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人骑上自行车,路过一个巷子,年久失修的墙斑驳不堪,许多人家门口摆着“批发衣物”的牌子。
宋沅抬头看向沈利空荡荡的领口,他的袄子是夹棉的,领口低,冷风直往沈利脖子里钻,耳朵都冻得发红。
“停一下。”宋沅叫了声。
他跳下自行车,闪身钻进一家店,不过两分钟,就出来了,手上还拿着一条绛红色的针织围巾。
“刚刚在里面挑了一下,还是这红色的对味儿,过年嘛,你不喜欢也得喜欢。”
玩笑似的说着,仰头把围巾帮沈利戴上。
沈利尖尖的下巴陷进柔软的围巾里,手指有些怔怔地停留在围巾垂下来的那部分,暖融融的感觉很快蔓延全身。
他耳朵微红,不知是冻的还是怎样,却是垂眸道:“我很喜欢。”
宋沅嘻嘻一笑,继续坐上自行车,拍了拍沈利的后背,“回家喽!”
*
平安镇里的人物质水平低,生活质量不好,便格外期盼过年,只有过年,才能吃上平时吃不到的饭菜,穿上平时穿不了的新衣。
因此,年味很浓厚。
天越来越黑了,现在已是农历腊月二十七,再过两天就要过年,等宋沅和沈利回到家时,空气中已有火药味在隐隐浮动。
大杂院里能看到飘动的爆竹碎屑,应该是有人放过鞭炮了。
远处三五个小孩在玩当下很时兴的摔炮,尖叫声和欢笑声一阵一阵的,飘荡在大杂院上方,增添了几分欢乐的气息。
有的车大街小巷地乱窜,大喇叭里放着“新年好呀”的祝福歌声。
宋沅推开门回到家,把一大堆年货放到桌上,呼了口气,外面极冷,他背上却出了一层薄汗。
蒋素英正在擀面皮,准备包饺子的材料。
沈利默默地收拾起东西,宋沅搓了搓手,凑到母亲身边去烤火。
外面传来阖家团圆的欢声笑语。
“算算日子,你爸还有不到两年就出来了。”
蒋素英有些出神地说。
宋沅皱眉,“妈,他已经和您离婚了,出来也跟我们没关系。”
蒋素英回神,听到儿子的话,有些不可置信,便严肃反驳:“沅沅,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当初你爸和我离婚,还不是为了你,为了咱们娘俩吗?现在他终于要回来了,妈妈不用一个人辛苦支撑这个家,不好吗?”
蒋素英这么说是觉得,宋敬国入狱前和她离婚纯属是为了保护家里的财产。
可实际上,他只是想方便于出狱后立马和那个女人结婚罢了。
“妈,你真觉得那个男人很对得起我们吗?如果他真有一点责任心,就不会去走歪门邪道,如果他真的爱我们,就会踏踏实实挣钱!”
想到前世种种,那都是血的教训,宋沅有些激动。
“宋沅!”蒋素英厉声呵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是想逼死爸爸吗?你爸爸在你眼里就是个赚钱工具?他这么做,一开始就是想让你过上更好的生活啊!”
宋沅的心凉了一瞬,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母亲的脸庞,岁月给女人的眼角增添了许多细纹,嘴唇薄而干瘪,为了父亲训斥自己的模样显得那么刻薄而凶狠。
“谁都能说你爸爸不好,但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太让我失望了!是不是你长大了,心就硬了,以前你不是和妈妈一样,盼着爸爸赶紧回来,我们一家三口好好生活的吗,沅沅……”
蒋素英的声音有些颤抖,眼里溢满了泪,说出这些话时,却刻意避开去看宋沅的表情。
听到这边隐隐的争吵,沈利赶过来,嗅见母子俩人之间微妙的气氛,他一时不知该往前还是该出去。
半晌,宋沅转过头望向沈利,一双眼睛通红着,好似下一秒就要脆弱地倒下去。
他启唇说:“妈,今晚我想和沈利出去吃。”
声音很轻,像是说出来便立马消失在火炉旁的暖意里,无影无踪。
又过了一会儿,蒋素英继续开始擀饺子皮,背对着他们,说了句行,早点回来。
*
来到龙翔饭店,抖落外面的满身寒意,宋沅挑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和沈利面对面坐下。
他之所以要出来,不是想逃离母亲,而是怕下一秒说出的话会伤害她。
复杂的情绪一齐涌上来,太过浓烈,他必须要缓缓。
服务员很快拿来了菜单,由于是年节,现在客人很多,宋沅随便点了两个菜,又要了一罐啤酒,便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你要喝酒?”沈利问。
“嗯。”
宋沅上辈子经常喝酒,只有把自己麻痹在酒精里,他才能短暂地忘却痛苦。
后来工作忙起来,倒是不喝了。
沈利不阻止他,只是对他说:“无论怎样,我会陪着你的。”
宋沅鼻头一酸,他不想让自己太失态,便强撑着笑笑,“行啊,就我喝点,你可不能喝,你还要骑车呢,毕竟喝酒不骑车,骑车不喝酒。”
很快有人来上菜,一只手将一盘葱烩羊肉端下来,菜里爆炒出来的热气直扑到脸上,宋沅没忍住抬起头。
却突然看见那抹服务生的背影,他正拿着托盘,疾步往厨房走去,似乎很努力地在让自己隐身,全身都在说“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可他的样子实在是太过眼熟,宋沅试探性地叫了声:“赵潮生?”
