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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暄玑呼吸渐促:“命萨雅勒与陈术走私墨石的人,也是你?”
“是。”
“让图勒莫在祈天大典上埋伏阿妮苏,也是为了溟国?”
穆摇光不作声了。
下一刻,穆暄玑猛然一记肘击顶向穆摇光腹中,紧接着扭身脱出,抡拳直逼他面门,失声道:“那是阿妮苏!你都对她做了什么?!”
穆摇光吃痛后退,捂着腹中咳嗽一声,抹了把鼻血,抬眼对上穆暄玑阴冷的视线,喘息道:“阿妮苏是我们的小妹,我不会对她做什么,但……她不能是王储。”
“你——!”
穆暄玑脑中闪过祈天大典失火时,穆摇光拦住他冲进祭坛的刹那,转眼一切明了,他的长兄,他最敬重的长兄,并非出于兄弟情谊制止他,而是为了弑储。
立阿妮苏为王储,最初确实遭到一些人的反对,甚至有谏言穆天权尽早与王室之内、三代以外的女亲王联姻诞下子嗣后再立储位,或干脆禅位给穆天璇。
先不说早年穆天璇是因无意王权,才让胞妹穆北辰登基,再者穆天权驳斥那些谏言时也道,阿妮苏是先王遗女,身体里淌着穆北辰的血脉,是毋庸置疑的王室正统。
她为什么不能是王储?
而穆摇光其父虽为王室亲王,母亲却是外姓,已与王位失之交臂,不过作为王储的兄长,当行护君之责,因此得以行军领兵。
可如今他滥用职权布下此局,其意图可想而知。
穆暄玑攥起穆摇光的衣领,依旧难以置信,低哑道:“为什么会是你?”
穆摇光忽然没头没尾道:“你难道从没恨过吗?”
“什么?”
穆暄玑一愣,被穆摇光看准时机当胸一掌,连退数步撞上桌案,桌脚擦着地面发出刺耳惨叫,原本收拾齐整的文书、用具顷刻散落一地。
“你就不恨昭国人吗?”穆摇光一步步逼近,厉声道,“你在昭国做质子的时候,受尽他们欺辱的时候,心里就没想过杀了他们吗?!”
穆暄玑反手撑桌,啐了口血,怒道:“他们与阿妮苏无关!”
穆摇光冷笑:“是吗,阿古拉?那我问你,北辰姑母被他们害死的时候,你想的是什么?”
“……”
“告诉我,阿古拉,他们拿我们的子民寻欢作乐的时候,你想的是什么?!”
穆摇光倏地捏起穆暄玑的下巴,极尽温柔地擦去他嘴角血迹。
“我想……”穆暄玑蜷起手指,一双眼又凶又狠地盯着穆摇光,“要他们血债血偿。”
话音甫落,帐内静默了片刻,穆摇光目光恢复惯常的冷漠,抬手抚过穆暄玑脸颊淤痕,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幼兽。
“总要有人作出牺牲的,但我没想过害你,阿古拉。”穆摇光微叹,“这样还不够吗?”
穆暄玑冷静过后,语气稍缓和道:“那阿妮苏就该牺牲么?”
穆摇光下移视线,将这张流畅漂亮的面容尽收眼底,穆暄玑的一切都生得恰到好处,尤其是那道眉眼,甚至比穆天璇还要像先王。
“阿妮苏……本就不该出生。”穆摇光说着,加重手中力道,按住躁动的穆暄玑,“若非昭国人,北辰姑母岂会怀上异国子嗣?阿妮苏在一日,我们就越要和昭国维系表面上的和平,姑母的痛苦、失地的仇恨、同胞的苦难,就越是无法平息。”
穆暄玑又怎会不知阿妮苏是母亲被迫生下的?论对昭国的恨,他不比穆摇光少,非要说的话,他才是最应对昭国恨之入骨,只是——
穆暄玑挣开穆摇光的手,负气地别过脸:“你要怎么做?”
穆摇光耐心道:“原本如果祈天大典能‘照常’进行,我们可将罪行嫁祸给昭国使团,斩使臣,借此出兵,与我们在昭国的线人里应外合,收复旧都格留那。不过现在计划被打乱太多,出兵的事要暂且延后了。”
“既然阿妮苏活下来了,王叔又加强她身边的护卫,我们也不准备再动手了,这点你放心。当然,你也可以将此事告诉那位使臣,但使团能不能活着离开溟国,就不是我能保证的了。”
此前鉴议院内对使团的猜疑,如今想来都是有人刻意而为。
可穆摇光远在喀里夫,不常在鉴议院露面,理应很难趁祈天大典回瓦隆的那几日扰乱鉴议院风声。
除非鉴议院内也沦陷了。
穆暄玑觉得现在没有比得知元凶竟是穆摇光更能让他震惊的了,他在心里做了准备,而后问:“芙雅舅母知道么?”
