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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宴池正欲继续劝说,但见这两人吃个饭还要贴那么腻歪,直觉自己在这太碍事,转而说服自己反正最后上桌了少主还能不吃不成,便立马应是溜走了。
用过晚膳,戚暮山听着穆暄玑讲昨夜古丽袒露的情报。
“果然如此。”戚暮山眉头微蹙,说,“福王意在加害你或阿芸,正合了你舅母不想让阿芸继承王位的意图。”
穆暄玑说:“可是他的动作未免有些明显了,而且破绽百出。”
无论是宫宴上寻衅,还是当街与黑骑对峙,其故意挑动南溟使团的图谋几乎人尽皆知,如此鲁莽行事,必然会引起使团的戒备。
“亡命徒只管达成目的,不计后果。”戚暮山站起身,去书架上一通翻找,“阿古拉,如果不是阿芸和你的话,还有谁能继位?”
穆暄玑思忖片刻道:“我们顺位下去是我姨母天璇公主和二哥,以及天枢舅父,再不济就是其他旁系的姨母姐妹。”
戚暮山取出木匣:“天枢王妃掌控着鉴议院,又有摇光军和亲王亲兵辅佐,若是再控制住国王,三权统一,你和阿芸恐怕都有危险。”
穆暄玑看着戚暮山从木匣里拿出裹好的玉扇:“她是想,杀了现国王,另立新王么?”
戚暮山不置可否,将玉扇递去:“你王舅估计也是这么想的……眼下一旦发生宫变,至少能暂时保住你俩。”
穆暄玑拿住玉扇扇柄,却没立刻接过,心神不宁道:“王舅统率禁军,驻留南溟的黑骑现由狄丽达暂代长官,摇光军驻扎南海,从喀里夫行军至瓦隆会被斥候截获,至于亲兵……他们分散各地,平日无召不入王都。”
戚暮山松手,微叹道:“若是要出兵收复失地呢?”
穆暄玑低眼端详起玉扇,说:“若是先集结兵力攻打琉川,战后就足以与禁军抗衡。”
“……所以这一战,要么阻止两国发动,要么……”戚暮山顿了顿,攥紧袖下的手心,“让我们打赢。”
语罢,屋内便静得落针可闻。
穆暄玑一言不发地拿过油灯,将玉扇展开举到火苗上,缓慢转动着观察。
过了须臾,戚暮山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心照不宣地转移了话题:“发现什么名堂了?”
穆暄玑指着扇柄与扇面接合处的金丝花纹,拿近给戚暮山瞧:“这里有条裂纹。”
裂纹掩藏在金纹镶嵌下,白日的光线照不分明,经穆暄玑这么一提醒,戚暮山才注意到接口两边的和田玉色泽深浅有细微差别。
穆暄玑接着指了指一面扇骨:“用火烤过后,这一块明显比其他地方更光亮、更透光,所以问题就出在这一节。”
戚暮山对珠玉宝石的玩意只略知一二,看不出这一骨与其他骨有什么区别,于是随口问道:“难不成里面是空心的?”
不料穆暄玑果真颔首道:“我猜,福王所谓的答案就在其中,其实就是字面意思,他们处心积虑找的并非玉扇,而是玉扇里面的东西。”
说话间他已卸下扇柄轴钉,单挑出有问题的那只扇骨,与戚暮山对视了一眼,便扬手扔到地上。
玉骨坠地,顷刻碎裂。
在那碎片与齑粉的狼藉之中,还躺着一卷纸。
戚暮山正要俯身去捡,忽地被穆暄玑捉去手腕,而后穆暄玑拿起那白纸,抖了抖粘附的碎屑,这才交给戚暮山。
他打开密函,纸张因反复折叠而发皱,然而光是看了一眼,顿时惊道:“这……!”
纸张只有戚暮山手那般大,却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穆暄玑依照几个零碎的词猜出了密函的大致内容,也吃了一惊。
“这是江南织造坊的缫丝方技。”戚暮山蹙着眉,“织造坊就是按这上面的工艺将黑硝编入衣料里……但这还仅是残页。”
林州陈氏当年凭这项空前绝后的纺织技艺名满全国,戚暮山原以为此等密术织造坊断不会外泄,否则那时在林州纪迁也不会阻拦他进织场。
不过既然残页出现,就意味着这项技艺有手抄本记载。
穆暄玑和他想到了一块:“只要找齐所有方技,福王就没法狡辩了。”
“可是很难寻,更何况……”戚暮山忽然记起孟道成在知府书房放的那把火,“几乎所有知情者都被处理了,方技应当也被清理得差不多,不,应该是只剩下这部分了。”
穆暄玑问:“单凭这张残页能指认福王么?”
