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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野独自站在一株高大的老梅树下。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带着刺骨的寒意,却也让他被晚宴上浑浊气息熏染得发胀的头脑清醒了几分。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礼服似乎也无法完全抵御这深冬的寒冷。
应付那些虚伪的亲戚,忍受顾宏远刻意的冷落,还有顾屾那居高临下的、施舍般的“解围”,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荆棘丛中行走。他做到了楚砚要求的“不失礼”、“不露怯”,但他心中的屈辱和愤怒并未因此减少半分。他像一头被强行拔掉爪牙、关进华丽笼子里的困兽,只能压抑着嘶吼的冲动。
他抬起头,望向南山墓园的方向。夜色深沉,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妈妈就在那里。在那个冰冷寂静的地方,独自一人。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顾家,不是为了这顿令人作呕的“团圆饭”。他只是想离妈妈近一点。哪怕只是这样远远地望着那个方向。
他知道,从今晚踏入顾家大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无法轻易离开了。所有人,从顾宏远到顾裕,再到那些看客般的亲戚,甚至那个看似施舍实则冷漠的顾屾,都会视他为潜在的敌人、可利用的棋子或需要清除的障碍。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但他别无选择。
寒风凛冽,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顾野的脸上,冰冷刺骨。他紧了紧身上单薄的礼服,转身,朝着灯火通明却又冰冷刺骨的宴会厅走去。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拉得很长,孤独而倔强,带着一种踏上不归路的决绝。
风雪似乎更大了。
第41章 除夕
楚家老宅的年夜饭,巨大的水晶吊灯将宴会厅照得亮如白昼,长条形的红木餐桌铺着浆洗得挺括的雪白桌布,上面摆满了象征富贵吉祥的珍馐美馔。空气里弥漫着顶级食材的香气、陈年佳酿的醇厚,以及一种更为浓重的、属于世家望族的矜持与疏离。
楚砚坐在靠后的位置,看着对面那对衣着光鲜、气质出众的中年夫妇——他的父母。视线在空中交汇,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嘘寒问暖的温情,只有一丝微妙的尴尬和长年累月形成的、难以打破的隔膜。三人相对无言,沉默像今晚的康桥。
“爸,妈。”楚砚率先开口,打破了僵局,声音平静无波,像在称呼两位熟悉的陌生人。
“嗯,回来了。”父亲楚明远微微颔首,语气平淡,目光掠过楚砚,他们太久没有见面了。
母亲林薇则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视线落在自己面前精致的小碟上,专注地用银勺拨弄着一颗饱满的鱼子酱。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搭在了楚砚的椅背上。楚砚侧头,对上楚虞的目光。
“阿砚,”楚虞的声音低沉,“跟我过去,给老爷子问个好。”
这简直是天籁之音!楚砚心中长舒一口气,几乎要控制不住眼底的感激。他迅速起身,对着楚虞的方向,极其自然地、飞快地眨了一下左眼,那眼神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狡黠和如释重负。
楚虞明显愣了一下。看着楚砚瞬间鲜活起来的眉眼,看着他脸上那点来不及掩饰的、属于十八岁少年的小小得意和依赖,楚虞冷峻的嘴角,极其罕见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飞快闪过。原来这个在商场和家族中表现得滴水不漏、沉稳得近乎妖孽的堂弟,也会有如此幼稚生动的一面。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在楚虞心底漾开一圈微妙的涟漪。他不动声色地转身,示意楚砚跟上,只是步伐似乎比平时轻快了一丝丝。
然而,主桌的氛围,并不比刚才轻松多少。楚家老爷子端坐上首,精神矍铄,目光如炬。楚砚跟在楚虞身后,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无可挑剔的温和面具,接受着来自叔伯姑婶们或审视、或探究、或带着虚伪热情的问候。他需要应对各种关于学业、关于“云端智控”项目、关于他“交友状况”的旁敲侧击。每一个回答都滴水不漏,每一个微笑都恰到好处。他像一个完美的外交官,在觥筹交错间游刃有余,却也心力交瘁。
时间在推杯换盏和虚与委蛇中缓慢流淌。当宴席进入后半段,众人酒酣耳热,注意力渐渐分散,楚砚觑准一个空档,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喧嚣的宴会厅。
老宅顶层的露天平台,寒风凛冽,瞬间吹散了身上沾染的酒气和脂粉味。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陈开来,如同倒悬的星河。远处,已经有零星的烟花迫不及待地冲上夜空,在墨色的天幕上炸开短暂而绚烂的花朵,红的、绿的、金的,伴随着沉闷遥远的爆响。
楚砚靠在冰冷的栏杆上,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感觉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他拿出手机,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头像,拨通了视频通话。
视频很快接通了。屏幕里出现的画面与楚砚这边的繁华喧嚣截然不同。背景是沉沉的夜色,隐约可见墓碑模糊的轮廓和远处山峦的剪影。顾野的脸出现在屏幕中央,被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带着明显的惊讶。
“楚砚?”顾野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在寂静的墓园里显得格外清晰,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不用聚餐吗?”
