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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燃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只能点点头。
回到酒店房间,他像举行某种仪式般将材料一一摆开。没有专业的调酒工具,他用勺子代替捣棒,用玻璃杯代替摇酒器。
冰雹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屋内安静得只剩下夏燃碾碎冰块的声音。
调好后,夏燃将酒送到嘴边,他抿了一口。又加了几片薄荷,再抿一口。
他发现薄荷很神奇,加一点点就能感觉到它的存在,清凉直抵到嗓子眼儿。可再加就还是那股凉,再加也还是,它是不变的。
它既不掩盖其他味道,也永远不会被其他味道所掩盖。
就像某个人的存在一样
夏燃终于颤抖着拿出那张一直没敢动用的银行卡。
他曾经天真地以为不用这张卡就能维持某种体面的假象,好像他们之间还能有个说得过去的结局。
好聚好散?有始有终?干净纯粹?
可笑,明明从一开始,他们就没那条路可走。
陈澍在老宅陪老爷子用晚饭时,手机屏幕无声亮起。他瞥了一眼,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公司有事?”老爷子舀了勺蟹粉狮子头,状似随意地问。
陈澍摇了摇头。
“那就是观洲的事了。”老爷子抿了口汤,没等回答便了然道,“能让你这样烦心的……不会是观洲身边那个人吧。”
“您——”陈澍倏地抬头,看老爷子的脸色就明白了,“是您办的”
刚才的消息是陈澍手下的人给他汇报,夏燃名下那笔债被人还清了。
这笔债陈澍一直知道,尚观洲也知道。
这也是为什么陈澍当时说,尚观洲在训狗。
夏燃卖他送的那些礼物,尚观洲通通不在乎,但养狗链子很重要,就算是没有实物的联系,也得有一个精神上的链接。
得让他在你面前永远不会想跑。
给一大笔钱替夏燃还债,先不说夏燃会不会接受。这么一大笔钱砸下去,两人的关系就变了。
比起这种简单粗暴的方法,尚观洲喜欢一点一点给好处,靠这个牵绊着人,让两个人骨头连着血,从心底里分不开。
“尝尝这个松茸。”老爷子没搭他话,将小碟推过来,“今早刚从香格里拉空运的,可惜观洲今天没口福。”
陈澍盯着松茸片上凝结的油珠。老爷子此刻越是平静,他越觉得后颈发凉。
他不知道夏燃最后会是个什么结果,老爷子不比他,想要处理什么人都是直截了当的。
“观洲说是今天学校有事,老师叫他回去,可能有些手续还没办完吧。”陈澍垂眼喝汤,也没敢提夏燃的事儿。
老爷子放下碗筷,抬头给了个眼神,一旁就有人把泡好的茶递了上来。
“哎,每回毕业总要出点事儿,”老爷子叹了口气,问陈澍,“怪我吗?几年前你刚从学校出来,我就把你丢回了G港去……”
又重重地叹了口气,他最近真是太常叹气了。
他看着陈澍放下筷子,衬衫袖口紧紧贴着手腕,让人根本看不出那里曾经有道皮下数厘米的伤口。
“这该是双握手术刀的手。”语气里有很深的惋惜
陈澍笑了笑,摇头:“不怪,我现在这样也挺好的,上下嘴皮子一动就把钱挣了不是?再说了一只手换观洲条命,赚的。”
老爷子静了会儿,两个人一人吃饭,一人喝茶,整个屋子安静得渗人。
“阿澍,”老爷子突然叫了陈澍一声,有点像小时候喊他的语气。
“我在,爷爷。”陈澍条件反射挺直腰背。
“你和观洲,要互相照应啊,”老爷子说,“你比他年长四岁,以后要是我不在了,你可别由着他任性,胡来。”
夏燃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最终点了发送。
「分手吧,腻了。分手费有人替你代缴了,别联系了。」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他直接拉黑了尚观洲的所有联系方式,连解释的机会都没留。