鉴议院的几位主事里,天枢亲王把持着贵族那边,而天枢王妃则是平民的代表。
穆暄玑本意想问是不是天枢舅父在协助他,而芙雅舅母尚未知情,不料穆摇光误解了他的意思,沉默一瞬,说:“是母亲。”
这下穆暄玑也沉默了。
穆摇光深深看了他一眼,默默收拾着地上被撞倒的杂物。
天枢王妃乌芙雅,平民出身,年少困顿,幸得当时还是公主的穆北辰慧眼进入鉴议院,之后又凭借过人的才能平步青云,在穆北辰甫登基不久便被提拔为主事。
她任主事时,深受百姓爱戴,很快与同为主事的贵族代表、穆北辰的长兄穆天枢结为婚姻。
她曾是母亲最好的知己,也是最信赖的臣子。
穆摇光捡起散乱的文书,忽然道:“阿古拉,你怨我恨我,我都无所谓,但是不要恨我母亲,母亲……也是为了北辰姑母。”
“……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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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你对你大哥的了解,他说了多少真话?”
戚暮山只披一件单衣,半束头发,坐在床边审视着穆暄玑。
穆暄玑低垂着脑袋,没敢正视:“大部分。”
以戚暮山对穆暄玑的了解,他所言也非虚。
倘若这一切是天枢王妃一手策划,那许多事就能说得通了。
能号令百官,让图勒莫与海勒德及其党羽不惜被革职处死,又能拉拢民间势力,将织物楼、瑶音乐坊、里坊、明镜堂,乃至义云寨都收为己用。这样的人既需身居要职,同时在民间站得住脚跟。
此外,她还得了解王室众员,不说悉数了如指掌,至少也要深谙公主、少主和国王,并深得其信任,能做到这一步的,非南溟旧臣莫属。
更重要的是,她能及时掌握昭国使团的动向,看似被搅乱计划,实则以不变应万变,引导他们一步步查下去。
虽不知什么原因令她最后放过了使团,但等使团归国后,必然要继续追查兴运镖局,不过她显然有把握黑硝外运一事暂且不会泄露。
或者说,待此事败露时,正是南溟出兵之时。
戚暮山接着问:“还有谁知道?”
穆暄玑道:“我没告诉阿妮苏。”
“哦?我还以为此次出使提早半月,是有备而来的。”
“阿妮苏来看望秦姨是她自己的意愿,我出使昭国也是……”
“我知道。”戚暮山打断道,握住穆暄玑的手腕,方才没控制住掐得有些狠劲,“我是问,除了你、穆摇光和天枢夫妇,王室中还有谁知道此事?”
假使穆天权与乌芙雅不同心,尚有挽回的余地,但若事与愿违,昭溟两国便当真要再起干戈了。
穆暄玑也明白这点,却缓缓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戚暮山想他大概真的还没告诉穆天权,否则以乌芙雅的眼线,应能迅速察觉,继而不会放使团这个最大的隐患归昭。
至于穆天权身为国君,对身边近臣密谋引战的计划知晓多少,也很难说。
然而眼下再纠结穆天权的立场已毫无意义,墨石一事已经如乌芙雅所料追查到了福王头上。
瑞王在等福王分崩离析,昭帝在坐观两方操戈,乌芙雅则在等昭帝发现福王通敌后,怒而撕毁十五年前的条约。
如今势态早就失控,一切都在顺遂她的操盘。
戚暮山有些头疼,揉着太阳穴,轻轻叹了口气:“明晚还有宫宴,明早我就派人送你回驿馆,你……”
穆暄玑倏地抬头:“暮山。”
戚暮山现在脑子里一团乱麻,浑然未觉穆暄玑的心绪变化,继续说:“你向萧大人了解一下宫宴的礼数章程,我明天没时间与你详说。”
“暮山……”穆暄玑声音有些干涩,与生俱来的傲骨仿佛瞬间碎裂一地。
戚暮山估计今夜难眠了,正好他也需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理清头绪,便起身离榻,拿走床头油灯:“时候不早了,我先回房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临到门前,戚暮山方觉身后的目光似乎不大对,回头看穆暄玑欲言又止的失落模样,想起每晚睡前都会说的那句话,于是道:“晚安,阿古拉。”
第92章
素手拨弦, 琵琶声泛起层层细碎涟漪,荡在福王府中。
日光自窗棂洒入,氤氲出古丽如玉似的侧脸。
墨如谭把玩着黄金刀, 摩挲起桌上的五色宝石, 半眯着眼看向跟前徐忠, 扬起一边眉毛:“穆少主回驿馆了?”
