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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分这东西,从来就是人潮汹涌中的逆行与追逐。可无论人潮如何汹涌,顺行或逆行,你永远能抓住我的目光。
尚观洲一眼就看到了夏燃。
当他走到对方面前时,夏燃怔了一瞬。两人都有点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说什么。
“你……”夏燃刚开口,尚观洲就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强硬地将人往外带。
“你干什么!”
这种时候讲道理显然是徒劳。尚观洲只沉声道:“先跟我走。”
夏燃自然不肯就范,用力挣扎着。单手制不住他,尚观洲只得又腾出一只手捂上了他的眼睛。
“操!放开我——”
力量的悬殊显而易见,更何况夏燃此刻视线被完全遮蔽。
“乖一点。”在又被踹了一脚后,尚观洲无奈地叹了口气。
直到将人拉进一条无人的走廊,尚观洲猛地推开一扇像是杂物间的门,一把将夏燃推进去,随即反手锁上了门。
尚观洲用整个身子抵住门,声音低而沉:“别出去。”
不知是不是方才尚观洲捂他眼睛时用力过猛,夏燃的眼眶泛着红,狠狠瞪着尚观洲:“滚开!”
“夏燃,你信我,不会出事的。”尚观洲的目光牢牢锁着他。
“我再说一遍——滚、开!”夏燃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他要的就是你没有理智地冲出去,”短短几步路,尚观洲已经将局势猜得八九不离十,“艺术圈本就小众,安心的名气还没大到人尽皆知。一两天……不,我向你保证,这件事绝不会对你弟弟造成任何影响。你别……”
“尚观洲,你是真不明白吗?”夏燃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尖锐,“那是我弟弟!在这种时候,谁他妈还会去权衡利弊?他是我弟弟!就算我今天走出去会被唾沫星子淹死,从此再也拍不了戏,甚至走在大街上都有人指着鼻子骂,我也必须出去!因为我不可能让他一个人面对那些肮脏的污蔑和攻击。”
“是,我知道……我明白,”尚观洲听出了夏燃话语
里根深蒂固的指责,那并不针对当下,而是源于更久远的裂痕。
但这一次,尚观洲听懂了,“我不是要你不管他。我这次也不会只顾着你。你再信我一次,陈澍就在外面,他有能力把事态压下去。但你一旦出现,局面就彻底失控了!那人就是冲着你来的,没有必要去正中他下怀,好吗?你就信我这最后一次,好不好?”
在他说话的间隙,夏燃的拳头已经攥得死紧,猛地举了起来。尚观洲却丝毫没有躲闪的意思,他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用一种异常平稳的声线,一遍遍重复着那句近乎恳求的话。
再信我一次。
◇
第65章 没变过
再信我一次。
这句话在夏燃脑海里盘旋不去,几乎拧成了一個死结。但他最终给自己的留下找的理由是,他冷静下来了,现在出去确实不是个好选择。
夏燃抬了抬眼,这回没刻意拉开距离。
他和尚观洲之间,仅隔着不到半米,空气似乎都因此变得稀薄而具体。
“你知道外面那男的是谁吗?”夏燃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稳。
尚观洲低下头,目光没有任何躲闪,直直地迎上他的视线:“当年……顺便查过。是你继母的弟弟,但和你们家很多年不联系了。”
时光冲刷的力量在此刻显现无疑。当年那些他俩互相做过的糊涂事,现在回忆起来,一个能平静地叙述,另一个也能安然地倾听。
“嗯,算是我舅舅吧。”夏燃点头,半边嘴角轻轻扯动,“安艺禾被警察带走后,我就再没见过他。以前见他,也从来不会发生什么好事。不仅好吃懒做,还贪……”
话头猝然断在这里。夏燃收住声音,目光在尚观洲脸上停留了好几秒。尚观洲嘴唇无声地嚅动了几下,像是斟酌字句,半晌才迟疑地开口:“……需要安慰你吗?”
这话问得突兀又生硬,却让夏燃真的笑了出来,眼神里的沉郁竟因此驱散了些许,“尚总,安慰人这事,还有先问需不需要的?”
