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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簌簌,只剩下屋舍内两人微弱的呼吸声。
过了须臾,司空云往才缓缓开口:“你娘比你董叔倔多了,当年我不同意她嫁给镇北侯,她非但向先帝要来了圣旨,还在成完婚次日就去了塞北。所幸那年镇北侯只用半年时间就赶走了北狄,不然恐怕连我也要陪嫁过去了。”
他说着,自己都忍俊不禁,可戚暮山却看到那笑容中夹杂着些许苦涩。
“……娘和爹两情相悦,也门当户对,您为何不同意呢?”戚暮山问。
“因为世人总要求女子做贤妻良母,可她是我最成器的女儿,我想她告诉世人,女子并不只有嫁作人妇的归宿,想她继承我的衣钵、传承圣学,不该这么早就相夫教子,为柴米油盐之事操劳。”
说到这,司空云往微叹:“可后来我又时常在想,物极必反、过犹不及,我以前总逼她读书,如果我放任她自由成长,很多事都会有不同吧。”
戚暮山闻言举目,见画中的司空玥神色轻快,仿佛在与司空云往和解。他说:“晚辈觉得,万事没有对错,娘的所作所为,若是她自己心甘情愿,那就是最好的。”
司空云往转头看向戚暮山,深陷的眼窝里闪着明亮的碎光:“所以现在我想明白了,这人世太苦,她早早离开这世间也好。如果她知道你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也会后悔没能带你一起离开吧?”
他话里有话,明里说司空玥,暗里却是说他自己。
倘若文国公当年去劝先帝,或能保下镇北侯遗孀遗孤,但等他在外地开坛讲学到一半得知消息,火急火燎赶回万平时,岁安郡主早已自刎,小世子也已不知所踪。
“山儿。”司空云往如此唤道,然后注视着戚暮山,“今日之事即使没有老夫出面,凭你的机灵劲儿,其实也可以自行化解,没错吧?”
戚暮山被戳破,点了一下头,随后又摇摇头:“不,如今的昭国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朝野上下都在为着蝇头小利奔忙,臣不臣、官不官。我今天可以阻止他们安插贪官赈灾,明天他们又会从别处作祟,一己之力难挡山洪,更难挡将倾大厦。”
司空云往沉吟了片刻,终于舒展眉头道:“老夫明白了。”
未及戚暮山开口,司空云往便从怀里取出一块令牌,交到他手里,接着说:“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戚暮山惊道:“这是……”
他摩挲着令牌上刻着的“戚”字,呼吸急促了一瞬:“这……这不是早就烧毁了么?”
先帝抄斩镇北侯时,将戚家铁骑的残部尽数收编御林军,连同戚家令一道收缴并销毁。
司空云往却失笑:“用玄铁制成的戚家令,刀枪不入,岂是炉火可摧毁?”
戚暮山拿住戚家令,朝司空云往深深俯身叩首。
司空云往赶紧把他拉起来:“你磕得再响老夫也没准备红包啊。”
戚暮山从震惊中回过神,起身再度端详起戚家令,问道:“可它为何会在您这?”
“是先帝交予我的。”
“什么?”
“先帝恐怕也料到昭国国运衰微,故临终前把戚家令托付于我,希望戚家铁骑能再护佑我大昭。说来也讽刺,当初是他亲自下旨查抄的镇北侯府,到头来却后悔了,这大概就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吧。”
“……”
“山儿,你知道先帝允我留官归隐时,我答应了什么吗?”司空云往忽然问,见戚暮山没有吭声,接着道:“我答应他,国有难,召必回。”
“先帝这一生犯的最大的错,就是听信小人谗言,误杀忠良。我今日观你们廷议,直觉世风日下,恐天下之大乱,既然你想挽大厦之将倾,那老夫这回便拼尽全力助你一程。”
司空云往说着,拍了拍戚暮山的肩膀:“你且要记住,镇北侯世代忠烈,靖安侯的名号也绝不能是空号。”
旁屋的漏壶滴响,戚暮山缓缓握紧手中令牌:
“晚辈谨记姥爷教诲。”
第96章
戚暮山与司空云往去到郡主灵堂, 点香祭告,拜了三拜,随后找出董向笛提前备好的纸钱, 坐在边上看着司空云往一张一张丢进火盆。
等这一切做完, 司空云往也找了个座, 静静看着盆中纸屑化为灰烬。
这一幕很熟悉。
戚暮山心绪起伏一阵,忽然道:“姥爷……先帝当年为何要攻打溟国?”