“未必。但梁方非特地将这一页藏在这种地方,一定有他的用意。”戚暮山深思道,“如果不是他良心发现想最后帮我们一把,就是他料到自己必遭灭口而留的后手,只可惜他的伎俩还是被福王识破了。”
穆暄玑将轴钉装回扇柄:“他修复和田玉的技术还不错,差点连我都骗过去。”
是啊,刚拿到手时根本没看出来……
戚暮山倏地恍然,如果穆暄玑都要通过古丽的线索才能察觉其中不对,那墨如谭又是如何得知梁方非在玉扇中还藏纳了一纸方技?
是孙延,还是吴鸿永,亦或是陈术?都不大可能,若是这些人透露给墨如谭,他早就提前解决干净了,还轮不到他们得手。
想来还有一个人。
“明天去趟梁宅吧。”戚暮山忽然道。
“梁方非家?”
“嗯,他夫人或许知道些什么。”
“可你不是说过梁家人在守孝,把所有访客都拒之门外么?”
戚暮山抬手,用指尖滑过穆暄玑的指背,最后停在扇面上,说:“无妨,她若是有心,不会拒我于门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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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梁宅。
后院的小门缓缓开出一条缝,缝里探出侍女阴沉的半张脸:“今日主母不见客,还请公子回去吧。”
“别啊。”戚暮山迅速扒住门缝,阻止侍女关门,“我还什么都没说啊。”
侍女的手劲很大,与戚暮山僵持不下,门板都颤颤巍巍起来。
“主母有令,一概谢客!”她拔高声音喊,“快松手!手夹断了别怪我!”
“姑娘冷静!”
眼见门缝逐渐缩小,突然又伸过来一只手将其拦住,这回门板一动不动,□□地默默承受着三方角力。
穆暄玑扶在戚暮山背后,说道:“好姐姐,麻烦通融通融,我们找主母夫人就为一件事。”
侍女闻言,手劲稍有缓和,但仍是语气坚决道:“不行,主母刚经丧夫之痛,岂可引外男入室?”
穆暄玑同样放松手中力道,接着拿开了戚暮山的手:“梁兄的死我们也很悲痛,可今日我们前来正是为了梁兄的事,还请姐姐听我们说完。”
“你们认识老爷?”侍女透过门缝打量着戚暮山,怎么看都像是儿孙辈,竟有脸跟老爷称兄道弟的,不过这个病秧子怎么感觉越看越眼熟,躲在他身后那个看不见脸的人倒是嘴甜,“说吧,有什么事我替你们转达便是。”
穆暄玑收手,拍了拍戚暮山的肩膀:“是这样的,前几日这位公子偶得一把玉扇,发现原是梁兄的遗物,今日特来物归原主。”
侍女听后短暂沉默了一会儿,下一刻,直接“砰”的一声摔上门,徒留戚暮山与穆暄玑在风中面面相觑。
“……你平时那些花言巧语呢?”戚暮山冲穆暄玑挑眉道,“刚刚怎么没使出来?”
“谁让你上来就谈崩了?”穆暄玑看着戚暮山,凑近他耳畔,低声道,“而且我那些话是专说给你一个人听的。”
戚暮山顿觉耳梢发痒,当即别过脸躲开:“什么谈崩,人家根本没给我开口的机会。”
“那现在怎么办?”
“事已至此,没办法了,先回府吃饭吧。”
两人方吃过闭门羹,还来得及再吃个午膳。
穆暄玑也觉得戚暮山说的在理,既然梁氏不肯开门,许是他们搞错了方向,再耗下去也不是个事,于是随他走下台阶。
然而刚走出没几步,身后的门忽然吱呀呀地作响。
先前的侍女探出个脑袋,叫住他俩:“喂!你们两个!进来吧。”
第99章
屋舍内。
侍女领着他们来到一位年长的妇人面前。
妇人形容憔悴, 穿着朴素,怀中抱着一个孩子,裙边拽着一个孩子, 身旁还坐着一个孩子, 三个女儿年纪约莫差了四五岁的样子。
长女正和妇人哄着啼哭的幼女, 直至侍女出言提醒,才注意到来了两位客人。
妇人如获大赦般起身, 将怀中女婴抱给侍女:“秋娘, 小宝哭闹了许久,你快看看怎么回事?”