徐忠道:“是,属下一路跟至鸿胪寺, 亲眼看到少主下马车, 而且这一路也没有碰见侯府的那个家伙。”
琴弦陡然绷断,如石子掷入水中,但古丽却置若罔闻,停顿了一下便继续拨弄着余下三弦。
墨如谭将指间宝石嵌进刀柄凹陷,冷笑道:“看来靖安侯也等不及了。”
从南溟使团踏进万平的城门时起,他们便紧随而至, 直到被靖安侯的人撞破。侯府那位混血的月挝刺客行踪隐秘,刀过不留痕,切断了众多眼线。
墨如谭不得已, 加之侯府与瑞王府都在戒备,只好暂且将人撤去。
然而此番放人又不安插侯府护卫, 似有引蛇出洞之意。
“不过我们不着急。”墨如谭又拣出一颗宝石, 找寻着合适的凹孔, “梁方非和孙延已死,吴鸿永也被大理寺调查,陈门镖局又遭到重创, 下一个就要轮到我了。”
话是这么说,却丝毫不慌张。
徐忠见状问:“殿下可是想好对策?”
墨如谭翻动手腕,刀柄上的宝石并不适配缺口, 嘈嘈切切抖落满桌:“我能有什么好的对策呢?还不全凭南溟那位大人的指示,毕竟她帮了我们这么多忙,对吧,古丽?”
琵琶声乍停,古丽抬眼望向墨如谭,轻轻点了点头。
“但我也不是坐以待毙之人。”墨如谭掠过她的目光,兀自继续道,“好对策虽没有,要想全身而退更是不可能了,这回,唯有一条出路。”
徐忠吃了一惊,压低声音道:“殿下,如此冒天下之大不韪,要三思啊……”
墨如谭不禁哂笑,饶有兴致地睨着徐忠:“想什么呢,皇兄当年干的事,我不会再东施效颦。如今朝中半数官员都已倒向我们,只需稍加提点,他们自然能明白要做什么。”
“可陛下现在龙体尚且安康,该怎么……”徐忠越说越小声。
墨如谭放下黄金刀,眸光微沉:“为君者止于仁,为臣者止于敬,君不仁,臣亦不敬。皇兄此生凌云峥嵘,但最是惧怕一个人。”
“莫非是……”
“不过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墨如谭眼睛一转,“趁着今晚宫宴,该与瑾言叙叙旧了。”
徐忠会意:“属下明白。”
待徐忠退下,古丽也抱琴起身:“那妾身便不多打扰殿下了。”
墨如谭颔首示意。
古丽来到房门前,恰撞见福王妃进来,似乎在门外等候多时了,她稍一福身行礼,随后远去。
福王妃回头望了眼古丽的背影,对墨如谭说:“你最近越来越放纵她了。”
墨如谭嘴角微扬,拈起一枚靛青玉珠,放在日光下端详,缓缓道:“……她是自由的鹰,金丝笼关不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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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
紫檀雕螭御案之上,瑞脑金兽铜炉烧着龙涎香,升起淡淡白烟。
“今日怎么想起到我这来了?”昭帝亲自斟酒,清香萦绕,是南溟特供的梅花酿清酒。
戚暮山上前接过酒盏,来到对案坐下:“臣偶然路过驿馆,想着离皇宫不远,便来看望陛下。”
昭帝抚着酒盏边缘,眼底晦涩不明:“我听萧少卿说,你在南溟时与他们少主情谊匪浅,这几日还带人留宿府邸,就连这杯酒,也是专为你这副身子特贡的。”
戚暮山面不改色道:“臣知错。”
“你有何错?”
“臣不该擅自将外使带离鸿胪寺,也不该私下会见外使。”
昭帝闻言挑眉:“明知故犯,是不是我太惯着你了?”
戚暮山垂下眼,举杯拱手:“臣不敢。”
昭帝按下戚暮山的手腕,哂道:“罢了,你我二人许久未曾对饮,这杯酒就当是你的请罪了。”
“谢陛下开恩。”戚暮山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扬起的脖颈修长白皙,脆弱得仿佛单手便能折断。
昭帝到底体谅他体弱,没再添酒,转而说道:“晏川,我近来又时常辗转反侧,久久难眠。”
眼前的人还是景王时,就留下了这个毛病,一到秋冬便入睡困难,怎么治也治不好,令太医们相当头疼。
“陛下为国事操劳,失眠在所难免。”戚暮山搁置酒盏,抬眼对上昭帝的视线,“陛下若是不嫌弃,臣可为陛下分忧一二。”
昭帝不语,只稍一侧身,戚暮山便会意起身,站到君王身后,按住他两边太阳穴,缓慢地揉摁着。
殿内静得一时落针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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