赵潮生身体一僵,只好尴尬地转过身来,脸上挂着讪笑,“哈哈,宋沅,真的是你啊。”
宋沅还想再说什么,赵潮生却已经三步并两步地溜进厨房去了。
沈利沉声问,“你认识他?”
他的眼里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宋沅帮沈利夹了块羊肉,不以为意道:“嗯,他是我同桌。”
沈利点点头,复又看向那块羊肉,明明是平时都难以吃到的好菜,可那股膻味儿飘过来,让他有些抗拒。
似乎下了某种决心般,他拿起筷子将羊肉夹起来,放进嘴里。
不到五分钟,他的呼吸隐隐有些急促。
但他还是尽力让自己平稳下来,不论有什么不适,他第一反应总是忍。
以前是为了生存而忍,现在是为了不扫宋沅的兴。
他不能接受因为自己的失误而给宋沅添麻烦。
此时赵潮生去而复返,把宋沅要的啤酒拿了过来,极为公式化地礼貌笑笑:“您的啤酒。”
按照往常,赵潮生肯定要怪腔怪调地说:“哎呀宋沅同学你这个乖乖男怎么还喝酒嘞”。
可目前来看,赵潮生正常得让人有点害怕。
宋沅叫住他:“等等。”
赵潮生只好停住脚步,无奈问道:“怎么了呢?”
宋沅被他温和的语气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什么时候在这儿兼职当服务员了?”
赵潮生微笑的嘴角抽了抽,“我不想回答,可以吗?”
“不可以。”
“我是客人,你既然要服务我,就尽量解答我的问题。”
赵潮生双手合十,“嗖嗖”两下跑到宋沅身边,为他捶肩,“我的小祖宗,我告诉你,你别跟别人说成不?”
宋沅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番,才答应。
赵潮生解释道:“这是我小姨家的店,我是来帮忙的。”
“那这有什么好隐瞒的?”宋沅想不通。
“你不知道吗……”赵潮生苦笑。
“上次你生日,她们两个女生都以为是我请大家吃的饭,在班上还对我大肆吹捧,我现在可是班里有名的赵大少爷,要是让班里人知道,我只不过是仗着亲戚家是开饭店的……那我的一世英名,岂不尽毁了!”
赵潮生想想那场景,就觉得晴天霹雳。
宋沅没忍住笑了出来,“原来是这样,好好好,赵大少爷,我一定会问您保守秘密的,两肋插刀,在所不辞!”
“我就知道没看错人,真够仗义的!”
赵潮生又注意到一直没说话的沈利,惊讶地“啧啧”了两声。
“怎么了?”宋沅低头打开易拉罐啤酒,没抬头看。
“宋沅,这位仁兄是?”
宋沅仰头小口喝了点酒,啤酒罐挡住了视线,他还是没注意到沈利,随口介绍道:“他叫沈利,是楼下二班的,我的邻居……兼好朋友,怎么样,很帅吧?”
“帅是帅,可他这……是不是有点关公相了?”
“胡说什……”宋沅放下啤酒罐,抬眼看到沈利的模样,惊得险些跳了起来,“沈利!你怎么了?!”
眼前的少年脖子上、脸上都如被丢进染缸里一般,大块大块的皮肤染上了红色,凑近一看,分明是起了大片红疹!
沈利昏昏沉沉的,摇晃的视线中,最后看了宋沅一眼,想告诉他自己没事,下一秒却再也支撑不住,趴在桌子上彻底晕了过去。
第20章 没救了
赵潮生借来了三轮车,和店里的伙计一起,帮忙把沈利抬到车上,宋沅来不及说声谢谢,便飞速蹬着车朝医院的方向驶去。
“小心点啊!”
