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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要有这么个时运不济、命途多舛的人,只是恰好都落了在他俩身上,这都是为了溟国,为了阿黛尔。”
穆天枢低垂双眼,紧抿着薄唇,不置可否。
就在这时,有人敲了敲门,一声轻咳打破两人貌合神离的沉默。
是吉塔娜。
年轻人有些脸红,仓促道:“二位大人,陛下准备召开兵司的廷议了。”
穆天枢略微颔首,对乌芙雅道:“禁军与兵司都听命于赛罕,究竟出不出兵,何时出兵,最终定夺的权力不在你我。”
乌芙雅感到穆天枢松开手,便也解开手腕。
“……权力。”她呢喃道,“你知道吗,留钦?就因为你的母亲,才会觉得权力这种东西,是与生俱来的。”
穆天枢闻言微愣。
乌芙雅双眼含笑,湛蓝的瞳色深邃,一字一顿道:“但是我能走到今天,不是因为我姓穆。”
穆天枢很快反应过来,惊恐地退后一步:“赛罕马上就要召开廷议了,你想做什么?”
乌芙雅逼近一步,沉声道:“我说了,我们的时机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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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国。
惊蛰至,万物生。
农户们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春雨,淅淅沥沥似破晓前那方晨光熹微的鱼肚白。这是个春耕的好兆头,经历了旧年整年的天灾人祸,幸存下的人们又找寻到了出路。
随着第一滴春水落下,戚暮山醒了。
他睁眼的时候正是凌晨,夜长日短,只能隐约看到窗棂投进来一点微光,灰蒙蒙的蓝,裹挟着轻缓绵长的呼吸声。
不是阴曹地府。戚暮山首先想到,但不怎么庆幸,随后暗自心惊道,他昏迷了多久?万平现在什么情况?还有……有点热。
戚暮山刚清醒想挣动一下,却发现动不了。
忽然,他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原本均匀的气息停止了一瞬——但这并不是他的呼吸。
直到这时戚暮山才意识到,锢在身上的不止是厚重的棉被,还有一只手。像是听到了他的心声,那只手随即拿开了,伴随着耳边枕头陷落,戚暮山眼前的微光被另一抹坚实可靠的蓝色遮挡。
“阿古拉……”戚暮山有气无力道,久卧病榻令他身体还很虚弱。
穆暄玑摸着他的额头,似乎还有些困意:“嗯?”
“……你压到我了。”
空气陡然凝固,穆暄玑手中动作一顿,而后轻轻地笑了起来,声音却有些沙哑,仿佛带着哭腔:“你醒了。”
他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戚暮山听着心尖一颤,虽然没问昭帝最后是怎么处置黑骑的,但穆暄玑能全须全尾地守着他醒来,心里大概有了数,不由得鼻尖发酸,想伸手抱一抱穆暄玑,可惜没力气抬手。
房里太昏暗了,戚暮山看不清穆暄玑此刻是什么表情,但唇边被指腹摩挲的微妙触感令他喉结轻滚。然而穆暄玑并未做什么,只是按住他干燥的下唇,接着问道:“喝水吗?”
“……嗯。”
穆暄玑便起身去倒水,回来时侧坐在戚暮山身旁,一手托起他的脑袋,一手将碗沿送到他嘴边。
戚暮山只低头浅啜了一口,就仰起脸道:“陛下没有罚你吗?”
穆暄玑道:“算是天道好轮回,他也被人下了玄霜蛊,现在一病不起,朝政已全权交由瑞王执掌,对我们是分身乏术了。”
戚暮山奇道:“是谁下毒?”
穆暄玑摇头道:“不知……不喝了吗?”
戚暮山从他手臂滑落,又躺回枕头上:“够了……所以,瑞王这几天都在忙什么?”
“你醒来就为了关心瑞王?”穆暄玑将瓷碗搁置在床头小桌,交叠手臂看着戚暮山,“问我倒不如你亲自问他去。”
戚暮山失笑,但因胃里亏空没有多少力气,只是极轻极快地呼了口气:“那……你进来说?”
穆暄玑消佯怒而笑,掀起被褥一骨碌钻进被窝,在帐外的凉意也钻空子前抱住戚暮山,将自己的全部体温交给他。
两人面对面躺着,戚暮山枕着穆暄玑的臂弯,一时间外面的纷争仿佛都抛诸脑后,只剩下彼此心峦起伏的热气。
穆暄玑进是进来了,但没有继续说瑞王的事,戚暮山也没再追问,转而道:“你之前说的话还算数吗?”
“你看我哪句话不算数过?”
