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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那邊郑明易跟郑夫人携手缓缓走来,两人皆是一脸的凝重。
简言之刚想开口,却被郑明易堵住了话头:“我们俩商量过了,说到底慕家是冲着我郑家而来,他既然想与我争个高下,那老夫成全他就是了。”
“钱财乃身外之物,没了这些行当我还能到外乡再去打拼,可要是没了成垣,我们夫妇二人往后的日子.....唉,罢罢罢,只要能救得成垣性命,那些家产,舍便舍了吧。”
郑明易从不是个拘泥于钱财的狭隘之人,在他看来再多银钱都没有一家子人平安团圆来得重要。
慕玉书陷害郑庭就是为击垮郑家从而吞并家产,掣肘于此,这是郑明易现下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了。
“你们不必担心,就算我将家产全部拱手交出,也还是留了一份给你们做保障的。言之、梨哥儿,你俩磕过头敬过茶,叫我们一声干爹干娘,就是我郑家的人,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们跟着受牵连。”
“姓慕的签了保证书,有商行的人看顾,他不敢随意动你们。我在临近的村落里有几个庄子,原本打算留着成垣成亲时给他当贺礼的,如今就赠予你们吧,算是答谢昔日对成垣的帮扶情谊。”
郑明易说这些话时眼中有难以道尽的不甘和挣扎,可这些跟救出郑庭的希翼相比,显得是那么的不值一提。
“那些庄子你们留着打理也好,卖成现银也罢,都随你们自己。只是没了郑家在前,以后的路或许会难走许多,言之,对此我很抱歉,真的。”
简言之当然不会怀疑郑明易话里的真挚。
实话说他也没想到郑家夫妇会在这种扼腕时刻将他和沈忆梨都考虑进去。这就愈发佐证他先前做的下药决定,不仅正确,而且值得。
眼看郑明易都要开始向福叔交代后邊变卖家产的事了,简言之赶紧把才将所得物证的事向他和盘托出。
郑明易听罢先是一惊再是一喜,等反应过来时郑夫人已经先一步激动到原地打转转了。
“太好了...这可真是太好了!我儿有救了....儿啊....”
“你瞧你,这不是想到救成垣的法子了吗?怎么还哭呢?”
郑明易心疼自家夫人,老两口不顾仪态抱在一起哭哭笑笑,各自说着些凌乱散碎的安慰话语。这种场景非但没人觉得失礼好笑,反倒是看得沈忆梨鼻头微酸起来。
“有爹娘疼爱真幸福啊,家中有人期盼着,阿庭哥这次一定能平安回来。”
“没关系,阿梨。他有爹娘,你有夫君。我会疼你爱你,你也会很幸福的。”
“嗯.....”
那边郑明易抱着郑夫人,这边简言之拥着沈忆梨。阿昌看在眼里深受触动,嗷嗷嚎着就扑向福叔,结果被老当益壮的福管家狠踹了一脚,老实巴交缩到旁边独自垂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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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能洗清罪名的物证,郑明易一扫哀愁,精神抖擞的和简言之拟定了接下来的计划。
计划内容极其简单——等着。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去啊?他还在牢狱里关着,吃吃不好,睡睡不香的,多受罪呀。”
宋予辰也听闻了消息,一颗心放下大半的同时被郑夫人强按着塞了好些吃食。
沈忆梨劝他:“你别急嘛,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不历经提审就不会开堂定罪。只有在堂上才好当众用物证洗清阿庭哥的罪名,不然若是慕家和当县令的那个沆瀣一气,咱们就更占不了上风了。”
道理宋予辰都懂,可一想到郑庭要继续在牢里吃苦头,他心里就万分不舍。
不过他的这份担心属实有点多余了。
因为不到午时,留守在县衙的老邓就偷摸送来了一个让人为之一振的好消息,和一个令人揪心的坏消息。
“开堂?即刻就要?”这消息来的陡然,郑明易闻言手里的茶盏一抖,险些掉在地上:“不是还没提审吗?怎么会.....”
“唉、县令大人原是没时间提审的,赶上今个儿上午範大人独自外出巡视。那姓慕的钻空子一怂恿,县令大人自然要卖他个面子。哪知範大人那么快就巡视回来了,我瞧着情况不对,赶忙先跑来报个信!”
“要是换种思路想的话这是好事呀,老爷,越早开堂对咱家少爷越有利不是?夜长梦多的理儿那姓慕的也知道,咱们的物证说是留存在县衙后门,但不可控的地方太多,谁知明儿外边的遮挡物会不会拆除,又或者被他们发现,先我们一步进行销毁呢。”
福叔说的和郑明易想的如出一辙,他强压下心头的澎湃,看向老邓:你刚说还有一个坏消息,是什么?可是成垣没受住提审,口供上.....”
老邓摇摇头,避重就轻道:“庭少爷倒是条汉子,牙关紧咬着半声都没吭,口供上没被撬出任何漏洞。我说的坏消息是指...是指.....”