夏燃开始玩命地接活,只要能排进时间表里的事,他什么都干。董凯介绍的老师,见;安排的戏,演;就连从前避之不及的应酬,现在也照单全收。倒不至于谄媚逢迎,但确实有点来者不拒的意思。
过去夏燃的性别在周围人眼里瞒得死死的,除了偶尔一些真玩得开的看上了他的脸,没几个人愿意为了上个beta大费周章,就算是那些人,基本上拒绝个一两次也就不会再回头找了。
可娱乐圈这潭浑水不一样。
夏燃当时签约时性别那栏明晃晃写着“omega”,要是被人打听两句,不会有人帮你瞒着这个。
再者说了在剧组换装化妆,像夏燃这种小演员不可能有自己的休息室,都是和群演挤在公共区域,往往连贴个抑制贴都避不开人,不管有什么都根本瞒不住。
一个没靠山的小演员,偏长了张让人移不开眼的脸,再加上明晃晃的Omega身份。这样的组合放在娱乐圈的猎场里,简直像块滴着血的鲜肉扔进了狼群。
起初那些觊觎还算体面,委婉地递个话,夸几句演技,给个名片,说有机会合作。
夏燃一向对这些回应地圆滑,经过一段时间,人总会变得不那么尖锐,就算再不喜欢,他也不会给那么明显的脸色。
但态度是明确的——不行,我没这个想法,我没经验弄不来。
这些斯文套路迟迟不见成效,某些人的面具就开始裂开缝隙。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空气混着酒精与信息素的味道,黏腻得让人窒息。夏燃能清晰地感觉到几道露骨的视线正黏在自己后颈的抑制贴上。
趁着众人醉醺醺划拳的空档,夏燃悄悄溜出包厢。往外走了一段距离,却见身边的助理不安地搓着手,脸色煞白。
“怎么了?”夏燃皱眉问他。
“燃哥……”助理声音发着颤,“我刚刚扶您出来时,好像把戒指掉包厢里了。那是我准备求婚用的……”
夏燃失笑,拍了拍他肩膀:“就这点事?等着,我去给你找。”
推门回到包厢的瞬间,夏燃就察觉到了异样——方才还喧闹的房间突然安静得可怕。他刚要开口询问,后脑突然袭来一阵剧痛。
最后的意识里,夏燃只闻到一股刺鼻的alpha信息素,和金属棍棒破空的风声。
夏燃是被摔在实木地板上震醒的。
后脑勺的钝痛还未消散,他眯着眼打量四周——这间套房大得离谱,茶几上摆着更多酒和几个可疑的小药瓶。
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正把门反锁,房间里或坐或站着四五个熟悉的面孔,全是刚才酒桌上的“熟人”。
夏燃撑着地想站起来,突然一阵眩晕。皮肤下的血液像被点燃般发烫,膝盖不住地发软发虚。
很奇怪,今晚喝的酒应该没问题。这么多年调酒,什么酒该是什么味道,夏燃心里有数。
“小燃啊,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一个男人从沙发上起来,解开领带朝他走来,“你现在的公司和经纪人能给你的很有限,我们星河下半年有三部S级的制作,一群演员联系我,抢着试戏,但我这人看缘分,前天见着你,我就觉得你这人可以。”
这种情况下,肯定不能直接反抗,那桌上的药让夏燃发怵,他现在本来就浑身没劲儿,要是再强灌了那个,他就真没机会逃了。
夏燃感觉血液冲上头顶,但他强迫自己冷静。
“张总,我想我们可能有误会。我对工作机会很感兴趣,但仅限于专业合作。”
身后沙发上另一个男人笑了。
他的目光在夏燃身上来回扫视,像在评估一件商品,“这就是专业合作啊宝贝儿,你只要哄得我们开心,番位、主角都可以是你。只要你……懂事儿。”
夏燃急促地喘息着,有些说不上话。眼前这些人眼中赤裸的欲望告诉他,他们铁了心不会放过他,说什么都没用。
“怎么还没发情?陈总这回带的货不行啊。”一个梳着油头的Alpha用皮鞋尖踢了踢夏燃的小腿,引来一阵下流的哄笑。
“急什么,”另一个Alpha解开袖扣,笑得下流,“待会儿有他求着我们标记的时候...”