外面的天开始蒙蒙亮,穆暄玑就这么凝视着戚暮山,抬手抚过他清瘦的面颊。
戚暮山不作声了,像是在心里复盘穆暄玑一定有哪回说话不算数。
半晌,倒还真让他回忆起这么一件事。戚暮山捉住穆暄玑放在他脸上的手,一下子探到空荡荡的手腕,拉到眼前,毫不留情地翻起旧账:“那串绳子呢?你答应我会好好戴着的。”
此言一出,打了穆暄玑个始料不及,他错愕地眨了眨眼,嗫嚅道:“这个……最早的那串确实没了……”
穆暄玑说着,反手握住戚暮山的手,带着他伸进自己衣服里。很快,戚暮山便摸到一样熟悉的东西。
穆暄玑又道:“给你换洗毛巾时沾了点水,我不想打湿它,就取下来放在这里。”
好吧,戚暮山将军不成反被将一军,趁着穆暄玑尚未乘胜追击,赶紧把那串绳塞了回去,翻身把脸蒙在被子里。
穆暄玑也跟着将被褥扯过头顶,在这暖烘烘的黑暗里,他搂紧戚暮山的腰,笑着将人纳入怀里。戚暮山起先试着挣扎,却被穆暄玑轻轻掐了把,当即腰间一软,彻底兵败投降。
戚暮山抓着那只“罪魁祸手”,忽然发现才闹腾没一会儿的功夫,穆暄玑的手腕竟变戏法似的戴好了串绳,刚到嘴边的嗔怪便化作一句温软的“你怎么能欺负病患”。
穆暄玑在他耳边轻声道:“到底是谁先欺负谁呀,暮山哥?”
戚暮山:“咳,扯平总行了吧?”
“不行,你不算数的事可比我多。”穆暄玑收紧手臂,把头凑近戚暮山耳畔,低低地笑道,“但是我太喜欢你了,被你食言也心甘情愿。”
戚暮山一愣,不说话了,紧紧贴着穆暄玑的胸膛,听两颗心脏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互相盘踞,最后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你要好好收着。”戚暮山忽然道,摩挲着穆暄玑的手腕,“这两对都是我娘编的,说一个给我,一个给你,保佑我俩都能永岁平安。”
穆暄玑静默片刻,翻手穿入戚暮山的指缝,十指相扣,郑重道:
“我向帕尔黛起誓,一诺千金重,无往而不利。”
-
主卧的房门一直紧闭到天大亮,因心病复发而卧榻不起的司空云往在听闻戚暮山退烧苏醒后,立马胸不闷,头不疼,气都通畅了,不顾高芩和江宴池阻拦就匆忙下榻,健步如飞地赶去卧房。
一进门便见穆暄玑坐在床头,舀起一勺粳米粥喂给戚暮山。
戚暮山倚靠床榻,那双带着浅淡笑意的目光从穆暄玑脸上转向司空云往,又惊又喜,囫囵咽下这口粥便叫了声“姥爷”。
穆暄玑也跟着唤道。
可叹司空云往一把岁数差点白发人送了两代黑发人,面对此情此景只觉如梦似幻,不免想起自己那早逝的女儿,差点没忍住落下泪来。他已经给司空玥送终了,若再给戚暮山送终,那他也不想活了。
忍着眼眶的酸楚,司空云往对穆暄玑感激万分。
虽然赶回万平的途中听了有关这位狂妄桀骜的南溟少主的不少事迹,上至破禁带兵擅闯皇宫,下至从福王手中强取豪夺靖安侯,但等司空云往真见到穆暄玑本尊时,此前顾虑便一概打消。
这么个乖巧懂事体贴还嘴甜,除了对戚暮山举止有点过于亲昵轻浮——比某个讨厌的家伙更甚之外——几乎挑不出任何错的小孩,很难把他和反贼联系在一起。
如果非要说不好的话,那就是现在昭溟两国交恶,指不定明天就会开战。
没了陈家分裂民心,昭国上下同仇敌忾,南溟使臣的身份在万平处境更加艰难,甚至有百姓到鸿胪寺前闹事。
然而使臣本人却浑然不觉似的,对司空云往说:“暮山哥是我很重要的人,照顾他是应该的。”
说完便继续纡尊降贵地给戚暮山喂着粥。
江宴池与高芩早已见怪不怪,倒让隐居多年的司空云往愈发疑惑起来,难道南溟人连对待好友的风俗都与他们不同吗?
用过早膳,戚暮山恢复了些气力,经高芩把脉道是情况大有好转,但身体尚且虚弱,于是靠着床榻,听江宴池讲京中局势更迭。
“事已至此,我的使命也算完成了。”戚暮山深深叹了口气,“太子如今尚且年幼,往后无论瑞王摄政还是亲政,都是物归原主了。”
江宴池不解道:“什么‘物归原主’?先帝不是刚废完太子就病故了吗?”
戚暮山张口欲言,忽然感到有东西勾住他的小指,低头一瞥,发现是穆暄玑明目张胆地挨了过来,刚想叫他别闹,却恍然惊觉,抬起眼,看到他透彻宁静的眼眸。
戚暮山霎时怔住,随即移开目光:“……先帝那时没来得及另立储君,瑞王还是太子之子,怎么不算物归原主?”