没头没尾, 把司空云往问得一愣, 他虽远离朝堂许久,但还是偶尔找人打探朝中动向,很快想起近来又到南溟使臣出使的时节,于是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去年夏时我出使到溟国,结识了许多南溟人。”戚暮山挪近了些,靠着火盆取暖, “他们除了样貌、语言、风俗外,与我们并无不同。他们之中有重情重义者、薄情寡义者,会为了利益斗个你死我活, 也会舍己为人不惧牺牲。我读过昭国的史书,也读过溟国的史书, 昭溟两国百年来友善为多, 极少大动干戈。十五年前那一仗, 究竟是因何而起?”
司空云往看向戚暮山,目光慈爱:“孩子,答案就在你方才说的话里啊。”
戚暮山停顿了一下, 思忖道:“……因为利益?”
司空云往欣慰地点了点头:“是啊,太平之世中,人们手里的兵刃被没收, 然后就开始尔虞我诈。有人可以把利益凌驾于钱帛、名声、出身、血缘、性别、家国之上,做尽伤天害理的事,亦有人可以将情义看得比利益还重。”
半张焦黑的纸钱飘出火盆,落在戚暮山手边,他若有所思,拾起来扔回火盆。
须臾,盆中火势渐弱,司空云往移开视线,缓缓开口:“先帝还在世时,一直苦于北狄游牧侵扰和东南海寇骚乱,为此每年要从国库调用大量军费,那般开支昭国没几年就会吃不消。”
“偏在这时,溟国女王又调高了边市关税,女王的态度强硬,两国使臣没能谈拢,最后骑虎难下之时,朝中便有众多声音谏言吞并琉川。”
——琉川在南溟语里叫格留那,过去是溟国的都城,也是溟国同昭国和西域诸国通商往来的必经之地。
“攻占琉川不失为好法,昭国那几年举国养兵,将士们士气高昂,进攻溟国不成问题,更何况各地壮丁充役,战需也能拉动百业兴旺。”司空云往拿铁钳翻动灰屑,“但打仗到底劳民伤财,最终受苦的还是两国百姓,军饷辎重那都是民膏民脂啊。”
话虽如此,最终的结果却是主战派势头更胜一筹。
那时驻守西北的杨家将甫接到圣旨便往西南急行军,势如破竹,不出半月就踏破溟国的国门,将格留那及其周边城池收并为琉川,也因此迫使溟国王室迁都南下。
戚暮山凝视着盆里最后一点火苗化作青烟,消散在空中:“……如果不是打仗的话,我可能与他们素昧平生。”
司空云往听出他意在言外,微叹了口气,说道:“究竟福焉祸焉,谁又能说的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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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候在郡主府前已多时,戚暮山吩咐江宴池先送司空云往回去。文国府设在城郊,而郡主府离侯府不远,他可以步行回府。
“对了,大外孙。”司空云往一只脚刚登上马车,又退了回来,从怀中取出个大红荷包,塞到戚暮山手里,“姥爷其实准备了压岁钱的……哎!拿着!这么多年都没给过你,姥爷心里怪内疚的。”
一向给别人发红包而鲜少收红包的戚暮山哭笑不得,拉扯道:“姥爷!我都二四了!”
“二四就二四,没成家前都还是小孩。你要是不收,就让这小后生代你收了。”司空云往回首朝江宴池一抬下巴。
正准备看戏的江宴池闻言惶恐,赶紧用眼神向戚暮山求救,不知是听自家主子的话,还是听主子长辈的话。
然而见司空云往势必不给出红包就不动身,戚暮山终于还是收下:“那晚辈就祝姥爷新年快乐了。”
司空云往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拍了拍戚暮山肩膀,说:“压岁钱压岁钱,是要祝我们山儿长命百岁的。”
戚暮山拿着还带点余温的红包,目送马车驶出一里地,便拢紧了裘衣,转身离开郡主府。
这里曾经住着他的娘亲,如今埋着他的娘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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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四的长街静悄悄的,沿街的酒肆铺子只有几家仍在经营,但许是饭点未至,并没多少食客。
货郎的吆喝声回响在空巷深处,很快又愈发飘远。
戚暮山走着走着,忽而发觉这附近有些异常安静,不禁放慢脚步,打量起周遭景致。
目之所及一片白茫,像是有人特意提前清了道。
这阵仗,颇有寻仇来的意味。
戚暮山不紧不慢地前行着,要说现在他和谁仇怨最大,那只能是……
“哦?戚侯爷?真是巧遇。”
墨如谭忽然街角拐出,挡在戚暮山路前,面上挂着意味不明的微笑。
戚暮山早有预料,头也不抬便十分自然地侧身绕道,与他擦肩而过。
墨如谭冷笑一声,转过身跟了上来:“侯爷怎这般无情?见了我连招呼都不打?”
戚暮山立马从善如流道:“啊,原来是福王殿下。”
却没正眼看他,就连步伐也一刻不停。
墨如谭倒不恼,侧头盯着戚暮山:“侯爷这是从哪来,为何没让你身边的那位公子驾车?”
