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校园里的银桂还挂着几枝残花,淡淡的香气弥散在空气中,寒风轻拂,脆弱的花簇簌簌掉落。
符琢是从自习室过来的,把新灌的热水袋塞给夏明桥,掌心暖热,“你冷不冷啊?我们要不去图书馆吧。”
夏明桥说:“我不冷,你呢?”
“我也不冷。”符琢在他身边坐下,想着天气冷,便顺理成章地紧挨着,羽绒服挤在一起,“你今天不回家吗?我们中午一起去吃火锅怎么样?”
周末,天气阴沉,大雪之后气温似乎又降了些,学生们很少在室外活动。银桂广场安静空荡,只见风追着落叶跑。
“要回的。”夏明桥说,“火锅改天再吃。”
“好吧。你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很重要的事。二十二号那天晚上你给我过生日,我其实没有许第三个愿望,我想现在补上,可以吗?”
符琢第一次听到这么新奇的要求,不由得失笑:“你当时怎么没许啊?”
“没想好,不知道许什么。”
“那我去买一个小蛋糕,这里风大,估计点不了蜡烛。你急着回家吗?我们还是去上次的琴房怎么样?”
符琢站起来,兴致勃勃地说了一串主意。
夏明桥抓住他的手腕,皮肤上热水袋的余热很快就消散殆尽,只剩下透骨的冷,“不用那么正式,就在这里。”
他仰头看着符琢,一字一句地认真说:“符琢,我的第三个愿望是,希望第一个愿望能实现。”
第一个愿望是什么?
——我希望你留学顺利,前程似锦。
不安感涌上心头,符琢本能地想逃避,手腕一动,很轻易地挣脱了,大脑蓦然一空。
夏明桥说:“赵麒泽告诉我如果没被提前录取,依然可以继续申请。”
符琢不敢看他的眼睛,语气很虚,“我的材料不合标准,申不上。”
“小桥,我们不谈这个好不好。”他试图缓和气氛,结束这个要命的话题,“申不上,我也很难过的。”
夏明桥不为所动,“别的学校呢?”
“我只想去那一所。”
“既然只想去那一所,那为什么明明通过了申请,却还是放弃了?”
符琢此刻终于感觉到冷,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神情紧张:“是许闰檐告诉你的吗?”
“是我主动去问他。”夏明桥拂去落在领口的一簇桂花,声音被风吹得飘忽,“幸好他愿意告诉我。”
“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只说了这个,所以我才来问你。”
符琢将信将疑,“真的?”
“嗯。”夏明桥点头,定定地望着他,“符琢,我想听实话,好吗?”
符琢心慌意乱地错开视线,耳廓和眼眶泛着红,脚底升起一股寒意。
他幻想过无数次对夏明桥表白的场景,要有鲜花,音乐,烛光,营造浪漫的氛围,穿着要精心搭配,言语表达需仔细斟酌。而不是现在这样,在落叶萧瑟的室外,寒风凛冽,两人之间气氛僵硬,自己内心焦灼,扭捏又窘迫地表明心意。他甚至还没准备好面对结果的勇气。
可他明白自己不能再避重就轻,试图糊弄过去。夏明桥一定是知道了些什么,才会说这样的话。
“我觉得美国太远了,我不想……和你分开,我想在离你近一些的地方读书,这样我们就可以经常见面,一起吃饭,逛街,什么都好。”
符琢涨红了脸,心脏震得胸腔钝痛,“我……喜欢你。小桥,我喜欢你。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而是,想和你恋爱的喜欢。”
夏明桥埋在热水袋里的手指抖得厉害,耳朵深处剧痛,好像有一根长针扎进去搅动,尖锐的疼痛波及了整个颅腔。
乱七八糟的声音喋喋不休。
冷静的声音说:好好沟通,不要说伤人的话。
愤怒的声音说: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又是这样,为什么要扯上我?关我什么事?
威胁的声音说:你不要伤害他,伤害他你就去死。
恐惧的声音说: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无措的声音说:不要吵,不要吵了好不好?
烦躁的声音说:闭嘴!都闭嘴!
