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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卿眼疾手快推开离得最近的戚暮山,抬臂挡住袭来的木桌。
木桌顷刻碎裂一地。
然而下一刻,却见吴邈劫持住戚暮山,那匕首抵在他颈侧,喝道:“别过来!”
墨卿刚迈出的一步立即顿住:“晏川!”
“再靠近我就杀了他!”吴邈拖着戚暮山往舱门缓步挪动,“把外面的人都撤了!”
墨卿拔剑,怒道:“你敢动他就别想活着离开!”
“我活不活无所谓!”吴邈紧了紧手中匕首,迫使戚暮山仰起头,裸露出苍白又脆弱的脖颈,“退后!我说最后一遍!”
墨卿咬牙,但还是停下步子。
吴邈一手持刀,一手在戚暮山身上摸索。
“你藏得也很深……”戚暮山本就没多少气血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孙延。”
话罢便听耳旁响起哂笑:“侯爷果真是聪明人,只可惜啊,慧极短命。”
他摸到藏在戚暮山怀中的玉扇,挑衅般地凑近耳畔低语:“那下官就替侯爷收下了……”
突然,剑光乍现。
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那只原本持刀的手,连带着整条手臂猝然坠地。
孙延后知后觉地捂住冒血的肩膀惨叫。
戚暮山迅速接住脱手的玉扇,抬眼看向剑主。
玄铁落,寒泉止。
第86章
墨卿恍然明白为何会觉得望楼上的身影眼熟了:“……穆少主?!”
穆暄玑淡淡瞥了眼墨卿, 随口说了句“见过瑞王殿下”,便走向戚暮山:“没事吧?”
戚暮山:“没事……哎,别看了, 一会儿就结痂了。”
穆暄玑指尖从他颈侧滑落, 停在狐裘裂口处, 眸光微暗:“对不起,把你衣服弄坏了。”
既要斩断孙延的手, 又要不伤到衣服, 属实是有点困难。戚暮山见那处裂口划痕不深,只裂在狐裘表面,但附近还沾着血迹,像是雪中红梅,无所谓道:“无妨,保住玉扇要紧。”
接着他回头, 看向因失血过多而脸色惨白的孙延,断臂的剧痛令他再说不出话,只能微弱喘息。
“放弃吧, 孙延。”
穆暄玑闻言微讶:“他就是孙延?”
戚暮山颔首,蹲下身拽起孙延的后发, 问:“是你杀的程净秋吧?”
声音卡在喉咙口, 孙延虚弱地点了点头。
戚暮山冷笑:“怪不得在林州查不清楚, 原来是早就躲到万平来了。”
墨卿尚且有些云里雾里的:“晏川,到底怎么回事?”
戚暮山松开孙延,扶过穆暄玑递来的手起身道:“六年前, 江南织造坊研制出一种能把香料缠进丝线的织工,陈术伙同梁方非从邻近会宁运送黑硝矿过来,尝试将黑硝织进布匹。当时的织场女工程净秋偶然发现这个秘密, 所以遭到梁方非灭口,而梁方非委派的杀手正是他,孙延。”
“女工的死并非程净秋个例,但都被人有意压下。之后梁方非与孙延逃逸到万平,吴侍郎不仅替他们遮掩,还让孙延以侄子的身份化名吴邈留在手底下办事,那时正值新帝登基,朝中人员更替,恰方便吴鸿永安插个眼线进来。”
墨卿听罢,看着孙延的眼神一时有些复杂:“吴录事,你还有何狡辩?”
孙延缓慢地摇了摇头,气若游丝道:“没了,殿下……”
“殿下。”戚暮山微叹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怜悯,“先找人给他止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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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王护卫迅速收拾完残局并押走了孙延,青云舫内便留下四人面面相觑。
“幸会,穆少主。”墨卿朝穆暄玑作揖道,身旁罗青青跟着福身行礼。
穆暄玑客套地分别回了一礼:“见过殿下、罗姑娘。”
他的五官不同于昭国人,瞳色也相当奇异,像镶了两块蓝宝石上去,叫罗青青都不由多看了一会儿。
“少主怎会在此?”墨卿问道,视线在穆暄玑与戚暮山身上快速游移一瞬。
穆暄玑眼睛都不眨就说:“路过。”
墨卿:“……”
戚暮山隐隐觉得两人似乎不太对付,毕竟两位都是亲王,还是异国的亲王,于是赶紧挡在他们中间道:“别站着啦,坐下说坐下说。”
罗青青也极有眼力见地补了句:“对对,三位在此安坐片刻,奴家再去拿新的糕点来。”
不过原先的木桌被孙延打散架了,他们只好去到坐榻。
然而这样又有问题了,瑞王和少主分坐在案几两侧,戚暮山理应和墨卿一边,可对面的家伙前不久刚因为他和瑞王的事糟心,好不容易才哄好。
于是他就这样站在榻前一动不动。
墨卿不禁抬眼:“晏川,怎么不坐?”