楚砚将镜头转向自己,背景是城市璀璨的夜景和零星绽放的烟花。他撇了撇嘴,做了个夸张的“溜之大吉”表情:“溜出来的。里面太闷,都是些无聊的应酬。”他晃了晃手机,让顾野能看到他身后的背景,“哪有这里自在,天高地阔。”
顾野看着屏幕里楚砚生动的表情和远处闪烁的灯火,紧绷了一天的嘴角也不自觉地放松下来,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两人隔着屏幕,一个在繁华都市的顶端,一个在寂静墓园的山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楚砚吐槽着宴会上某个叔公的迂腐,顾野则低声说着今天给母亲带了她生前最喜欢的白梅。
“……快十二点了。”顾野忽然提醒道,目光望向山下城市的方向。
楚砚这才注意到,楼下楚家的庭院里,人影晃动,管家和佣人正忙碌地将成箱的烟花搬到开阔处。楚家的亲眷们也三三两两地从温暖的厅堂里走了出来,聚集在庭院中,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期待新年钟声的躁动。
咚——咚——咚——
浑厚悠扬的钟声,仿佛从城市的中心传来,穿透夜空,清晰地回荡在两人的耳畔。
“顾野,”楚砚将手机镜头对准自己,烟花的光芒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明明灭灭,映照出一种纯粹的、带着暖意的笑容,声音清晰地穿透电波,“新年快乐。”
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楚家庭院的方向,如同收到了信号,无数道耀眼的火线尖啸着冲向夜空!
砰!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轰鸣瞬间炸响!无数绚烂至极的光团在楚砚身后的夜空中层层叠叠地绽放开来!巨大的、燃烧的花朵铺满了整个天幕,将楚砚和他身后的城市映照得如同白昼!璀璨的光芒疯狂闪烁,映在楚砚带笑的脸上,也通过小小的手机屏幕,毫无保留地传递到了千里之外寂静的南山墓园。
顾野的屏幕瞬间被这极致的光影盛宴填满。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人群隐隐的欢呼声,隔着手机汹涌地冲击着他的耳膜。而屏幕中央,是楚砚在漫天烟火下,对他笑着说出“新年快乐”的脸。
世界在这一刻被割裂成两个极端。一边是冰冷死寂的墓园,只有寒风掠过墓碑的呜咽;一边是隔着屏幕传来的、属于楚砚世界的震耳喧嚣和极致璀璨。那巨大的声浪仿佛带着灼热的温度,透过小小的屏幕,狠狠撞进顾野冰冷孤寂的胸膛。
他怔怔地看着屏幕里被烟火映亮的、楚砚含笑的眼睛,听着那边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欢呼和爆炸声,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在这极致的喧闹与寂静的对比下,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吵闹——咚!咚!咚!像擂鼓一样撞击着耳膜和胸腔,震得他指尖发麻,连呼吸都有些不畅。
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喉咙。
“楚砚,”顾野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突兀地响起,打断了屏幕那头的喧嚣,“我的新年礼物呢?”
楚砚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挑眉,镜头拉近,他英俊的脸庞几乎占据了整个屏幕,带着点戏谑:“我的祝福难道不算礼物吗?”
顾野看着屏幕里放大的、带着笑意的眼睛,心脏跳得更快了。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目光却异常认真,一字一句地说:“算。你的祝福是我这几年,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话音落下,屏幕两端都安静了一瞬。只有背景里楚砚那边依旧震耳欲聋的烟花轰鸣。楚砚脸上的戏谑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柔和的笑意,仿佛看穿了顾野话语里那份沉甸甸的认真和潜藏的心绪。顾野也看着楚砚,眼中只剩下一种坦荡的、被烟花光芒点亮的暖意。
无声的笑意同时在两人脸上漾开,默契得无需言语。漫天烟火在他们相视而笑的目光中,成了这一刻最盛大的背景。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上了天台,停在了楚砚几步之外。楚虞不知何时也离开了喧嚣的庭院,找到了这里。他看着楚砚专注对着手机屏幕微笑的侧脸,看着那从放松而真实的笑意,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默默地走到栏杆边,学着楚砚的样子,也将手臂搭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目光投向远方依旧在持续绽放的、仿佛无穷无尽的烟花。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冷峻的侧脸在明灭的光影下,显得有些深沉难测。
楚砚又和顾野说了几句,才笑着挂断了视频。屏幕暗下去,漫天的璀璨和喧嚣仿佛也随之远去了一些。
“谁?”楚虞的声音低沉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他听出来了,电话那头的声音,不是顾屾那种带着成熟男人磁性和算计的语调。那声音更年轻,带着一种……他说不清的感觉。他不理解,为什么在除夕夜跨年这个特殊时刻,楚砚不是和顾屾打视频电话。
楚砚收起手机,转身看向楚虞,脸上还残留着刚才通话时的暖意。他看着楚虞明显带着疑问的眼神,心里了然。楚虞这种感情世界一片空白、眼里只有事业和家族责任的人,大概无法理解“钓鱼”和“暧昧”这种操作。
“一个朋友。”楚砚用了最安全也最模糊的词汇,语气自然。
朋友?楚虞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什么样的朋友,值得在跨年钟声敲响时专门溜出来视频?他刚想追问,楚砚却抢先一步,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对着他大声说道:
“虞哥!新年快乐!”
