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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谦继续吃饺子,毫不在乎地说:“十四岁咋啦?童养夫呗!”
宋沅险些撅过去。
刚才沈利一出现,柳谦就称沈利是他的“男人”。
柳谦的性子古灵精怪的,你永远想不到她下一句会蹦出什么话。
要是平常,宋沅就不在意了。
可这是面对沈利!大佬!
在这个民风尚未开放的九十年代,要是大佬觉得“南通蒸鹅心”而厌恶他,那抱大佬大腿、捞点好处什么的,可就通通都泡汤了!
宋沅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把一盘水饺的大半都倒进柳谦碗里,哀求道:“姑奶奶,你就多吃点吧,别说话了……”
柳谦白了他一眼,说:“说你两句,还害羞上了。”
宋沅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柳谦真的太能欺负人了——
他干脆不搭话了,埋头苦吃起来。
狂炫几只水饺后,却发现旁边的沈利几乎没怎么动筷子。
按理来说,他一直吃不饱穿不暖,此刻应该狼吞虎咽才对。
可他除了慢吞吞吃掉宋沅给他夹的那一只水饺以外,就没再吃了。
难道说……
大佬有洁癖,却不得不吃掉自己送来的饺子,此时正反胃呢,所以才吃不下?
宋沅“噌”的一声站起来,把沈利的碗筷端走,又换了副新的餐具过来。
然后又用新筷子夹了半碗水饺,推到沈利面前。
目光坚定地看着沈利,仿佛极具信念感的五星级酒店服务员,说:“请慢用!”
沈利:……
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把柳谦看得目瞪口呆。
她扔下筷子,开始狂鼓掌:
“宋沅,你真是个好媳妇!”
*
厨房碗筷碰撞,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沈利也拧开浴室的水管,将自己的衣物浸泡在木桶里,开始揉搓起来。
宋沅在照顾他。
他能感觉到,宋沅在有些笨拙地努力对他好。
在餐桌上,他并不是不想吃饭。
饥饿对他而言,几乎如影随形。
可他不敢吃。
除了宋沅夹给他的饺子,他不敢去动其他的。
本来宋沅为他包扎伤口,还愿意让他洗澡,就已经很麻烦了。
他不敢奢求太多。
一盘热气腾腾的水饺对他来说,弥足珍贵。
他们会不会嫌他脏。
他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所以胃部即使饿到痉挛,他都强忍住了。
可宋沅又给他装了大半碗饺子。
沈利将手上沾染的洗衣皂泡沫拿水冲开,摸了摸自己的腹部。
上面缠绕了几层纱布,均出自宋沅的手笔。
胃里有了食物,温暖了许多。
又想起柳谦的话。
沈利的手背隐隐发烫。
他把那只手摁进冷水里,可依然解不了那股莫名而来的热。
那是宋沅碰过的地方。
*
屋外狂风暴雨,屋内却凉爽舒适。
宋沅铺好了床,又从橱柜里多拿了个枕头,放在自己的床头。
他把柳谦赶去母亲的房间睡。
虽然他们三个年纪都不大,但男女大防,还是要保持距离。
临走前,柳谦一脸“我都懂”的表情。
宋沅只能作些毫无作用的辩驳:“我的好姐姐,你真的是琼瑶剧看多了。”
柳谦却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教导:“宋沅同志,你要学会正视自己的心呐!自从他来了,你话都变多了,这还不是爱吗……”
“唔唔唔——”
宋沅捂住柳谦的嘴,把她拖进另一间卧室。
关上门,大功告成,宋沅累得气喘吁吁。
里面柳谦还在打呼小叫:“宋沅,你开门!你有本事藏男人你没本事开门……”
果然女孩真的早熟!
宋沅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他整个人扑到柔软的床铺上,小脸深深陷进散发着清香的蓝底白碎花被单里。
门又开了,进来一个人。
宋沅头也没抬,崩溃地说:“我不是说了吗我真的只是把他当朋友……”
进来的人却没说话。
察觉到不对劲,宋沅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眼前果然是沈利。
他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别人可能觉得是装X,可对熟知沈利未来大好前途的宋沅来说,这明明是大佬独一无二的气质!
注意到沈利发红的手指,宋沅赶紧跳下床,抓住他的手,掰开来查看。
“哎呀!怎么碰水了?”