戚暮山听罢,身体已朝向墨卿那边,正要迈开步子,手腕倏地被人攥住拉了过去,伴着身侧响起略带轻佻的声音:“是啊,怎么不坐呢,侯爷?”
墨卿微愣,眉峰不易察觉地一抽。
戚暮山干笑道:“殿下别见怪。”
穆暄玑扬起眉毛道:“这有什么奇怪,侯爷在南溟不都习惯了?”
戚暮山不动声色,暗自掐了把他的手心,示意穆暄玑别再说了,却被反手握住。
有案几阻挡视野,墨卿没看到两人桌下的小动作,权当理解南溟的民风,随后清了清嗓,正色道:“说起来,感谢少主今夜两次出手相助。”
穆暄玑道:“不客气,殿下平安就好。”
墨卿道:“正好我有一事想请问少主,不知少主可愿解答?”
穆暄玑道:“殿下请讲。”
墨卿缓缓挪移目光,落在戚暮山肩袖红梅上:“是少主的黑骑在帮忙调查吧?”
穆暄玑坦然道:“是。”
墨卿没有细说哪一桩案子,但听穆暄玑的语气,便知他心中有数:“也是你取得的玉扇吧?”
“这可不止一事了。”穆暄玑哂道,而后颔首,“不过,也是。”
“所以……”墨卿顺着红梅枝桠攀到枝头,注视着戚暮山的眼睛,“你还知道什么?”
穆暄玑倾身抵住案几,稍一侧头,说:“殿下觉得我知道什么,我就知道什么。”
戚暮山别过眼,恰对上穆暄玑投来的视线:“是我擅自主张了,请殿下恕罪。”
穆暄玑闻言敛起些许笑意,转而看向墨卿:“兴运镖局往南溟私运墨石,与叛臣勾结,有损溟昭两国交好。黑骑奉王命查办此事,而侯爷是为给殿下分忧协助调查,我岂能一概不知?”
墨卿似在揣测地凝视着穆暄玑,静默片刻,失笑道:“难怪晏川平日提及少主,总是赞美居多,原来并非夸大其词。”
叩叩。
舱门推开,打破了三人尴尬的氛围,只见罗青青端着茶盘进来,身后还跟着江宴池和闻非,人手一个盘子。
“玄青呢?”戚暮山问。
江宴池放下三只茶碗,又从盘中提起茶壶:“受了点伤,在上药呢。”
墨卿诧异道:“他伤到哪了?”
“腕骨脱臼,估计要休养半个月。”江宴池分别斟茶。
闻非帮着罗青青一起摆上茶盘,内疚道:“都是我麻沸散备少了,才让阿青受伤。”
穆暄玑忽然说:“那些刺客分布零散,你们分兵合击确能成围剿之势,但这里水域广阔,夜晚视野又受限,更适宜减少分兵,集中伏击他们,利用水域地形奇兵制胜。”
闻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才意识到一个问题:“……等会!穆少主?您怎么在这?”
而且你怎么知道我们的战术?!
墨卿也若有所思道:“少主说得在理,但是逐一击溃未免耗时费力,按方才的情况,他们随时会杀上船,当速战速决。”
穆暄玑反驳道:“所以说是减少兵力分散,而非合力成一支队伍进攻。殿下准备的人手不比他们人多,采取单兵作战并不妥,反而容易被他们围攻。”
……
见瑞王殿下和穆少主你一句我一句地争了半天,江宴池忍不住悄声问戚暮山:“他俩这是咋了?”
戚暮山摇头,浅尝一口碗中姜茶,感到喉间辛辣淌过。
须臾,许是听不下去这场无休止的争论,戚暮山从茶盘里挑出一块饴糖,堵住穆暄玑的嘴:“行了,人是我安排的,少主还有什么问题吗?”
穆暄玑被饴糖的甜味打了个措手不及,顿时气焰全消,哑火道:“……没了。”
“没了就吃东西。”
“哦。”
很显然,靖安侯还是站在瑞王这边的,但墨卿却丝毫未觉占了上风,又说不清什么缘故,只好念在穆少主年轻肆意,没再多计较。
墨卿拿起茶碗饮下半碗姜茶,对一旁眼巴巴的闻非说:“闻非,去照顾你玄青哥吧。”
闻非立马喜道:“好嘞!”