这声祝福清脆响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朝气,瞬间盖过了远处烟花的余音。
楚虞所有到嘴边的问题,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白的祝福堵了回去。他微微一怔,看着楚砚在烟火映照下格外明亮的眼睛,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这才恍然明白,自己刚才在楼下庭院里,在震天的欢呼和绚烂的烟花中,却下意识地四处寻找楚砚的身影,那份莫名的焦躁是为了什么——原来,他只是想在旧岁与新年交替的第一秒,听到这个人对自己说一声“新年快乐”。
他沉默了几秒,深邃的目光在楚砚脸上停留片刻,才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清晰:
“你也是。新年快乐。”
他还想说些什么,或许是关于那个“朋友”,或许是关于别的。但楚砚口袋里的手机再次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铃声在空旷的天台上格外刺耳。
楚砚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赫然是“山”。
楚虞的脸色几乎是瞬间沉了下去,比这冬夜的寒风还要冷上几分。他看着楚砚,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不悦和一种近乎“怒其不争”的憋闷。他甚至没等楚砚接电话,直接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楼梯口走去。那挺拔的背影在漫天烟花的映衬下,竟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
楚砚看着楚虞带着明显低气压离开的背影,有些无奈地摸了摸鼻子。。他按下接听键,顾屾带着点慵懒笑意的声音传来:
“砚砚,新年快乐。刚才被老头子按在身边看烟花,烦死了,刚溜出来。啧,看来我不是第一个给你送祝福的了?”
楚砚的唇角勾起一抹惯常的、带着点撩拨意味的弧度,声音透过听筒,显得格外磁性:“新年快乐。是不是第一个不重要,”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才慢悠悠地补充道,“但你,是我最期待的那一个呢。”
电话那头明显沉默了一瞬。顾屾大概没料到楚砚会在除夕夜这个特殊时刻说出如此直白的话。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试探:“你这是在暗示什么吗?”
“暗示?”楚砚轻笑出声,笑声低低的,带着点气音,挠得人心痒,“我以为我都已经在明示了。”
顾屾的呼吸似乎滞了一下。隔着电波,楚砚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握着手机、喉结滚动、眼神变得幽深的样子。片刻后,顾屾的声音响起,比刚才低沉沙哑了许多,带着一种压抑的急切和某种确认:“那我们……?”
“顾总,”楚砚笑着打断他,声音里带着点戏谑的提醒,“你确定要在电话里给我说这个吗?嗯?”
顾屾哑然,随即也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点了然:“你说得对。是我心急了。”暧昧的火苗被点到即止,两人心照不宣地略过了这个危险又撩人的话题,转而聊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挂断顾屾的电话,楚砚再次将目光投向远方。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愉悦和期待。
一切顺利。顾野踏入了顾家,楚虞的态度在微妙转变,顾屾的暧昧也在掌控之中……棋子皆已就位,棋盘铺陈开来。未来五年,在这个世界的生活,看来会非常、非常精彩。
“系统,”楚砚在意识深处,对着那个冰冷的搭档,带着点轻松的笑意说道,“新年快乐。这应该是我们搭档以来,过的第一个还算不错的年。”
回应他的,只有远处烟花持续不断的、盛大的轰鸣。
第42章 告白
除夕的硝烟与春节的喧嚣如同退潮般远去,只留下南太平洋这座无名小岛上的海浪声。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细软如银的白沙滩上,将清澈见底的海水染成层层叠叠的、梦幻般的蓝绿。
两张宽大的白色沙滩椅并排安置在棕榈树的浓荫边缘。顾屾仰躺在其中一张上,修长结实的小腿随意地伸展着,只穿着一条清爽的绿白色沙滩裤。常年居于室内、精心保养的皮肤在炽烈的热带阳光下白得晃眼,如同上好的骨瓷,甚至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若隐若流。他闭着眼,墨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胸膛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彻底放松的姿态像一只在领地内休憩的、矜贵的大型猫科动物。海风带着咸腥的暖意,拂过他微湿的额发和赤裸的胸膛,带来一阵舒适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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