当时吃完饭后,宋沅就让柳谦和沈利在客厅休息,自己去洗碗。
柳谦耐不住性子,挤进厨房盘问宋沅和沈利的关系。
宋沅只好努力搪塞过去,他们是邻居兼朋友。
“那你朋友咋不跟你说话嘞?”
“他不爱说话。”
宋沅含含糊糊地回答。
柳谦家离这么远,她大概不知道沈利是“人人喊打的怪胎”。
当然,这都是那群毫无同理心的人乱传的。
他和柳谦一直在厨房,所以没注意沈利去干嘛了。
看到沈利手心上的伤又有些开裂,宋沅毫不掩饰自己的心疼:“别沾水啊,我现在就给你缠上纱布……”
他最受不了患者不遵医嘱!
宋沅重新拿了医药箱出来,仔细小心地为沈利包扎伤口。
沈利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谢谢”。
宋沅早就习惯他的冷淡。
更何况对已经活过一次的宋沅来说,沈利只是个小孩。
小孩有个性,做大人的自然要包容他。
宋沅顺理成章地给自己安了个绝世好哥哥的标签。
“我刚才洗衣服去了。”
沈利忽然开口,把铺床的宋沅吓了一跳。
他怎么解释起来了。
“啊……哦,原来是这样,你怎么自己闷不做声地自己把衣服给洗了呢,伤口还没好不可以碰水的,以后我给你洗……”
宋沅说着说着,觉得自己有些絮叨了,喋喋不休的可能招人厌烦,就闭上了嘴。
沈利又只简短地回答了一个字:“好。”
宋沅把这归结为大佬的心思难以捉摸。
夜已深,宋沅吹灭蜡烛,招呼沈利上.床。
一般电视剧剧情里,两个人合睡,必然一人睡床一人睡地。
可宋沅不想睡地上,一来地上又凉又硬,二来他又不是和沈利有暧昧,何必搞这套。
沈利乖乖爬上床,睡到宋沅的外侧。
宋沅本想让他睡里侧,可想到沈利的伤,他在外侧下床还方便些,就默许了。
一时无言,黑暗中,宋沅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这是他回到二十年前,在家里睡的第一夜。
母亲没回家,所幸的是沈存也被困在棋牌室回不来了。
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圆过去。
“轰隆隆——”
窗外雷声大作,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大杂院的泥土地。
身旁少年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宋沅看了眼沈利,后者继续背对他侧躺着一动不动,便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宋沅的心突然猛地跳了一下。
他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前世的大雨一滴也没少下,可他应该早就把钥匙扔进沈存的家里,自己逃回家里躲雨了。
那天柳谦应该也来了,可没有在他这里过夜。
因为看到门口被锁起来的沈利,柳谦急匆匆放下水饺就走了。
前世是他一个人心惊胆战地度过了一夜。
可他顶多是心里害怕,沈利却在外活生生被暴雨浇灌了一整晚。
等到人们发现他似乎真的要出事了时,就把他抬进了沈存的房间。
自那以后,宋沅就没再被沈存恐吓去“看狗”了。
他不知道沈利是怎么抵抗那夜的风雨的。
他究竟有多顽强的生命力,才能在那样的折磨中活下来。
宋沅抬起手,轻轻触碰了一下沈利的发尾。
“轰——”
电闪雷鸣,这次宋沅看得真真切切,沈利浑身哆嗦了一下。
他怕打雷。
宋沅得出了这个结果后,就将手轻轻放在沈利的胳膊上。
他轻轻拍着沈利。
低声说:“别怕……”
沈利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疲倦感席卷宋沅全身,眼皮越来越沉重,他实在撑不住了,终于昏睡过去。
半夜,雨停了,一直没睡的沈利翻过身来,看向宋沅。
宋沅皱了皱眉,耸耸圆润小巧的鼻头。
他身上萦绕着淡淡的药香,微乎其微的清苦味道,在炎热的三伏天却最让人静心。
沈利放轻了呼吸,唯恐把他惊醒。
下一秒,宋沅却像是有感应似的,迷迷糊糊地贴近沈利,将头埋进沈利的胸口,手脚并用地扒住沈利的身体。
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嘤咛:“不怕了……”
“砰、砰、砰。”
两颗心第一次贴在一起,寂静的黑暗中,心跳声被放大了数倍。
屋外,云消雨停,明月高悬。
第4章 杀了他
一缕晨曦照耀在脸上,宋沅迷迷糊糊地从睡梦中挣扎起来,睡眼惺忪地下床,准备去洗漱。
走到记忆中的位置,却只触碰到一堵冰冷的墙。
宋沅清醒过来。
他已经回到九十年代了,不再是独居在郊区的出租屋里。
想到这里,他伸了个懒腰,舒舒服服地进入浴室,将薄荷味的牙膏挤在粗糙的牙刷上,抬头看向眼前的镜子。
擦得反光的镜面映出少年清秀的面容,他头发蓬松,肤色白皙,一双黑白分明的杏圆眼微微眯起,显得慵懒又无辜。
宋沅吐掉泡沫,拧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
待机的大脑终于重启。
大佬呢?
