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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许鹤年专注的侧脸和稳如手术医生的手指,忽然觉得,那些在他手里显得黏腻可怕的环节,在许鹤年那里,似乎都变成了纯粹而客观的步骤。
实验结束,需要清洗器械。
乌冬正要伸手,许鹤年已经一把将所有用具捞起,转身走到了水槽边,打开水龙头,哗啦啦地冲洗起来,水流溅湿了他一小片袖口,他也浑然不觉。
乌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丝缝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探了一下头。
放学的时候,突然下起了大雨。
没带伞的学生们挤在教学楼门口,吵吵嚷嚷地商量着怎么回家。
乌冬看着门外连成一片的雨幕,正发愁是冒雨冲去公交站还是等雨小点,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突然塞进了他手里。
他愕然抬头,又一次对上了许鹤年没什么表情的脸。
“奉二叔车到了。”许鹤年言简意赅,下巴朝校外方向点了点,然后不等乌冬反应,就直接拉起了自己卫衣的兜帽,一头扎进了雨幕里,几步就冲到了停靠在路边的车前,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乌冬愣愣地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还残留着些许体温的伞柄,看着黑色的轿车在雨水中缓缓驶离,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音,却好像一点也落不进他的心里。
那把伞很大,很稳,将他严严实实地罩在下面,隔绝了冰冷的雨水和周围拥挤的人群。
他独自一人撑着伞走在回家的路上,第一次觉得,这冰冷的雨夜,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
茧房依然存在,但似乎有人,正用一种看起来并不温柔的方式,从外面,一点点地试图撑开一点透气的空间。
乌冬握紧了伞柄,一步一步,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心里那团被雨淋湿的猫毛,仿佛被一只温暖干燥的手,轻轻地捋顺了一些。
第二十九章
十二月的尾声,裹挟着期末考试的紧张气氛和节日的隐约期待,沉沉地压在一中的校园上空。
就在这样一个平凡的周五,学校组织了一次大规模的户外实践活动——参观市郊新落成的科技馆。
对于绝大多数被困在题海里的高中生而言,这无异于一次放风,大巴车里充满了雀跃的喧闹。
乌冬却坐在靠窗的位置,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从早上起床开始,一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酸麻感就间歇性地在他四肢百骸流窜。
十二月是大月,而且他变身毫无预兆地提前了。
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许鹤年戴着耳机,帽檐压得很低,似乎在小憩,又似乎只是不想被打扰。
自从那次“送伞事件”后,两人之间那种刻意的疏远淡化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微妙而脆弱的平衡。
乌冬不再像惊弓之鸟般躲避,许鹤年也不再有任何可能惊扰到他的举动,他们像两艘在黑暗海面上并行航行的船,靠得不近,却能隐约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可此刻,乌冬宁愿许鹤年离他远一点,再远一点。
科技馆庞大而充满未来感,人流如织。
乌冬混在班级队伍里,努力集中精神听讲解员说话,但注意力却难以抑制地涣散,那股熟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耳朵里嗡嗡作响,视野边缘开始出现模糊的重影。
他必须立刻离开!找个没人的地方,洗手间,或者紧急通道!
“喂,乌冬,你脸色好白,没事吧?”旁边的罗秦晴注意到他的异常,小声问道。
“没、没事……”乌冬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有些发虚,“可能有点晕车……我去下洗手间。”
他捂着肚子,做出不适的样子,脚步虚浮地想要脱离队伍。
“哎呀,学委不舒服吗?”一个清脆又带着点刻意关切的声音插了进来,齐云不知何时从队伍前面绕了过来,正好挡在了乌冬和洗手间指示牌之间,“要不要我陪你去啊?一个人多不方便。”
乌冬的心猛地一沉。
齐云脸上那副“乐于助人”的表情在他看来无比刺眼,他知道,她根本不是关心,而是看出了他的不对劲,故意来堵他的。
“不用了,谢谢。”乌冬试图从她身边绕过去,声音因为身体的异样感而微微颤抖。
“别客气嘛,”齐云却不依不饶,反而更靠近了一步,几乎贴着他,“大家都是同学,互相照顾是应该的,你看你路都走不稳了。”
那股甜腻的香水味混合着身体即将失控的恐慌,几乎让乌冬作呕,他感觉自己的指尖已经开始发烫,视线里的色彩变得饱和度极高又扭曲起来,耳边讲解员的声音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遥远而模糊。
完了……快要……撑不住了……
他绝望地试图推开齐云,手臂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周围好奇的目光开始汇聚过来,更让他无处遁形。
就在他意识几乎要被兽性的本能吞没,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的瞬间,一只手臂猛地从旁边伸了过来,强硬地一把将他从齐云身边拽开!