“哎呀,你有话就直说,干嘛吞吞吐吐的,真是急死个人了!”
纵是福叔这样的好性子也架不住老邓话说一半藏一半。
在旁默然许久的简言之却听出了其中关窍,他沉下眸光,淡声接过话头:“范大人撞见县令提审成垣,这个案子由他接手主理了,我猜得对吗?”
第81章
随着老邓一臉沉重的点头,大伙儿好不容易燃起来的希望又瞬间被冰水浇熄。
沈忆梨眉头紧皱,小声劝慰道:“你们别这样......说不准那位范大人是个办实事的好人呢。证据确凿下,他应該不会太过明显的偏帮吧?”
“你还是太单纯,官場上的龌龊牵扯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郑明易冷哼一声,嘴角扯出丝讥诮苦笑:“都说三年清知縣,十万雪花银。若是不贪图真金白银的好处,权利二字岂会那般让人趋之若鹜?”
“要只是银子那倒好办,我宋家虽比不得郑家家底雄厚,但这些年也攒下不少家产。横竖我是认定了非成垣不嫁,即使往后跟他日子过得清苦,我也心甘情愿的。”
宋予辰家就他这么一个小哥儿,打小千娇万宠,没受过半点衣食上的委屈。
这种时候他的肯定態度足以安抚郑家夫妇躁动不安的心,更是让郑夫人对他的疼爱深入肺腑。
“成垣何德何能,能够拥有你们这么好的朋友和心上人。你放心.....予辰,等此事了结,我会做主给你们办場像模像样的婚事,让你风风光光嫁给你喜欢的郎君。”
宋予辰对郑庭的真心让在場众人无不动容,连老邓都红了眼眶:“老汉我受恩于老爺,深知他的为人。郑府多年如一日的修桥补路、广施恩德,这等良善之人不該落得这样的下场。旁的不说,我手头上还有几张房契地契,要是老爺不嫌少,便拿去吧。”
他说完后轮到福叔,小老头一把鼻涕一把泪,细数了这些年和郑庭之间的种种。
那会儿郑家生意刚起步,郑明易和夫人整日奔忙,无暇照料年幼的郑庭。是福叔背在背上陪伴玩耍,一口一口奶糊糊给喂养到三四岁的。
在府里任管家多年,福叔也攒下一笔可观的安养费。原本拿着这些钱可以终身无后顾之忧,可事到如今,他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郑明易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争相表態,感动的几差老泪纵横。
向来这种表忠心的时刻都少不了阿昌的身影,然而沈忆梨环视一圈,却意外的发现他竟然不在场。
“来了来了!老爷,官府里来人了,就在大门口!”
说话间闯进来个满头大汗的小厮,不是消失不见阿昌又是谁。
他一面喘着粗气一面把手里捏的锦囊塞给簡言之:“簡郎君瞧瞧,你吩咐我去取的物什可是这个?”
簡言之微微点点头,似是不愿多解释的样子,接过锦囊就塞进了衣袖:“走吧,咱们该去过堂了。”
那锦囊旁人不识,沈忆梨却很清楚它的由来,落后几步牵上他夫君的手,悄声道:“你是做好决定,要投靠章大人了嗎?”
“怎么这么说?”
沈忆梨才不会被他装傻骗过:“那个锦囊里是章大人留下的信物吧,柳叶纓络。”
其实簡言之也没想瞒着沈忆梨,见众人注意力不在他们这儿,把小哥儿拉到一旁去单独咬耳朵。
“你想听实话?实话就是我并没有做好投靠章大人的决定,只不过想借下他的勢,来摆平眼前的麻烦。”
“摆平麻烦?”
“对。”简言之叹了口气:“章大人在朝中为官多年,所收门生众多,想必见过这枚纓络的人也会不少。就算是赌一把吧,也许那位翰林院大官能看在他的面子上,放成垣一条生路。”
“这、不太好吧.....”
沈忆梨不是很懂这些,但平白借了人家的权勢又不拜入人家门下。万一日后这事传到章酩耳中,岂不是.....