这解释得有些牵强,江宴池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转而道:“当务之急,就只剩与南溟的战事了。”
屋内静了下来。
须臾,高芩问道:“就没有办法阻止战事吗?”
戚暮山摇头道:“圣命已通达全国,各地皆在为军需作储备,若这时变卦,怕是会引起民怨惶恐。更何况两国交战,那也得两国一起止戈。”
众人不禁看向穆暄玑。
“昭国不愿退兵的话,溟国也不会退。”穆暄玑说。
事实却是光这点就很难做到,福王私运大量军火到南溟,举国上下莫不群情激奋,更不用说贸然停战导致的各地军工停产,会使昭国好不容易稳定的民心再度崩溃。
戚暮山看着穆暄玑,忽然搭住他的肩膀,说道:“既然交战无可避免,那也正好,有些恩怨是时候该做个了结了。”
穆暄玑:“……”
尽管他总是对此避而不谈,但戚暮山其实清楚,南溟的立场已经明确统一,穆暄玑也不例外。
可偏生两军对垒间还夹着个戚暮山。
以及跨越国境,流淌着两族血脉的阿妮苏。
戚暮山见他不语,心头微黯,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口道:“你还没有去看望过母亲吧?”
第115章
“先帝当初按照贵妃的规制, 将北辰公主厚葬于皇陵。”司空云往说,“按理来讲,未有陛下特许, 我等不得擅自祭拜前朝宫妃的陵墓。”
戚暮山:“这好说, 如今坐镇万平的是瑞王, 讨要一份特许诏书应当不难。”
江宴池问:“可即使守陵官能放行,那也得先通过城门守卫的盘查吧?”
上回易芷枫用锦衣令将阿妮苏等人送出, 又因着穆暄玑闯皇宫之举转移注意力, 这才侥幸躲过,若再故技重施,必然引起守卫警惕。
戚暮山想了想,视线一转,落回到文国公身上:“这也不难,就是可能要再麻烦姥爷了。”
司空云往连道:“哎, 姥爷巴不得能多帮你点忙。”
戚暮山颔首着宽慰一笑,手还放在穆暄玑肩头,便轻轻捏了捏, 说道:“那宴池先去趟瑞王府,你收拾收拾, 我们今晚动身。”
“今晚?”穆暄玑倏地握住他的手, 皱起眉头, “可是你……”
“你才刚退烧!”高芩说,“至少要再休养三日才可以出门!”
然而任凭高大夫好说歹说,戚暮山始终态度坚决——祭拜穆北辰只是由头, 转移穆暄玑出城方为真。
眼下使臣归国再耽搁不得,四个人竟没能劝动戚暮山,最后还是穆暄玑放弃了去皇陵看望母亲的念想, 将出城时间改到明日清晨,等与阿妮苏汇合,立刻启程回国。
至于余留在万平的黑骑与禁军,他们从决定垫后的那一刻起就已成为死士,早已为溟昭两国的博弈做好付出生命的准备。
顾及戚暮山病情刚有所好转,江宴池的汇报便点到为止,反正最主要的是瑞王那部分,其余昭帝、福王、古丽等等都不大重要,往后可以慢慢向他道来。于是嘱咐了戚暮山静养休息,就准备催其他人离开。
可唯独穆暄玑没有动作。
江宴池还是体贴,想着这两人毕竟已时日无多,识趣地没再多言,临走时特地带上了房门。
穆暄玑往里坐了坐,靠在戚暮山身边,放空的眼神无措闪动着,他静默了片刻,将方才未尽的话语小声说下去道:“如果可以,我不想抛弃他们中任何一个。”
每位黑骑都是经少主亲自择选,或取自禁军,或慕名投诚,对他来说,他们不仅是下属,更是同伴、同胞。
被帕尔黛浇灌滋养出来的溟国人,骨子里都流淌着手足情义的血液。
戚暮山默不作声,抬手按住穆暄玑的手背,一切仿佛回到了与他在洛林重逢的那夜,那时的穆暄玑也如此刻这般握着戚暮山的手,除了现在没有乌云的鬃毛供他们打理。
平日里戚暮山自诩不是爱念旧之人,但一到这种分别前夜的时候总忍不住回忆起少时旧事,就好像回忆了,时间就能变慢一样。
不过和在南溟时不同,戚暮山说多了话便会喉咙发疼,于是这回他噤了声,换穆暄玑讲故事,讲戚暮山鲜少听闻的、发生在战争爆发前后的那段记忆。
然而明明是很沉重的话题,从穆暄玑口中说出来却是云淡风轻。
他回忆着十五年前昭国军兵临格留那城下,穆北辰率禁军死守国门至折戟沉沙,但只等到穆天权的援军赶来。
格留那失守,昭国军如若按惯例屠城烧杀抢掠,城中百姓必然遭殃,唯有割地和亲尚能给他们留有一丝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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