戚暮山道:“这里是官道,本侯想怎么出行,就怎么出行。”
“哦,这个方向……”墨如谭故作思忖,装模作样回头望了眼街道尽头,“是从岁安郡主的故居来的吧?那位姓江的公子,应是去送文国公了吧?”
戚暮山缄口不语,显然是默认了此番猜测,这令墨如谭不禁笑意更深,继续道:“今日廷议侯爷好手笔,声东击西,不费吹灰之力就将赈灾大权独揽给了瑞王,叫本王的门客可以安心过个好年了。”
“是吗?我也没想到文国公会出现呢。”戚暮山偏过头,冲墨如谭扬起嘴角,笑容狡黠,随即收回视线望向远处一道正缓慢靠近的身影。
“可有没有文国公出马,都不会影响侯爷的计划,不是么?”墨如谭突然加快步子闪身站到戚暮山跟前,拦住他的去路,语气陡然低沉,“六州通衢,运河贯通南北五大水系,林州在陛下心中的轻重,想必你比我还清楚,靖安侯。”
“殿下误会了。”戚暮山听出他以为今日昭帝的态度,是受人打点,不由极轻极快地笑了一声,“微臣从不食言,那时在林州应允殿下的,我只字未提。但殿下扪心自问除了那件事外,就没其他亏心事了么?”
林州作为国库税收的重点地区,自然而然会引发出其他的“产业”,这点墨如谭与昭帝都心知肚明,但也正因昭帝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墨如谭才敢逐步得寸进尺。
然而赈灾廷议上,昭帝却一反常态直接否决了福王的谏言。
单凭瑞王党在朝中的势力尚不能碾压福王党,除非瑞王先手与昭帝达成某种共识,又或者昭帝已知晓隐情。
墨如谭深知,无论哪种可能,都离不开一个人的推波助澜。
自御史台奏书弹劾至今已满载有余,戚暮山的确因此彻底失权成了徒有虚名的靖安侯,却也使得他成了似乎除昭帝外并无所依的近臣。即使他明里暗里为瑞王谋事,在昭帝看来也不过是拉拢了个帮忙的同僚,扶植瑞王,从而打压福王。
墨如谭到今天才算明白,当初弹劾之举是蓄谋已久的陷阱,而他才是砧板上那待人宰割的鱼肉。
“不只是万平、林州、会宁,还有昭国全境各州各县。”戚暮山紧盯着墨如谭短暂骤缩的瞳孔,说,“为了陈术名下的江南织造坊,你费尽心思推行改稻为桑的国策,滋长各地抑本扬末的风气,放任底下的人草菅人命,每一个因你而死的人,到死也只能感慨世道不公。”
墨如谭静默片刻,慢条斯理道:“不,他们的死不是因为我,是我们。”
“……”
戚暮山越过墨如谭,看清了他身后来者,是徐忠。
“有一点你说的很对,侯爷,世道本就混沌。”墨如谭逼近一步,“王朝公卿从古至今都在创造规则让底下的人屈服,一个不行就两个,两个不行就多个,若还是不行就改名叫‘道德’,人们便奉之为圣贤,自发地以此为戒律并创造更多圣听名言来规训后人。再或者就叫‘律法’,人们便会自觉遵从。”
徐忠站定,抬手抚上佩刀的刀柄。戚暮山与他对视了一眼,耳边墨如谭的声音还在如游蛇般缠绕着:“你我都从中获益良多,你又有什么资格说我?侯爷,好好想一想,我们都是一路人,何必为了那些徒有其表的美名自毁前路呢?”
长街寂静,仿佛天地间只留彼此二人。
戚暮山似乎略微叹了口气:“……我和你不是一路人。”
墨如谭抬眼,望见花念不知何时出现在戚暮山身后,带着一丝难掩的杀气。
戚暮山接着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也理解你,但是你不会理解我,也永远不可能理解。”
“哦?有趣。”墨如谭哂笑着,四周突然一阵喧嚣,紧接着从巷角鱼贯而出一群府兵,将花念与戚暮山包围。
戚暮山头也不回,只在墨如谭眼中倒影望着身后情况:“人性有善恶,有君子才会有小人,有六亲不和才会有孝慈,有昏乱才会有忠义。道德律法之所以存在,因为警训的就是你们这种人。”
墨如谭扬起一边眉毛:“嗯,看来侯爷是打算拒绝我了。”
“是。”
“不过你没法拒绝我。”
戚暮山好整以暇地微微侧过头,扫了眼周围听候墨如谭号令的福王府府兵:“怎么,殿下难道还想当街劫人么?”
墨如谭欺身上前,凑近戚暮山耳畔道:“戚侯爷,这万平城,还没有本王得不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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