简言之怎会看不出他所想:“捉襟见肘,我也没办法。反正他离得远,我一个没功名在身的学子,谁会专门跑去告诉他这件事。再说我就戴在身上做做样子,又没搬出他的名头来干什么,应该无大碍。”
简言之这话说的在理,他们不清楚范大人的来路,局势明朗前,先把下马威亮出来也是好的。
现在唯一能期盼的就是章酩跟这位范大人没有过节,否则一番苦心变成催命符可就不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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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门要击鼓过堂,家中的直系亲眷都有资格在堂下旁听。
本来郑明易是不想让自家夫人同去的,以免见到郑庭被人当堂诬告,受不住心疼会失态。
但郑夫人很是坚决,放出话去要是郑明易敢拦着她,她就一纸和离书搬回娘家去。郑明易实在没法,只得依了。
简言之他们赶到衙门时,外头已然围了不少来看热闹的好事群众。鼎鼎有名的郑家少爷被开堂审理,这种场面可是有钱都難得一求。
带他们来的官差分了两边,一左一右用杀威棒拦住往前凑的百姓,这才勉强维持住局面,让郑明易一行能顺利进入公堂。
昔日属于縣令大人的位置上此刻坐了另一位官员,观其年岁约莫花甲,两鬓虽斑白\精神头却很足。那双眸子向下一扫,睥睨间颇有股自带的豪爽之意。
简言之清晰察觉到对方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好几瞬,从臉到肩,再到腰上的璎珞。
有了官位更高的人坐镇,縣令大人退居旁侧,看上去安分极了。
等所有人员站定,为首的官差三声惊鼓咚咚敲响,堂下立马一片肃静。
有人高声唱报:“犯人郑庭,羁押上堂!”
郑庭甫一被押解上来,郑夫人就下意识往前冲了半步。幸亏郑明易早有提防,这才稳住她没有行僭越之举。
沈忆梨一驚:“怎、怎么会.....”
郑庭脸白的几乎不见血色,整个人摇摇欲坠,尽管他已经用尽全力去维持状态了,可任谁也看得出他身上一定带着不轻的伤。
衙门拷打问讯也要讲究章法,一不能伤人性命、二不能损其筋骨、三不能毁其面容。
要换了一般犯人,留一条命还是半条命皆由县令拍板定案。别说开堂审理,就是在提审时失手给打死了也没人敢出言置喙。
但郑家在镇上有头有脸,况且罪名重大,必须要走开堂会审的流程。为保证开堂时郑庭能如常的走到堂前,背地里能对他使用的刑罚就十分有限了。
那几十棍落在身上,棍棍闷响。此刻他还能勉强站住,完全是凭借着驚人的毅力和对堂下爹娘的一番孝心。
郑夫人指尖在掌心掐出成片血印,不忍再看儿子辛苦支撑的模样,掩住通红的眸子躲到了郑明易身后。
简言之从随身带着的瓷瓶里取了枚清心丸出来,不顾县令的惊讶拦阻,径直走到郑庭面前将药丸喂给他:“站不住就蹲着,或者趴下也行。你脉息不稳,恐怕五脏六腑有内伤,慢慢吐气,别激动,能不说话就尽量别说话。”
“大胆!当着本官——和范大人的面,竟敢与犯人窃窃私语,難不成是想当堂串供嗎?”
史瀚池在清谈会上见过简言之,对这个斯文书生有点印象。深觉此子行事大胆,不是个省事的善茬儿。
不等范大人说话,他忍不住先声喝问:“你方才给他吃了什么?亏你还是个读书人,难道不知道开堂期间严禁与犯人私自往来?就冲你刚刚的举动,本官可以判定你与罪犯郑庭恶意勾结,阻碍本官公正审理!”
史瀚池说着就要去抽面前的令签筒,可惜他忘了自己坐在侧方主簿的位置上,那桌角自然是什么都没有的。
以简言之的头脑,怎会看不透史县令重权势好面子的性格。仅仅一个喂药丸的动作,就让史瀚池背上了越俎代庖的名头。
毕竟现在坐在上首的可是范大人,不管平常有多大的度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抢走风头,任谁也不会舒坦吧。
范成枫总归是个官场老人,还不至于为这点小事就冷脸。他面上仍旧挂着浅淡得体的笑,话却说得不留余地:“史县令,此案既已交由本官主审,你便安心旁听罢。若有需要你出面的地方,本官定会相召。”
意思就是现在我要审案你别打岔,没叫你你就在旁边老实呆着。
史瀚池讨了个没趣儿,不敢顶撞,只得拱手告罪,讪讪噤了声。
范成枫很满意他的识时务,手中惊堂木一落,把堂下的视线全部拉回到自己这边来。
简言之以为他这就要开始审理案件了,都在脑子里预演了一遍等会举证的人上堂后要怎样一一辩驳。
不料范成枫饶有兴味的看向他手里的瓷瓶,甚至用十分纯粹的好奇语气发问:“这是给他治伤的药?叫什么?效果好么?”
简言之:“.......”
“回大人,此药名为清心丹,只清心固神而已,并不能用以疗伤。”
“噢.....”范成枫仿佛有点遗憾,下颌抬向郑庭:“能管用吗?不然多喂几颗?本官看他额上全是冷汗,别等此案还没水落石出,被告就先撑不住了。”
范成枫没用罪犯来称呼郑庭,这让简言之意外之余不免对他生起些好感。
转念一想,或许是那枚缨络起作用了。同为翰林院学士,范大人能识得章酩的物件不是甚稀罕事。
而且观其话语,对方也不像那等玩权仗势的乌合之辈。
大抵是老天爷也不忍让良善人家受太多的苦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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