赵潮生在后面呼喊。
“放心吧!”
宋沅头也不回,用最快的速度急忙赶往医院。
寒风在耳边呼啸而过,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点,再快点!
一定要挺住!
宋沅咬紧牙关,等来到镇上的小型医院时,他气喘吁吁,全身都被汗湿透。
很快跑出来几个医护人员,见状拿了担架来,将沈利放上去,宋沅知道大体流程大差不差,简短地向他们说明了情况,便将沈利送进了急诊室。
他在外徘徊等待,摘下毛线帽后,头顶都在往外冒白气。
按沈利的症状来看,多半是过敏引起的,他究竟是因为什么过敏?
理了理沈利入口的食物,宋沅一惊,是羊肉!
他不知道沈利对羊肉过敏,可沈利自己知不知道?
恐怕也不确定,否则不会碰羊肉。
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在物资匮乏的年代,沈家人太过简朴,没给沈利吃过羊肉。
可听说沈氏夫妇是极慷慨的,按理来说,也对沈利非常好。
宋沅一时之间理不清头绪,心乱如麻,只盼着沈利能平安无恙。
不知过了多久,宋沅坐在急诊室外面的铁椅上,膝盖都被冻得无知觉了,才有个一身白衣的医生摘了口罩走过来。
宋沅焦急向前,问:“他怎么样了?”
医生摇摇头。
宋沅感觉天塌了,最不可能的念头在脑海中轰然炸开,沈利死了。
他整个人几乎要昏倒,眼泪都快飙出来了,喃喃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却见医生神色古怪地看着他:“什么不可能?他待会儿要住院,你得去陪床。”
宋沅一顿,“他……没事?”
医生又摇摇头,这回宋沅听见了他颈椎“咯吱咯吱”的声音。
“哎呦,忙活一天累得我这……”
“脖子疼。”
宋沅:“……”
把沈利转移到病床上后,宋沅的心才踏实下来。
医生颇有些责备地说:“他对羊肉严重过敏,也不知道注意着点?就算是过年想吃口好的,也不能不顾身体这么造啊。”
宋沅练练道歉,点头称是。
医生又上下打量了宋沅一眼,问:“你家大人呢?怎么就你一小孩儿在这陪护?”
宋沅乞求道:“现在太晚了,我们俩是在外面吃饭,不慎搞成这样的,不如明天再说……”
他已经拖赵潮生给家旁边的小卖部打电话,想必老板娘会通知母亲事情始末的。
看着现在天的确是太黑了,医生点点头,快过年了,他懒得为难一个孩子,“那行,你陪护他一晚,明天必须通知你家大人来。”
宋沅赶紧答应了。
医生又叮嘱了几句,才夹着病案本离开。
病房里空荡荡的,只有沈利这一个病人。
宋沅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看到沈利皮肤上的红疹已经消了大半,又一滴一滴地数起顺着管子不断往下流进血管的药水。
他伸出手,轻轻覆上沈利的手背。
打点滴时,病人的手会感到冷。
这是宋沅精通护理知识所想到的第一件事,他感受着沈利手背的弧度。
渐渐地,头也有些昏沉了。
本就喝了些酒,虽然经风一吹,酒精几乎全消散了,但忙活这么一天,他还是感到疲倦。
强撑着等那瓶点滴打完,宋沅去找值班的护士,却没瞧见有人。
既然如此,他只好亲自为沈利拔下针管了。
他虽然许久不做护理,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却是不会忘的,毕竟是已经重复了千百遍的动作,他做起来是一气呵成,如同形成了肌肉记忆。
只用一下,便将针管拔出,拿棉签轻轻按压了半分钟,便不再出血了。
医生已经交代过,今晚只打这一瓶点滴就行。
宋沅放了心,把医用垃圾丢到相应的桶里,便趴在沈利病床旁,迷迷糊糊地睡了起来。
等到半夜,房间里温度越来越低,宋沅冷得打了一个哆嗦。
背上却突然一重,像是被盖上了什么。
这样就温暖多了,宋沅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沈利已经醒了过来,望着趴在自己床前的宋沅。
他见他似乎觉得冷,但怕打扰了他,便在他身上加盖了一层毛毯,如此一来,宋沅便如一只毛绒绒的球。
月凉如水,春节前最后的夜晚,宋沅柔软的发丝垂在洁白的床单上,显得无比温顺。
15/49 首页 上一页 13 14 15 16 17 1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