“吵什么。”
许鹤年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和戾气。
他不知何时摘了耳机,帽檐下的眼睛锐利地扫过齐云,那目光让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怎么了?”许鹤年根本没等齐云回答,视线快速扫过乌冬惨白的渗出冷汗的脸和失焦的瞳孔,眉头死死拧紧。
“他…他不舒服……”齐云被他的气势慑住,讷讷道。
“哦,”许鹤年毫不客气地打断她,手臂稳稳地架着几乎站不住的乌冬,半抱半拖地将他往人群外带,“老师找我们有急事,先走了。”
他的动作又快又强势,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和质疑的机会,周围的同学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许鹤年!你……”齐云反应过来,气得跺脚,却也不敢真的上前阻拦。
许鹤年头也没回,只留给她一个冷硬的背影和一句砸在地上的话:“碍事。”
乌冬整个人几乎挂在了许鹤年身上,意识在崩溃的边缘徘徊,他能感觉到许鹤年架着他的手臂坚实有力,步伐迈得极大,几乎是拖着他一路疾行。
冰冷的空气刮过他的脸颊,稍微拉回了一丝清醒,他模糊地看到许鹤年紧绷的下颌线,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可架着他的动作,却在穿过拥挤人群时,下意识地用自己的身体替他隔开了所有碰撞。
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混合着巨大的恐慌和羞耻,席卷了他。
许鹤年一言不发,直接将他拖出了科技馆的侧门。
寒冷的北风瞬间扑面而来,乌冬猛地打了个寒颤,身体的异变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冷意而诡异地停滞了一瞬。
奉二叔的车几乎像计算好了一样,悄无声息地滑到他们面前停下。
后车门被猛地拉开,许鹤年几乎是粗暴地将他塞进了后座,自己紧跟着钻了进来,“砰”地一声甩上车门。
“开车!”他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命令道。
车厢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和车载香氛的味道。
乌冬蜷缩在宽大的座椅里,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兽化的预感像潮水一样再次汹涌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他拼命咬住嘴唇,试图用疼痛维持最后一丝理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行……不能在车里……不能当着许鹤年的面……
他绝望地看向车窗外的世界飞速倒退,视野却越来越模糊,色彩扭曲融化……
许鹤年坐在旁边,呼吸还未完全平复,他侧头看着蜷成一团的乌冬,眼神中有不解、担忧……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乌冬的额头,看看他是不是发烧了,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汗湿的额发时,又猛地顿住了。
就在这迟疑的瞬间,他看到乌冬的身体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然后那双因为痛苦和恐惧而氤氲着水汽的眼睛,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无助的哀求和无尽的歉意——随即,那双眼睛里的神采迅速涣散,眼皮缓缓耷拉了下去。
乌冬的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或者说,是放任自己沉入了那无法抗拒的变形之中。
他的身体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变得更加柔软,轮廓也模糊了一瞬。
许鹤年的手僵在半空,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骤然收缩。
第三十章
车厢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引擎平稳运行的微弱噪音和窗外模糊的风声。
许鹤年的手还停顿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
他盯着彻底失去意识蜷缩在座椅角落的乌冬,不,此刻或许更应该称之为——那只再次出现的灰色的毛茸茸的小猫。
它缩成一团,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轻微起伏,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似乎又圆润了一点,只是此刻那身皮毛显得有些凌乱,沾着汗湿的痕迹,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虚弱。
所有的疑问、猜测、以及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十几分钟里积攒的焦躁和怒火,在这一刻,奇异地尘埃落定。
原来是这样。
原来每次突如其来的病假,每次莫名其妙的闪躲,每次苍白脸色和眼底的惊慌,根源都在这里。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真实发生在眼前的秘密。
奉二叔从后视镜里小心地看了一眼,接触到许鹤年异常沉静的脸色,明智地选择了保持沉默,只是将车开得更稳了一些。
许鹤年缓缓收回了手。