“……怕你不需要。”尚观洲的声音低了些。
没有人会嫌温和的安慰多余,尚观洲只是怕,夏燃不需要他这份安慰。
“确实不需要……”夏燃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他顿了顿,语气听不出情绪,“毕竟,太晚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只是和过去不同,过去多是夏燃碎言碎语,尚观洲在一旁听着。如今倒成了尚观洲一句接一句地讲夏天的事。
他不像夏燃那样,一件小事都能絮叨半天,尚观洲的聊天更像是在做工作汇报,条理清晰,重点突出。
短短一段时间,简直像是听了一场精简版的《关于八岁男孩夏天的成长阶段性总结报告》。
内容或许有些平铺直叙,但那些关于孩子的鲜活细节,又巧妙地中和了这份公式化的枯燥。
夏天如今已经是一名合格的小学生了,但尚观洲提到当年初入幼儿园时,可是闹出了轰动全园的动静。送了快小半年还没彻底送出去。
张叔自知心软扛不住阵仗,送小魔王入学的艰巨任务,落在尚观洲头上。
只是他大概这辈子都没想过,有朝一日能让他不得不推迟重要工作会议的理由,竟然是一个三岁孩子赖在地上,死活不肯进教室门。
送到幼儿园门口,尚观洲甚至还没来得及转身,一双软乎乎的小胳膊就紧紧抱住了他的腿,像藤蔓一样缠着,不紧但是很黏糊。
他低头看向脚边的儿子,微微皱起眉。周围早已哭成一片海洋,别的小朋友嚎啕得撕心裂肺,夏天却一异常安静,丝毫不受影响,但那两只小手抓西装裤的力道,也没有丝毫妥协的意思。
一旁的老师又是柔声劝哄,又是试图转移注意力:“夏天乖,爸爸有事要忙呀。你悄悄数十个数好不好,数完爸爸就回来接你啦。”
夏天固执地摇着小脑袋,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你骗小孩”的清醒。
老师无计可施,尚观洲更是束手无策。
夏天从小就是个省心又暖心的孩子,好像所有眼泪都在一岁前不懂事时流干了,之后的日子里总是笑呵呵的。
这会儿他虽然没笑,但也不哭不闹,就那么仰着头,用那双清澈澄净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尚观洲,无声地传递他的坚持。
尚观洲从未对夏天说过重话,此刻更是做不出强硬掰开孩子手指,转身走掉的举动。
最终,那天尚观洲是抱着夏天去公司的。因为小孩子有了警惕心,送回家的时候还是死活不撒手。
其实在抚养夏天的过程里,尚观洲起初并没有太多的感情波动,甚至连责任感都是淡漠而疏离的。
更多是将其视为一件打发无所事事的时间的,需要投入些许注意力的事情。
但感情是相互滋养的。那天,夏天安静地趴在尚观洲的腿上待了一整天,那份全然的依赖和信任浓稠得几乎要溢出来,甚至连后来睡着了,小手还无意识地攥着他的衬衫一角,仿佛那是全世界最安全的依靠。
就是从那一刻起,尚观洲才真正开始对这个孩子产生一种纯粹的爱。这种感情不再仅仅源于他是夏燃留下的孩子,而是基于夏天本身。
尚观洲从一个最纯粹稚嫩的生命个体身上,真切地理解到感情从来不可能是单一、排他的。当年他偏执地要求夏燃爱他,唯一地、彻底地爱他,这本身或许就是一种违背天性,不可能实现的奢求。
陈澍的电话打进来,听筒里的声音还带着急促的喘息,“从后门出来吧,车等着了。”
“都解决了?”尚观洲问。
“啊……”陈澍应了一声,尾音拖长,带着点烦躁又无奈的叹息,“我让人把会场里能拍的玩意儿全砸了。你回头再细查一遍,看看有没有漏网的备份?”
“……”尚观洲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夏燃,对方脸上没什么波澜,他这才对陈澍说:“你就不能想点……文明的办法吗?”
这方式简单粗暴,可后续擦屁股的麻烦事全得落在尚氏公关部头上。虽然集团不在乎这点丑闻,可到底现在是尚观洲全权掌舵,他如今做事不像刚接手时那般偏激。陈澍这么一闹,后续尚氏恐怕得给这几家传媒公司塞点合作或者投资才能平息。
“文明?”陈澍不知为何笑了,“你知道他家祖宗刚都干什么了吗?!给对面开瓢了都!我要再文明点,下一个雕塑砸过去能让那人后脑勺直接喷血!后院那车都不用去医院了,开道殡仪馆吧我操!”