墨卿:“还有青青,时候差不多了,叫船家载我们回去吧。”
罗青青:“是。”
剩下一个江宴池听候差遣,戚暮山正想令他去盯着点孙延,忽听身边一阵急促的低咳,忙转头问:“怎么了?”
穆暄玑放下茶碗,握拳抵住嘴低咳,咳得脸颊都泛起淡红,倒显出几分窘迫。只听他缓缓挤出一个字:“……辣……”
戚暮山这才想起来,穆暄玑与阿妮苏到访侯府那天,阿妮苏和黑骑们都喝了姜茶,唯独穆暄玑似乎没怎么下口,那会儿他还以为穆暄玑偏好甜口所以不喜姜茶的味呢。
“宴池,再去换壶水来。”戚暮山边说,边轻拍着穆暄玑后背。
墨卿也被穆暄玑的反应吓到,顿时将方才的不快统统抛诸脑后,关切道:“抱歉,我不知道少主有忌口。”
戚暮山又从果盘里挑出个橘子,快速剥干净皮,递给穆暄玑道:“这个解辣。”
穆暄玑看着还被辣得有些迷糊,也不伸手,一低头直接叼走了大半。
看在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直至返回花鼓巷,墨卿没再和穆暄玑较劲,转而跟戚暮山交代了年关宫中发放俸禄的各项事宜,以及过几日宫宴之事。
往年宫宴设在元月初一,但今年因为琼华公主前来为明慈太妃祝寿,昭帝与朝臣的宫宴便延后至了初三夜。
不过初一那日还是要照常进宫拜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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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舫靠岸,花念抱了件裘衣站在岸边,似乎等候多时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跳上船,进到船舱去找戚暮山:“公子,给你拿了身新的。”
戚暮山接过裘衣搁在手边:“多谢。”
花念拿起他解下的外衣,看了眼肩袖处的划痕:“真可惜,今年的新衣,还没穿几天呢。”
穆暄玑:“……”
罗青青凑近打量,也觉得可惜:“侯爷若是不嫌弃,奴家可以缝补好再托殿下带给您。”
“多谢青青姑娘好意,府中有绣娘,不劳烦姑娘。”
戚暮山更完衣,正准备下船,倚窗观望的花念忽而上前,压低声音道:“我来时碰见了福王身边那个锦衣卫,他还在附近,要小心。”
戚暮山蹙眉:“和之前的是一伙人?”
“是,不过……不像是冲我们来的。”花念意有所指地瞥了眼穆暄玑,“但你还是要多加小心,我会继续盯着。”
戚暮山微微颔首,花念会意退下。
随后墨卿问:“锦衣卫在跟踪黑骑?”
换句话说,是墨如谭在跟踪穆暄玑。
戚暮山走开船舱,思索道:“嗯,可能是知道了还有黑骑的参与,担心计谋出现变故……但也不好说,福王府的那个侧妃或许知道点什么。”
穆暄玑:“福王的侧妃?”
“你忘了?原是你们教坊的舞姬,以前还帮我们瞒过宫卫呢。”戚暮山回忆道,“不过后来被福王纳为妾室,我就没怎么见过了。”
时间过去了很久,久到戚暮山几乎快忘记那张面容。
当年福王求娶南溟舞姬一事成了许多大臣的饭后谈资,然而以福王现在的权势再提及这事,他们就只有羡慕其艳福不浅的份儿了。
戚暮山也是忽然意识到,若是墨如谭在背后操盘,纵使他再权势滔天,也难以将手够向南溟朝堂。
但有曾经的礼司官员协助,勾结南溟叛臣就容易多了。
穆暄玑眸光微动,状似陷入沉思。墨卿见他不说话,于是开口:“可二夫人久居深闺,被福王看管得很紧。”
“总会有办法见到她的。”戚暮山略作思忖,“正好公主为秦姨祝寿,她身为福王侧妃,定然要赴宴。”
墨卿:“但我们无诏不得入禁苑,莫非要潜进去?”
“那几日杨统领会加强巡防检视,潜入禁苑太冒险。”戚暮山偏过脸,望向从提及福王侧妃起就一直沉默的穆暄玑,“而且也没那个必要,我们的人已经在里面了。”
墨卿恍然:“你是说……琼华公主?”
“是,流落异国他乡,二夫人一定很想念故土吧。”戚暮山往穆暄玑身边靠近了些,悄悄碰着他的衣袖,“……她会去见公主的。”
穆暄玑轻叹一声,终于缓缓说道:“但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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