没再礼貌地问可以吗,只是很肯定地嗯了一声。他剥掉李不凡湿透的上衣,抽走他的皮带时手滑了几次,弄得李不凡笑了。
车内温度还好,比室外温暖一些,季一南握着李不凡的腰,牵着他的手腕,让他搭到车门上的扶手,拍拍他后腰,说:“我喝酒了,你自己动。”
耍无赖。
说着醉了,其实什么也没影响,反倒比平常更用力。
李不凡后来也累了,趴到季一南身上休息了一会儿,才把车窗按开一条缝隙透气。
等车窗上的水雾散去,他才懒懒地抓回衣服,随手套在身上。
“现在可以回家了吗?”李不凡问。
“嗯……”季一南抬起身体,昏暗中摸索到李不凡的嘴唇,含了含他的舌头。
做完一次季一南酒就醒了,回到酒店,灯一亮,他反而是那个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的人。季一南把湿透的上衣一脱,和李不凡说:“你先去洗澡。”
“不用……”李不凡也摘了衣服,拉着季一南手臂往浴室走,低声说:“可以一起。”
淋浴一开,热气便在浴室中蒸腾。
季一南挤了一泵洗发水抹在李不凡头上。洗发水是很香的薰衣草味道,李不凡闭上眼,低着头,靠在浴室的瓷砖上,很乖地任他动作。
来国外参加论坛还能遇到李不凡,这对季一南来说原本是件好事。
这个地方其实他也不敢随便回来,一旦走上大街小巷,那些很久之前的记忆就会奔涌而至,让季一南觉得它们都发生在昨天。
他和李不凡的确在这里生活了很久。久到学校附近的地方都走遍了,久到每一个时间段的雨怎样落下都有了准备,久到哪家店铺变了也说得出,久到到了一个地点,就想起曾经怎样经过这里。
尽管此时李不凡就在他眼前,因为聊到了以前的事,季一南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难受。
他帮李不凡冲洗干净头发上的泡沫,用湿了的手摩挲他的侧脸,垂着眼轻声说:“有时候我觉得你是假的。”
李不凡轻笑:“为什么?我是真的。”
他抓住季一南的手,在自己脸上狠狠搓了下,又偏头吻了吻,“感觉到了吧。”
季一南点点头,靠近了一些,侧过脸缓慢地在水雾中试探地亲了亲李不凡的嘴唇。
他没有离开太多,呼吸夹杂在水汽中,变得滚烫潮湿。李不凡的睫毛被水弄湿了,眨动时速度慢了很多,他微微仰起脸,只是动了很小的一个角度,就被季一南察觉到,动情地吻下来。
浴室内淋浴的水声和室外的雨声混杂在一起,让季一南想到他们从前在公寓的时候。公寓的隔音比酒店差了一些,威斯林顿又常年下雨,慢慢的雨声变成某种背景音,能很快地让季一南沉浸在环境里。
脱离淋浴的身体有些凉,但在季一南的掌心里很快又变得滚烫。李不凡抬眼看他,那神色很亮,好像和多年前的他重合在一起。
也许他们从未分开过,博士毕业之后,他们继续生活在一起,季一南去学校上课,李不凡则经常满世界飞,但总是会回家。
37/49 首页 上一页 35 36 37 38 39 4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