手机听筒的漏音不小,陈澍激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辨。
夏燃在一旁听得一清二楚,他抬手按了按眉心,说:“我可从来没说过,我弟会比我省心。”
不省心的安心此刻正缩在车后座,像个闯了祸等待发落的小动物。
陈澍坐在驾驶座,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弥漫的烟雾将他烦躁的侧脸笼罩得有些模糊,摆明了不想搭理身后那位。
“别……别跟我哥说……”安心小声地说道。
陈澍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镜中的少年低垂着头,微微缩着肩膀,样子看起来乖巧极了,可惜闯祸的时候也半点不含糊。
“已经说了,怎么着?”陈澍没好气地呛声,“有本事你也给我来一下。”
“我没……”安心猛地抬头,恰好撞上陈澍从镜中射来的凌厉目光,话语瞬间噎在喉咙里,没敢再吱声。
他确实没想到陈澍今天会来,但即便陈澍来了,他该做的事也绝不会变。只是没料到,会让陈澍生这么大的气。
过了大约两分钟,副驾和后座的车门同时被人从外面拉开。
夏燃率先钻上车,第一件事就是探身到后座,用力抱了抱蜷缩在那里的安心,揉了一把他的头发,轻声安慰:“没事了,有哥呢。”
陈澍从镜子里看到这一幕,冷哼一声别开视线,边启车边说道:“好啊,又一个惯孩子的。惯吧惯吧,我看你们能惯出花儿来!”
坐在副驾的尚观洲看了他一眼,伸手替他把还拉着的手刹放下,语气平淡却精准打击:“气得脑子都没了?”
医院那边安排了人盯着动静,陈澍先开车把夏燃和安心送回家。
车停稳后,夏燃下车前,为了确保医院那人醒来后能及时联系上,他向尚观洲要联系方式。
尚观州看着他,眼神略有复杂,沉默了一瞬才开口:“没变过。”
夏燃怔了一下。他心里隐约有个答案,但当年后来尚观洲还用过很多号码给他发消息。所以他还是追问了句:“哪个?”
“最开始那个。”尚观洲的声音很沉。
夏燃闻言,低低地“哦”了一声,然后轻声回他:“我的也没变。”
两个人的联系方式这么多年都没变,但怪讽刺的,这么多年,谁也没想过要联系谁。
对于安心这个弟弟,夏燃确实是惯着的,但有些事情他也不可能不闻不问。
在车上他一路沉默,一方面是因为尚观州和陈澍在场,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这件事情还缺了个最关键的人物。
两兄弟回家推开门,正碰上安艺禾戴着烘焙手套从厨房出来,脸上带着些许诧异:“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蛋糕胚还没进烤箱呢,我还想着做完再过去……”
夏燃看着他,话在嘴边滚了几遍,最终选了个相对温和的开场:“蛋糕先放着吧。来客厅,我们仨……聊聊。”
夏燃率先走向客厅。安艺禾在他身后,趁机拉住安心的胳膊,悄悄低声问:“怎么回事?你哥脸色不对,出什么事了?”
安心把鞋随意踢到一边,声音闷闷的:“安世杰找到我个人展,闹了一通。”
“什么!”安艺禾惊得脱口而出,又立刻意识到失态,强行压低了嗓音,“那他有没有胡说八道,他……”
“两人嘀咕什么呢?”夏燃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安艺禾摘下手套,指尖有些发凉,心里像坠了块铅,沉甸甸地走进客厅。
夏燃已经给三人都倒好了水。
其实这场谈话早该进行,只是安艺禾一直逃避,他也便尊重她。那些都过去了,她受了那么多年的苦,若是往后能安稳度日,那从前的不提也罢。
可今天安世杰突然出现,安心那毫不意外的反应,夏燃确信,眼前这对母子肯定还有至关重要的事瞒着他。
夏燃没有一上来就逼问今天会场的事。线头乱了,就得从头慢慢捋。
他端起水杯,没喝,只是握着,开口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多年的问题:“当年,人到底是谁杀的?”
“当然是我!”安艺禾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回答
“好,你说是你,我就信。今天不管你接下来说什么,我都信。”夏燃的语气异常平静,眼神也是,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可我得提醒你,安艺禾,当年我十二岁,遇到事儿就吓昏了过去,什么都扛不住什么也担不起……可今年我二十八了,胆子没那么小。活了这么多年,你总得让我活个明白。”
安艺禾下意识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音都没能漏出来。
夏燃继续问,声音放缓,却带着更沉重的压力:“那天晚上,安世杰是不是来过我们家?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不……”安艺禾刚发出个否定的音节。
“妈……”夏燃打断她,叫了声他好久没叫过的称呼,“这些事如果我去问安世杰,他绝对会添油加醋地告诉我。但我不想!我不想从一个外人,一个张口闭口都是‘婊子’、‘傻子’的烂人嘴里,听到关于我家人的真相!安艺禾,你告诉我,算我求你了,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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