沈利去哪了?
找遍屋子无果,宋沅一惊,想到最坏的可能——难道是沈存悄悄把沈利绑回去了!
他顾不得擦干脸,急匆匆打开门冲了出去。
雨过天晴,大杂院的黄泥地被冲刷得乱七八糟,几个邻居正用干草铺地,以免被黏重的泥土沾染鞋底。
他们看到宋沅,便玩笑道:“哟,沅沅起那么早啊?是要上你家那个药铺去吗?”
“可小心点!这小身板跟个鸡崽子似的,他娘的让蒋寡妇给药死了怎么成!”
“蒋寡妇”指蒋素英,宋沅的母亲。
父亲入狱,他们母子俩向来不受众人待见。
母亲活得更是艰难。
宋沅以前没意识到这点,那时候自尊心极强,每每被嘲,总是止不住地埋怨母亲,为什么非要经营那个医死过人的中药铺。
他不懂母亲的苦心,也不懂药铺的传承。
上一世的他理解不了任何人,只会无休无止地散发怨气。
直到母亲永远地离开了他,他才幡然醒悟,可为时已晚。
宋沅的眼眶有些发酸,咬咬牙,反驳他们:“我去你大爷的腿儿!”
说着,也不管他们是什么反应,他灵巧地绕开一个又一个水洼,来到沈家的屋门前。
生锈的铁门上贴了一对挽联,白底黑字有些年头了,显出几分斑驳。
从前宋沅每次来这里,后脊背都忍不住发凉,他老觉得沈家的四间房处处透着股邪气,甚至还因此做过噩梦。
现在他顾不上这些。
门没锁,宋沅走进去,看到一张铁架床上,四仰八叉躺着一个酣睡的男人。
是沈存,他应该是今早回来的。
稍微一靠近,就能闻到他身上冲天的酒气,还混杂着食物的味道,令人作呕。
宋沅屏住了呼吸。
他放慢脚步,悄悄挪进里屋。
里面是厨房兼杂物间,左手边是灶台,往右则是一架掉漆的红木床。
床上堆着几大袋受潮的小麦,挤压了床铺的大部分空间,只留有一个枕头勉强放下的宽度,棉絮裸露的被褥上沾了几滴暗红色块,一切都显得死气沉沉。
乌黑的灶台上一层油腻,十几只苍蝇围着铁锅转,一堆碗碟杂七杂八地放在一起,显然是很久没有人收拾过。
灶台后有阵异动,宋沅还想往前走,却突然被一股力道拉到一旁,他险些要惊叫出声,一只缠着纱布的手及时捂住了他的嘴。
是沈利。
他不知道沈利是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的。
“别动,跟我走。”
身后少年低沉细微的声音从耳边响起,一呼一吸之间热气扑散,宋沅瞪大眼睛,努力点了点头。
他跟沈利离开沈家的屋子,临走前,回头看了眼因酗酒而面色酡红的沈存。
男人依旧毫无知觉地大睡着,甚至砸吧砸吧嘴,惬意地翻了个身。
沈利把他带到大杂院外。
从后门出,两人又进入一道狭小的甬道里。
房屋的阴影将沈利完全笼罩,他倚靠在刷了白粉的砖墙上,身上穿着昨天洗了的衣服,由于没有完全晾干,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潮气。
宋沅和他面对面,后背紧挨到同样粉刷过的墙,彼此之间几乎是近在咫尺。
“如果你不来,原本——”
沈利的眼珠转动了一下,闪着幽幽的绿火,盯着宋沅。
简直像条隐匿在暗处、伺机而动的毒蛇。
宋沅感知到隐隐的恐怖,下意识想逃,双腿却像灌满了铅似的,硬是动不了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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