他没有试图去触碰,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只是静静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柔软的毛团上,眸色深沉如夜,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难辨的情绪。
震惊过后,是一种恍然大悟的通透,随之而来的,却不是发现秘密的兴奋或是被隐瞒的恼怒,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的酸涩。
原来他一个人,默默承受着这样的东西。
车平稳地驶入公寓地下车库。
许鹤年脱下自己的外套,小心翼翼地将熟睡的小猫连同它蜷缩着的柔软身躯一起裹了起来,抱着它下了车。
回到公寓,室内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许鹤年将裹着外套的小猫轻轻放在客厅沙发上最柔软的位置,它只是在移动过程中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耳朵,并没有醒来,显然之前的变故耗尽了它全部的精力。
许鹤年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暖黄色的壁灯。
他去浴室用温水浸湿了一条柔软的毛巾,拧干,然后回到沙发边,仔细又轻柔地擦拭着小猫身上那些因为冷汗而略显凌乱的绒毛,特别是爪子和脸颊附近。
小猫在温暖的毛巾和轻柔的触碰下,发出了一声声轻软的“咕噜”声,身体更加放松地陷进了沙发里。
许鹤年的手指顿了顿,指尖传来那细小身躯温热的触感和微微的振动,一股莫名的暖流顺着指尖悄然蔓延至心口。
他扔开毛巾,又从房间里拿出了一条更薄更软的小毯子,给它盖上。
做完这一切,许鹤年并没有离开,而是在沙发旁边的地毯上坐了下来,曲起一条腿,手臂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就这么沉默地守着。
壁灯的光线将他的侧影拉长,投在寂静的地板上。
房间里只有小猫均匀细弱的呼吸声。
这一刻,那些关于“为什么”、“怎么回事”的疑问似乎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它现在安全了,在他的地方睡着了。
许鹤年看着那张在柔软毯子里安然熟睡的小脸,看着那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的胡须,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保护欲。
这种冲动,与他父亲期望他拥有的那种掌控权力的欲望不同,与朱琳那种充满算计的占有欲也不同,是一种更纯粹更原始,甚至带点蛮横的念头:既然你撞到了我这里,那么,无论你是什么,无论这意味着什么,都归我管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用指腹碰了碰小猫耳尖那撮特别柔软的绒毛。
睡梦中的小猫无意识地蹭了一下他的手指,那依赖的本能反应,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他心上最不设防的地方。
许鹤年收回手指,握拢,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点温暖的触感。
他不再烦躁,也不再困惑,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确定感笼罩了他。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守护着一个沉睡的秘密。
第三十一章
那只小灰猫在许鹤年的公寓里安然待了两天,它似乎也察觉到了某种微妙的变化,不再像最初那样警惕地躲藏,而是会小心翼翼地试探,比如在许鹤年看书或看电影时蜷缩在他脚边的地毯上,或者挨着沙发的角落团成一团。
许鹤年不再试图去逗弄它,只是按时准备好吃的喝的用的,然后在夜里留一道卧室门缝,一种无声的默契在一人一猫之间流转,公寓里充满了一种岁月静好的氛围。
然而,这种宁静在周日晚被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打破了。
许鹤年瞥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父亲”两个字,眼神之中瞬间覆上了一层冰霜。
他任由铃声响了十几秒,才在对方即将挂断的最后一刻,慢条斯理地按下了接听键,却没有先开口。
电话那头传来许世友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声音,背景音里隐约还有杯盏轻碰的细微响动,像是在某个宴会或私人会所。
“鹤年。”
“嗯。”许鹤年应了一声,音调没有任何起伏。
“明天晚上有个宴会,你齐伯伯和齐云都会到场,你准备一下,穿得体面点,别像平时那样吊儿郎当的。”许世友的话直奔主题,与其说是商量,不如说是通知。
许鹤年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他几乎能想象出父亲此刻的表情,那种将一切都明码标价包括将自己儿子的未来都算计进去的模样。
“没空。”他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许世友的声音沉了下去,带上了压迫感:“许鹤年,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你齐伯伯很看好你,齐云那孩子对你也有意,这对你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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