污言秽语在耳边炸开,夏燃却不动声色地半垂着眼观察四周,一定有办法的。
“不行再打一针呢?还是注射起效快一点。”有个带着金丝眼镜的beta俯身打量他。
夏燃对视上他的眼睛,下一秒看到他身后天花板上的东西。
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夏燃泛红的脖颈时,他猛地暴起,冲向茶几,将整瓶红酒一个用力砸向消防喷淋头。
警报声炸开,冰冷的水幕倾泻而下,整个套房瞬间陷入混乱。
夏燃迅速跑到窗边,顺手抄起梳妆台的凳子砸向落地窗,钢化玻璃裂成蛛网状却没碎。
“拦住他!”有人在身后传来一声怒吼。
夏燃用尽全力踹向玻璃,终于破开一个缺口。
指尖刚碰到窗框,后腰就传来一阵剧痛——某个alpha保镖的甩棍狠狠抽在他身上。他闷哼一声,肘击回身,正中对方咽喉,趁着那人踉跄后退的空隙,夏燃猛地又踹了一脚玻璃。
身后杂乱的脚步声逼近,夏燃回头瞥见有人正掏出注射器,那里面装的绝不是什么好东西。没有犹豫的余地,他翻身跃出窗外。
下坠的时间被拉得无限长。
夏燃的身体砸进灌木丛的瞬间,疼痛几乎撕碎了他的意识。右腿骨折,肋骨可能也断了,一阵阵抽着疼,嘴里全是血的味道。
但还好只是三楼,死不了。
夏燃模糊听见楼上传来怒吼和杂乱的脚步声,手电光柱已经扫向花园。
得动起来——
他咬着牙往前爬,指甲抠进湿软的泥土,拖出一条断续的血痕。但失血和剧痛让他的视线开始发黑,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越来越近的追兵声。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道黑影突然从侧面逼近。
夏燃本能地肘击反击,却被对方一把扣住手腕——力道精准得可怕,既没让他挣脱,也没加重他的伤。
“别动。”男声压得很轻,“想活命就闭嘴。”
下一秒,他被整个捞起,扛上肩头。眩晕中,夏燃只感觉到对方的速度快得惊人,几步就闪进花园侧门的阴影里。追在身后保镖的脚步声和骂声近在咫尺,但那人呼吸都没乱,贴着墙根无声移动,直到彻底脱离危险区域。
是练家子……而且很熟悉地形。
夏燃被塞进一辆黑色SUV后座时,终于勉强聚焦了视线。车内没开灯,只能隐约看到驾驶座是个高大的男人,后颈扁平,是个beta。
“你……”夏燃嘶哑开口,喉咙里全是血沫。
“尚先生雇的。”男人没回头,一脚油门冲出去,轮胎碾过积水溅起半人高的水花,“这段时间安排我跟着你,你参加的每场酒局,我都在。今天的事,是你那个助理干的。”
夏燃瞳孔一缩。
那个小助理?不过冷静下来想想,也确实就他有机会。
可是……
“那为什么现在才出手?”夏燃边喘边问,手指死死按着肋骨的伤处。
后视镜里,男人的眼神很冷,是一种习惯性的漠然。
“因为尚先生说——”车速陡然飙高,甩开后方追来的车灯,“得让你疼一次,才知道这圈子有多脏。”
◇
第42章 我给你时间收回这句话
这次夏燃是真的疼惨了。那个男人没送他去医院,连个正眼都没给他,只是公事公办地叫来一个看上去像是医生的人,给他的骨折处做了简单夹板固定,就把他抬上了私人飞机。
夏燃不想上,但很明显他并没有什么反抗的能力。
飞机上的四个小时像场酷刑。每次气流颠簸都让他疼得蜷缩起来,止痛药的效力像在跟他开玩笑,刚压下一波疼痛就又卷土重来。
飞机落地后,尚观洲直接在廊桥出口堵住了夏燃。
两人谁都没说话,沉默地穿过机场大厅,坐上车一路直奔医院。
尚观洲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表情并没有凸显出任何不悦的情绪。但夏燃心里清楚,现在就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回去之后,他们之间的账有的算。
在医院的检查结果倒是不算很糟。夏燃跳楼时本能地护住了要害,除了右腿骨折需要打石膏,肋骨周围肌肉挫伤严重,稍微深呼吸都疼得抽气,但还好没有骨裂。
医生皱着眉叮嘱他静养,尚观洲站在一旁,始终没说话,只是接过病历本的手背上青筋微凸。
既然没查出什么危及生命的重伤,那分手就成了眼下最大的事儿。
夏燃等着尚观洲来质问他。
可尚观洲将他推进家门后,自顾自就进了卧室,大概收拾了几分钟,人又从里面出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夏燃终于绷不住先开了口。
尚观洲脚步没停,推着轮椅把人送进卫生间,“自己能洗吧?洗完早点休息。”
这种回避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夏燃。他一把拽住尚观洲的手腕,指甲几乎陷进肉里:“回答我!你到底想干嘛!你派人盯着我,你是不是很乐意看我变成现在这样,看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靠你,只能求你。”
尚观洲低头看着几乎在自己的手腕处掐出红印的那双手,视线一寸一寸变得冰冷。
“我以为你至少应该先感激我救了你,”他冷冷地笑了声,“不过你这样不知好歹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夏燃被噎了一句,他当然知道今天要不是尚观洲的人在现场,他可能很难逃出来,但人就是这样的,极端情况下浓烈的情绪可以烧尽人的理智。
“我需要你救我吗?这个圈子脏需要你用这样方式来教我?我自己不会长眼看?”这真是气头上的话,夏燃被车上那男人那句话气得现在还憋得难受。
他最后说了句很残忍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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