“交给我吧夫人。”秋娘抱住女婴,轻轻晃着、哄着,“囡囡乖,囡囡不哭不哭……”
然而啼哭声不止,妇人就着这喧闹哭声向戚暮山福身道:“民女梁氏见过侯爷。”
戚暮山微微颔首, 发觉梁宅内并未在置办所谓孝礼,一切都还是寻常模样,但没有问什么, 便听梁氏接着道:“民女家中杂乱,若有怠慢, 还望侯爷见谅。”
戚暮山微笑着摇头道:“不碍事, 是我不请自来打扰夫人了。”
梁氏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迎上戚暮山平和的目光,说:“侯爷有话请直说吧,关于那把玉扇民女定知无不言。”
戚暮山见梁氏这般开门见山, 心下大致了然,正欲从袖中取出和田玉扇,忽听哭声乍止, 随后顺着梁氏惊讶的视线回头,发现秋娘怀里的女婴正盯着穆暄玑看。
大概是对南溟人感到好奇,不仅小女儿在看穆暄玑,二女儿也在打量着他,大女儿知道他是外来的客人,但仍忍不住暗自偷瞟。
秋娘原还在寻思小宝哭闹的缘故,余光瞥见穆暄玑靠近,立马警觉地抱紧小宝退后一步:“你干嘛?”
穆暄玑指了指女婴:“她……是不是饿了?”
然后就看到小宝不哭不闹了,还直愣愣地盯着穆暄玑,随后伸出一只手,啊呜着砸吧嘴。秋娘年纪轻,没多少带娃经验,见状惊奇道:“真的?”
穆暄玑略一颔首,递了食指过去,任由小宝抓着:“嗯,可能是快到饭点了,也可能是上一顿没吃饱,总之先给她喂点试试。”
秋娘将信将疑地在小宝和穆暄玑之间来回一转,最后看向一旁静观的梁氏:“夫人,这……”
“照这位公子说的做吧。”梁氏朝穆暄玑莞尔,随后下移目光,“小宝好像很喜欢他呢。”
秋娘:“是,夫人。”
梁氏稍放宽了心,重新看回戚暮山,眼中都闪烁了些许光彩:“侯爷,这里不方便言事,请随民女这边来。”
“那我怎么办?”穆暄玑赶忙问,手指被女婴握着抽不开来,一使劲就有继续哭闹之势。
戚暮山忍俊不禁道:“你陪她玩会儿,我很快回来。”
-
梁氏带戚暮山去到隔壁的空房间,房内家具被搬走了大半,分外简陋。
她找来两张凳子,拂袖擦去凳面灰尘,自顾说着:“自从民女的相公去世后,日子拮据,为了节流辞退掉许多下人,现在三个孩子全靠民女和秋娘在照顾,倒是给侯爷的那位朋友添麻烦了。”
戚暮山坐了下来,笑道:“不麻烦,我那位朋友平素就挺爱照顾人。”
“民女看得出来。”梁氏说,“能招孩子喜欢,都是心地良善之人,侯爷的朋友如此,想来侯爷亦是如此。”
戚暮山垂眼轻笑,将和田玉扇搁置桌上:“两人志趣相投便可成为朋友,与良善之人结友的未必就是善人。”
“民女是妇人之见,只知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梁氏拿起玉扇,缓慢展开,“若侯爷也不可信,那民女这场孤注一掷,只能满盘皆输了。”
玉扇开到最后,梁氏忽地睁了睁眼,而后掀起眼帘看向戚暮山。
“现在定输赢未免太早了,夫人。”戚暮山说。
梁氏再次默数了遍玉扇扇骨,确认是少了一节,意外道:“你,怎么发现的?”
戚暮山:“夫人修复玉石的手法很高超,可还是有点瑕疵。”
“……是吗……”梁氏微叹了口气,嘴角扬起一道不易察觉的弧度,“这么多年不修,应是手艺生疏了。”
梁方非携一家老小从会宁辗转林州最后搬迁至万平,户口调动,梁氏原本的名姓已难以追究,不过据说她曾是珠宝匠之女,善作金银、修白玉。
如戚暮山所料,将这柄玉扇断骨纳书,复又修缮如初,正是出自梁氏之手。
“虽瑕,但不掩玉。”戚暮山接着道,“若非夫人透露解密的关键,这里面的秘密恐怕永无见天之日。”
梁氏沉吟片刻,问:“既然侯爷什么都知道了,今日何必特来拜访呢?”
“一来自然是为了物归原主,二来……”戚暮山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我想请问夫人,先夫突发心疾当日,可有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
房外忽然响起孩童的嬉笑声。
梁氏轻蹙眉头,眼中不禁多了几分悲色:“那日,他早早就出了门,说是要去见户部的吴大人,民女等到申时才等到他归家,回来时还好好的一个人,夜里就突然走了。”
“他那心疾多久了?”
“民女不知……不过民女觉得他心中忧思的当是那件事。”
戚暮山会意地拿出方技残页,放在梁氏面前,便见她点了点头,继续说:“先夫曾嘱托民女,若是哪天他不在了,务必要将这份罪证存好,万不可落到做官的那帮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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