还有一道冷漠的声音,比其他的都清晰:“我不喜欢你,现在不喜欢,以后也不会喜欢,你没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你的喜欢只会让我感到困扰,你要么去美国,要么跟我到此为止。”
尾音消弭,万籁俱寂。
夏明桥目睹符琢脸上的血色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的嘴唇颤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难以置信地问:“夏明桥,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不是,不是的。
“是。”
符琢表情受伤,一步步退缩,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过身,快步离开了。背影越来越远,越缩越小,小到与擦肩的落叶重迭,风一吹就没了踪影。
兜里的手机连续震动,夏明桥拿出来,没抓稳,掉到地上摔碎了屏幕。蜘蛛网似的裂痕,牢牢缠住虚弱的猎物。
幸而还能正常使用。他蹲下来,按接通和免提,赵麒泽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小桥,你好了没有啊?再不来,夏小满要把方向盘都拆了。”
夏小满控诉他污蔑好孩子,不高兴地汪汪叫唤。
“不气不气,我们小满最乖了。”夏宛澄带笑的声音由远及近,“宝贝不着急,慢慢来。”
今天一家人要去泡温泉,顺便带夏小满打疫苗。
夏明桥缓了好一会儿,才能重新控制自己的身体,慢慢地走出学校。
上了车,夏宛澄用热毛巾帮他擦一遍脸和手,把热水袋收好,还夸了一句可爱。
夏明桥的视线落在圆鼓鼓的熊猫热水袋上,想着明天还给符琢。
夏小满扑进他怀里,摇着尾巴拱来拱去。夏明桥娴熟地从头到尾摸了两个来回,小狗崽舒服得直哼唧,寻个舒服的姿势趴着不再动弹。
膝头微沉,是赵麒风默默地把脑袋搁了上来,眼神殷切。
赵麒泽挠一挠它的耳根,稀奇道:“这撒娇的功力见长啊。”
赵庭榕笑着说:“估计是跟小满学的。”
两位新伙伴的感情更上一层楼,赵麒风经常叼着夏小满在草坪上撒欢,像滚玩具球一样让它翻跟头。小满一开始被吓得屁滚尿流,缩在角落里嗷嗷求救,后来确认对方没有恶意,才放开胆子闹腾。
“小满给我。”赵麒风伸手,指了指望眼欲穿的赵麒风,“你也哄哄它,不能偏心。”
赵麒风原地转了个圈,又把脑袋搁上来,前爪踩着小碎步,耳朵一动一动的,特别可爱。
夏明桥把小满交给赵麒泽,让赵麒风跳上座位,半趴在他怀里,摸着摸着得寸进尺,能抱个满怀。
赵麒泽捂住小满的眼睛,“你别抱它到腿上,重死了。”
“没关系。”夏明桥和赵麒风贴了贴头,明白这只聪明的小狗是在安慰自己。
第18章 镜花水月
夏明桥从许闰檐口中得知符琢已经确定了录取结果。
虽然也想听符琢亲口说,但符琢不理他,消息不回,见面当做陌生人,避不开的时候礼貌又疏离地打个招呼,座位也换了,他现在的同桌是程霖。
他尝试过求和,买了符琢最喜欢的芋泥味蛋糕,直接被扔进垃圾桶。
不能浪费食物,夏明桥默默地捡起来,又被符琢抢了去,好像准备拿到别的地方扔掉。
夏明桥一言不发地跟上去,亦步亦趋,眼睛盯着符琢被冷空气冻得发红的耳朵。
符琢的语气很烦躁,“你别跟着我!”
夏明桥的脚步慢下来,“对不起。”
距离不断拉远,符琢突然停下脚步,在原地做了几次深呼吸,又转身折返,停在几步远的地方。
夏明桥这才看到他的眼睛也是红的,故作冷淡的表情里藏着委屈。
符琢说:“我问你,你说那天晚上是你第一次过生日,是真话吗?”
夏明桥翻遍了所有的口袋,没找到纸巾,明明平时都会随身携带的,“是。”
“好。那我再问你一次,你和赵麒泽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哥哥。”
“亲哥?”
“嗯。”
符琢笑了,笑自己愚蠢,“我一次问你的时候,你说你们是朋友,现在又说是亲兄弟,你自己不觉得前后矛盾吗?还有经常来接你回家的叔叔阿姨,你跟我说他们是赵麒泽的父母,可我听到过你叫他们爸爸妈妈。你还说你的家在很远的地方,离开父母一个人来这里读书。”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像是滚烫的,淌过的皮肤都留下伤痕,“可你的家明明就在这里,赵麒泽过生日那天,我看到他的朋友圈照片里有你,你戴着皇冠许愿、吹蜡烛,被家人围绕着切蛋糕,收到了很多很多的礼物……你还骗我说你是第一次过生日,你嘴里根本没有一句实话?不要碰我!”
夏明桥缩回想拉他袖子的手,“对不起。”
“我不想听对不起,你不是说要解释吗?你现在就在这里解释清楚。”
要坦白吗?夏明桥在心里问,可这次却没有任何声音干扰,耳鸣也杳无踪迹,听觉灵敏得连眼泪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到。
他倏然发现自己学习了那么多年的人际交往方式其实都是生搬硬套,应对陌生人或许足够,可对待亲近的人,这些所谓的经验没有丝毫用处。他不能切身体会对方的感受,不曾拥有这样的关系,更没有想过把谁留在身边。
牵绊越深就越难割舍,或许符琢也只是冥冥之中定好的过客。夏明桥不需要亲人,不需要朋友,最好某天忽然消失了,也不会惊动任何人。像一滴露珠,悄无声息地滑落,痕迹全无,没有人察觉,没有人记得。
他说:“对不起。”
符琢蛋糕的包装盒捏得咔咔作响,粗鲁地擦去眼泪,“原来这就是你的解释。”
他大步离开,这一次没有任何犹豫。
许闰檐和符琢也吵了一架,目前还在冷战中,但应该比夏明桥的情况稍微好一些,“抱歉,我没想到会这样。”
“不用道歉,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没沟通好,伤害了他。”夏明桥疲倦地闭了闭眼,轻声呢喃:“这样也好。”
他甚至动过把符琢赠予的礼物归还的念头,也这么去实践了,终于得到符琢的回复。
符琢说:你不要就扔了
再发消息过去,系统提示他还不是对方的朋友。上网搜索一下类似的情况,夏明桥意识到自己被符琢删除了。
夏明桥:符琢,对不起。
Geoff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
夏明桥:谢谢你这段时间的陪伴。
Geoff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
夏明桥:祝你往后一切都好。
Geoff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
夏明桥:晚安。
清澈的溪流中浸泡着一轮明月,夏明桥伸手去捞,却失足落水,抬头发现月亮在遥远的天空,可望而不可即。
他呆呆地望着,把自己浸入水中,把月亮盛在眼中。
他是腐烂的树叶,残缺的鱼蟹,是裹满泥垢的石头,不会有人愿意捞起。就算捞起来了,他也不会为此感到喜悦,只觉得自己弄脏了别人的手。
所以这样就好,这样最好。
夏明桥把礼物放进柜子的顶层,很久才打开一次,擦一擦灰尘。
萑嘉下雪了。
20/51 首页 上一页 18 19 20 21 22 2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